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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振衣飛石(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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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城是座小城,城主府修在矮矮的山脊之上,綿延半裏。墻高六尺,灰磚青瓦,除了占下的地盤大一些,屋舍和山下的民宅沒什麽兩樣,並不顯得巍峨氣派。

刺客是從東邊的矮墻翻進去的,一路沒有遲疑,直奔後宅。

衣飛石追進了城主府,就不太好找了。

城主府裏奴仆甚多,痕跡駁雜,地上磚石鋪開,陽光晴好的天氣,很難看出端倪。

若刺客是偷偷潛進來的,必然會在僻靜無人處留下的痕跡,衣飛石可以據此辨認。現在他追進來就丟了線索,可見刺客對金雀城主府很熟悉也很友善,所以,刺客能夠光明正大地在城主府中行走。

狂奔五日累得瘦了一圈的衣飛石,心裏琢磨,如果我是刺客,我現在想做什麽?

喝水,睡覺。睡醒了,吃飯。

刺客始終比衣飛石快一步。衣飛石追出京城時,他判斷刺客比他快三個時辰。追了五天之後,他覺得刺客只比他快半個時辰。——畢竟他追得拼命一些,他的輕功應該也稍微好那麽一丁點兒。

衣飛石判斷,刺客現在應該在睡覺。

他把城主府後宅大部分廂房都翻了一遍,這位城主養了不少姬妾,大白天的,這個摘花兒,那個跳繩,還有幾個感情好的帶著丫頭聚在一起打葉子牌,廂房裏無人睡覺,倒是幾個偷懶的婆子丫鬟躲在下人房裏打瞌睡。

衣飛石不認為自己追丟了目標,雖覺得很荒謬,但是,他還是悄悄攀進了城主府後院正房。

正房通常是家主與正室夫人所共有,是一個家宅中最尊貴堂皇有規矩的地方。讓衣飛石覺得奇怪的是,城主府後宅其他地方都很規整,守門的婆子,伺候的丫鬟,個個進退有度,這後宅的正房卻靜悄悄地,一個伺候的丫鬟都瞧不見。

一路摸到正房堂屋,遠遠地,衣飛石就聽見了白日宣淫的動靜。

在謝朝來說,衣飛石十七歲的年紀,其實也不小了。要不是長公主懶得關懷他,像他這樣年紀的貴族公子屋裏早就該放人了。就算長公主沒替他操心房中事,他所見所聞也不少。

這年月妾通買賣,男人不會拿正室嫡妻開玩笑,其他女人就是玩意兒,上手一個美人兒就和吃了一頓好酒沒什麽區別,隨口分享一二,不要太正常。何況,衣飛石在軍中長大,京中紈絝多半還是花錢快活,銀貨兩訖,西北那就真是許多事都不忍卒聞。

從前衣飛石對這種事都不怎麽感興趣,徐屈就嘲笑他還沒長毛,長毛了就知道女人有多好了。

……自從前年與皇帝在太極殿吃了鍋邊素①之後,他終於知道這事兒多勾人了。

這會兒聽見正房寢室裏肉體撞擊賣力地啪啪聲,再有婦人嗚咽的呻吟,男人低沈的喘息……

衣飛石耳力太好,聽得太清楚,他甚至都能聽見床上婦人撕扯被褥的細微聲響。

開過葷的人看見肉菜,那想法就和從前吃素時完全不同了。衣飛石分明已經很疲憊,滿腦子都是飲食與睡眠,可是,當他聽見屋內的動靜時,裹在幾日未換洗的臟衣內赤裸的肌膚就發膩,瞬間想起了他與皇帝毫無隔閡地摟在一處的滋味。

和皇帝一起躺在被窩裏,伏在皇帝懷裏,肌膚相親的滋味,真的很舒服。

屋裏動靜很激烈,肉體瘋狂地撞擊在一起,男人似要徹底撕開婦人的身體……

衣飛石聽得面紅耳赤,莫名其妙就想,再過兩三年,加冠之後,陛下和我也要這樣……

寢房裏男女激烈的動靜讓衣飛石有點遲疑。他沒聽過這麽刺激的聲音,往日見過的都是遮遮掩掩弄一會兒就完事了,他和皇帝在一起時,也沒真吃上肉,何況,皇帝對他一直都非常溫柔。

他大概知道男子之間要怎麽弄。現在參考這兩人的激烈程度,他覺得……咳咳。軍中男男之事多了去了,也沒見誰被幹得爬不起來吧?反正……陛下英明,他可能確實“小”了點。

衣飛石腦子裏想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動作依然冷靜謹慎地往正房探察。

按照道理說,在城主府後宅正房裏行淫的男女,應該是城主與城主夫人。不過,衣飛石是個謹慎的性子。常理判斷是一回事,可世上很多事情根本不合常理。

眼見為實。

稍微走近一些,衣飛石才發現正房裏根本不止兩個人。

——有男女行淫,聲息粗喘,另外還有三個人,似乎是在吃東西。

衣飛石很小心,他沒有從屋頂上走。城主府本就修建在山脊之上,是金雀城地勢最高的建築,現在天還大亮,趴在屋頂上豈能不引人矚目?再者,他追蹤的是兩個身手極好、感覺極敏銳的刺客,大凡高手對來自天空的危險都會極度敏感,這是所有陸地生物的本能。

他潛伏在檻墻之下,院子裏沒有下人,這個地方很安全。他也沒有試圖從窗戶門板的縫隙裏偷窺。倘若是高手,旁人稍微多看一眼,被窺視的警覺就會把人驚動。

衣飛石屏息凝神,豎起耳朵認真地聽。

撇開寢室裏啪啪啪啪一刻不停地交媾聲,堂屋裏還有咀嚼吞咽的聲音,衣袂摩擦的聲音。

堂屋裏確確實實是三種不同的呼吸聲。寢室裏一男一女,堂屋裏圍著飯桌有三個人。

這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

除了青樓楚館或是某些特定的場合,男女之間那點兒事畢竟是不好見人的。衣飛石或多或少也撞見過不少破事,比如在軍中不小心撞見外出野合的兵卒,與紈絝朋友飲宴時隔著墻聽見動靜……只要不是喝高了或是故意炫耀,幹這事兒怎麽都會收著點兒聲音。

這裏不是青樓,也不是戰後混亂的慶功宴。這裏是金雀城主府的後宅正房。

一間屋子裏有人在吃飯,另外一間房裏放肆瘋狂地交媾呻吟……這種事情發生在青樓不奇怪,發生在醉生夢死的酒宴上不奇怪,發生在這裏,那就太奇怪了。

這裏居住的是城主的正室嫡妻,它應該是城主府最規矩最尊貴,最不應該荒唐的地方。

男人們會在各種荒唐的場合談論妾室小星,可他們絕不會提及自己的妻室。妻者,齊也。不是因為男人們所受的教養讓他們多麽尊重妻室,他們尊重的實際上正是自己。

衣飛石也聽說過某些男人有怪癖,喜歡自己做事,讓旁人聽房,覺得特別刺激。

——這城主莫非就是這麽個變態?還專門讓刺客來聽房?

就算有這怪癖的人,也頂多是去青樓玩妓女叫友人隔房聽著,或者買幾個姬妾,邀請友人過府“玩耍”。哪有人這麽生猛,直接把外人弄正房嫡妻的門外聽這事兒的?消息傳出去了,兒子還要不要做人?

南人風俗竟彪悍至此?!衣飛石抽抽嘴角。不過,這事兒他想著還是不對,他追蹤的刺客只有兩個,這屋裏多出來的另一個人,又是怎麽回事?

“簡兒,梁哥哥吃好了,你陪梁哥哥舒服舒服。”屋內突然傳來一個中氣不足的公鴨嗓聲音。

堂屋吃飯的三人中,吃吃喝喝的人呼吸悠長穩定,衣飛石判斷應該是一名刺客。另外兩個呼吸聲,一個輕,一個淺,衣飛石不太好判斷。世上奇人多,呼吸法門也多,聽起來像普通人的,未必就不是高手。

現在說話的人就是那個呼吸很輕的,他一開口,衣飛石就知道他不是刺客。

——沒見過中氣不足還能狂奔五天不歇的,聽這虛浮無力的聲息,和衣飛石見過那一批酒色無度、懶怠筋骨的紈絝一模一樣。

衣飛石很驚訝。因為,這個酒色無度的公鴨嗓說完話,一個很稚嫩的聲音答應:“嗯。”

這聲音的主人不會超過十歲!而這名叫“簡兒”的小童,就是衣飛石聽見的呼吸很淺的那人。

吃完飯的刺客似乎很粗魯地吸溜了半碗湯,漱了口,又是一陣衣料磨蹭的聲響。

衣飛石指尖微微顫抖,堂屋裏傳來親吻吮吸的聲音。這聲音衣飛石很熟悉,皇帝就喜歡壓著他,在他身上一點點地吸,將肩上背上的皮肉都吮入口中,更多時候都吸他胸膛……這聲音該讓他覺得旖旎,可是,他現在只覺得惡心。

屋子裏的簡兒突然哼了一聲,短促地拒絕:“疼。”

公鴨嗓啞著嗓子指點:“多艹兩回就不疼了,聽聽你娘和梁伯伯,叫得多好聽?”

“……疼。”簡兒不聽,稚嫩的聲音中只有被傷害的畏懼。

“那我不來了,簡兒不疼。”一直沒說話的刺客開口了。讓衣飛石意外的是,這是個少年的聲音,處於變聲期,聽著有點古怪,不過,他說話直楞楞的,好像腦子不太好?

啪一聲,有人拍桌子。

桌上的碗碟齊齊一震,衣飛石聽見刺客與小童都抖了抖。

——刺客害怕公鴨嗓?

“不會幹?”公鴨嗓有一種離奇的憤怒,沒多久就聽見簡兒的驚叫聲,不住哭喊:“爹,爹!疼……梁哥哥……啊啊,疼……”

童兒的哭泣沒喚起少年刺客的同情,他看了一會兒,興奮地搓著某處:“師叔,我來!”

屋子裏一片淫亂。

衣飛石微微閉上眼。

他已經聽明白了。兩名刺客,一名在寢房裏和婦人交媾,另一名就是這腦子有問題的少年。

聽聲音,這少年在十五六歲上下,然而他只說了兩句話,衣飛石就聽出他不怎麽聰明。那明顯直楞楞的腔調,智力只怕就停留在七八歲——這個腦子有問題的少年,就是在山房庭前好奇玩雪人、以至於漏了破綻的刺客。

一路從京城追到南境,此前雖未碰面,衣飛石依然對兩名刺客有了大略的判斷。

兩個刺客都是高手,若要正面襲殺,衣飛石不是不能辦到,但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年長刺客耐力不如年少刺客,在奔逃途中顯得比較狼狽,但是,年長者經驗豐富,反而比這少年刺客更難對付。

衣飛石決定先去殺寢房裏的年長刺客。

聽動靜,那人快要登上雲霄了。男人在登天的一瞬間,是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他小心翼翼地順著檻墻往寢房挪動,動作輕疾迅速,就是一瞬間的事。

然後,他豎起耳朵,聽屋內的動靜。屋子裏的男女依然鬧得很激烈,抵死纏綿的碰撞與喘息,婦人宛如瀕死的呻吟,任誰聽了都忍不住血脈賁張。衣飛石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就像是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殺心已起,腦子裏只剩下目標與死亡,再也不曾聯想起任何與皇帝相關的旖旎。

——他不會把任何沾著死氣的東西聯想到謝茂身上去。在他心中,死亡永遠與皇帝無關。

男人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就在男人發出低低的吼聲那一瞬間。

哐當一聲,衣飛石破窗而入。

破窗聲掩蓋了一縷極細微的肌膚被劃破的聲響。

衣飛石沒有帶弓箭,他手中只有一把拳頭長短的小刀。他用這把刀劃開了年長刺客的咽喉。

一瞬間被割破的喉管切斷了刺客的所有聲音。割喉其實不算太好的選擇,鮮血噴射的動靜太大了。可是,衣飛石實在太討厭他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了,就像是某種發情的禽獸,讓人惡心。

男人在登頂的一刻,很難會有防備。衣飛石殺他殺得很輕易。

要對付堂屋裏的少年刺客,那就是一場硬戰。

衣飛石順手捂住床上婦人的嘴,剛想把她也一起殺了,突然發現這婦人眼底閃爍的期冀與感激——他在邊城見過很多表面示弱實則狠辣偷襲的婦人,這種感激打動不了他。讓他手下留情的,是婦人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

他想起堂屋裏“簡兒”的遭遇。據公鴨嗓說,這婦人應該是“簡兒”的母親。

母親被送給年長刺客蹂躪,年少的兒子則送給了年少刺客。這一對母子是有多倒黴?衣飛石砍向婦人死穴的手掌松了一點力氣,一記手刀將婦人劈暈了過去。

年長刺客迸開的傷口還在嘶嘶噴射著鮮血,堂屋裏的公鴨嗓狐疑地問:“什麽聲音?”

衣飛石拿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漬,他累了,坐在床邊,掀開床頭櫃上的茶蘿頂蓋,裏邊溫著的茶湯還有一些熱氣。他也分不清楚哪只杯子幹凈哪只臟,提著茶壺往嘴裏嘩嘩倒了半壺茶湯,汩汩飲下。

堂屋裏的簡兒還在哭疼,壓著他興奮至極的少年刺客則楞楞地回答:“流血。”

公鴨嗓不解:“什麽聲音?”

“砍了頭,血流出來,嘶嘶嘶嘶。”年少刺客形容著,旋即安慰他,“很快就流完了。”

公鴨嗓嚇得倒退一步,怒吼道:“你還不去看?有人進門了,死的是你爹!”

少年刺客依然沒停下自己的動作,艹得簡兒不住地哭,他似乎也認真考慮公鴨嗓的問話了,回答道:“已經死了呀。”還去看什麽?至於後面那個問題,他想了想,“人都會死。”

衣飛石喝了茶,吃了兩個鹹鹹硬硬的小酥餅,空虛的胃袋裏終於有了點慰藉。

公鴨嗓在智障少年的跟前敗退了,溝通不了,他倉惶欲逃。

衣飛石不在乎公鴨嗓。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殺了兩個能夠威脅到皇帝安全的刺客。金雀城城主是否有不臣之心,公鴨嗓是否是指使刺客北上之人……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皇帝身邊那麽多人,自然會查。他的目的就是清掃刺客而已。

衣飛石不理會公鴨嗓,年少刺客也不理會公鴨嗓,眼看他就要逃出去了……

被刺客壓在身下艹得不住哭泣的簡兒突然說:“梁哥哥,你沒有爹爹了,我也不想要爹爹了。”

這句話完全狗屁不通,可是,智障少年是不講邏輯的。

簡兒說了一句,年少刺客呆了片刻,然後,他點點頭,說:“爹爹不好,不要爹爹。”

衣飛石又喝了一口茶。

他聽見堂屋裏的刺客扔了一件暗器——也許是根筷子——出去,公鴨嗓呼吸猛地一促,喉間鮮血汩汩,那中氣不足的輕輕呼吸,很快就徹底消失了。

“死是什麽呢?”簡兒突然問。

少年刺客不理會他,固執地分開他的腿,繼續動作。

“梁哥哥……”簡兒又被弄得小聲地哭,一邊哭一邊問,“死好玩嗎?”

“你現在別說話。哥哥很忙。”少年刺客不耐煩地說。

“梁哥哥去北方看見雪了嗎?雪好玩嗎?哥哥堆雪人了嗎?雪人好玩嗎?”

“好玩!我堆了一個好大的雪人!這麽大!”少年刺客開始吹牛,順便向簡兒炫耀雪的冰涼與美麗,“我給你帶了一個小雪人。巴掌大。就揣在口袋裏。可惜,沒多久就化成水了。”

“好想去北方哦。”簡兒羨慕地說。

二人討論了一會兒雪人,大抵是少年炫耀雪人多麽好玩,簡兒無限表示羨慕。

過了一會兒,簡兒舊話重提:“梁哥哥,什麽是‘死’了?”

“死了就是……”刺客想了一會兒,磕磕巴巴地形容,“不出氣了,冰涼,臭。埋在土裏。”

“那我娘為什麽老說‘死了算了’?”簡兒很吃驚,“死不好玩嗎?”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傻?”少年刺客突然惡狠狠地說,“死了就不能玩你了!我才不會去死!雪人很好玩,死不好玩!”他一邊發怒,一邊用拳頭狠狠捶打簡兒的臉頰,拳拳到肉。

簡兒放聲大哭,哭聲淒厲。

衣飛石掀簾從屋內走了出來,那少年立刻後退一步,拔出了腰間的長短劍。

兩個刺客,一個擅使套索,一個擅使長短劍。使套索的刺客已經被衣飛石趁機割喉,只剩下這個腦子不太好使、但長短劍使得很好的少年刺客。

衣飛石本以為這少年大概就十五六歲,然而,掀簾出來後,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少年已經不能被稱之為少年了。

握著長短劍的刺客虎背熊腰,須發茂盛,單看他的身形骨骼,年紀最少也在二十往上。不知道他的嗓子為何會處於變聲期,以至於衣飛石誤判了他的年齡。

他這樣高大魁梧的男子,掐著身邊大約只有七八歲的簡兒,難怪簡兒一直在他身下哭泣。

衣飛石一句話都不想說。他知道這刺客腦子有問題,他也知道在兩個刺客中,應該是死在寢房的年長刺客占據主導,眼前這個只是從犯——可是,他還是對這個刺客生不起一點兒同情。

也許是因為死去的兩位閣老,也許是因為被威脅的皇帝,也許是因為簡兒。

他一點兒都不同情。

他只想殺了這個刺客。

“我帶你去看雪人。”刺客突然說。

他踮著腳往後退,本能地察覺到了衣飛石帶來的威脅,“雪人很涼很好玩,我給你。”

衣飛石的回答是飛撲一刀。

刺客出劍的速度非常快,長短劍的打法很新奇,衣飛石很少遇見這樣的對手。

交手之初,衣飛石不得不迅速化攻為守,辨認刺客的路數——他是將門出身,武功招數其實很野,博采眾家之長,然而,戰鬥時的路數,則與江湖中人完全不同。

他的目的是勝利。判斷局勢,保存實力,最大化利益,一擊必殺。

這和動輒拼命的江湖路數截然不同。

所以,此時的局面看上去就是刺客威風八面壓著衣飛石打。

刺客手中的長劍不斷削在衣飛石四肢胸膛上,落下淺淺的劍傷,鮮血從衣飛石本就不甚厚實的錦衣中緩緩滲出。看上去衣飛石似乎很吃虧。然而,刺客手中的短劍始終沒機會碰著衣飛石。

簡兒偷偷摸進臥室裏,又偷偷出來,拿起一個圓滾滾的熟銅香筒,骨碌碌往刺客腳下滾。

——他天真地指望刺客踩著香筒,會跌一跤。

衣飛石明白他的盤算,刺客不明白。刺客還挺焦急地沖簡兒擺手:“不要你幫忙,快走!”

簡兒咬著牙,跑進房間裏找了一匣子珍珠,骨碌碌全部滾了出來。

這回真害到刺客了。

刺客的輕功,比衣飛石確實要差上那麽一線。

滿地珍珠亂滾,刺客有些忙亂,衣飛石其實也有點亂。

他哭笑不得。他殺這刺客是板上釘釘的事,此時放緩節奏慢慢觀察,是想盡量用最少的代價去殺——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他不想做。哪曉得簡兒以為他打不過刺客,這一匣子珍珠飛出來,刺客要小心,他同樣要小心。這不是添亂麽?

再不動手,那小子不知道還會扔出什麽東西來。

衣飛石認準時機,左肘別住刺客短劍,右手掌心短刀叮地斬斷刺客劈下的長劍,順勢狠狠插進刺客心窩!——左邊小臂上一陣劇痛。殺得這麽急,受傷是必然的。

刺客眼瞳渙散,張了張嘴,大量鮮血洶湧而出:“簡、簡兒……”

簡兒飛快地跑了過來。

衣飛石心想,他雖欺負了簡兒,可是,對簡兒也真的很上心。簡兒對他只怕也是又恨又愛……

一個念頭沒轉完,就看見簡兒撿起一個花梨木板凳,猛地砸向刺客膝蓋!

那刺客本就瀕死失力,若非手中短劍還被衣飛石別在手肘間,他早就倒下去了。這一砸,不必衣飛石動手,他就松了握著短劍的手,軟倒在地上。簡兒操起板凳照著他腦袋墩墩墩一頓亂砸,七八歲的小童,手臂能有多少力氣?竟然生生把刺客鼻梁臉頰都砸塌了下去!

衣飛石深感打臉。這哪裏是又恨又愛?這是恨入骨髓了。

把刺客腦袋砸了個稀巴爛之後,簡兒猶豫了片刻,上前跪下:“我給恩公做童兒,能鋪床捧茶伺候筆墨,夜裏也能暖床,求恩公開恩,不要殺我阿娘滅口。”他一直沒穿褲子,股間鮮血斑斑,“我娘……只有我一個兒子,我在恩公身邊服侍,她不會出賣恩公的。”

衣飛石道:“出賣也無妨。”殺兩個刺客,他難道還怕皇帝治罪?

他動手將兩個刺客的腦袋都割了下來,扯屍體的衣裳打成包裹,提著走了兩步,又回頭問簡兒:“你在此處,能活下去嗎?”

簡兒點點頭,說:“我爹只有我一個兒子。”

衣飛石不懂。

簡兒指了指死掉的公鴨嗓:“我爹。昝梟族族長百裏烏蜻。”

死掉的是公鴨嗓是昝梟族族長,金雀城城主,衣飛石不覺得奇怪。能在城主府後宅正房白日宣淫的人,不會有第二個。他驚訝的是,這個被百裏烏蜻送給刺客淫樂的童兒,居然真的是百裏烏蜻的兒子?親生的?

“我娘是漢人。”簡兒很聰明,衣飛石才露出一點兒困惑,他立刻就解釋了。

金雀城由土著族長擔任族長,朝廷派屬管來治理,城主娶一位漢女作為政治交換,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金雀城的這位城主都能勾結刺客去殺皇帝了,他又怎麽可能看得上漢女妻子?更加不會珍愛漢女所生的兒子了。

衣飛石想了想,拿出一枚小小的銀牌,上面寫著一個“衣”字:“你若有麻煩,去建州找燕鈺將軍。”

燕鈺是朝廷鎮南軍監事,也是衣大將軍帳下大將之一。這牌子也不算什麽,若是簡兒混不下去了,憑著牌子,燕鈺能保他和他娘一條性命,若他聰明,想借鎮南軍在金雀城坐穩城主之位,那就得看他是否能說服燕鈺了。

這孩子才七八歲,繼任城主估計難。衣飛石也沒想那麽多,保條命也不錯。

他拎著兩個血淋淋的腦袋往外走,簡兒在背後喊:“餵!”

衣飛石回頭。

簡兒已經穿好了褲子,跪下端端正正磕了頭,對他說:“我叫百裏簡。”

“衣飛石。”



“就沒人知道侯爺去哪兒了?”

謝茂窩在暖閣裏發火,他這幾天都和太後住在一起,憋了幾天,終於憋不住了。

首當其沖被噴的就是沭陽侯張姿。謝茂交代他給衣飛石挑選護衛送回京城,他親自帶著衣飛石去山房勘察殺人現場,然後,就在他的眼前,衣飛石追著“刺客”跑沒影兒了。

這要不是太後的人,謝茂早就發作了,憋了這麽幾天,衣飛石還是半點消息都沒有。

謝茂不擔心京城裏的衣尚予收不到消息,前有聽事司動作,後有餘賢從回京,這兩天謝灃帶人來皇莊“勤王”,羽林衛就地捉拿時,哨衛來報,二十裏外就發現了中軍的影子。衣尚予已經聞風而動了——別人不知道衣尚予是來幹什麽的,一時間風聲鶴唳,謝茂就不擔心。

衣尚予要反早就反了,四萬中軍在京時他不反,現在帶著三千個守衙兵造反,他腦子漚肥啊?

謝灃帶了三家王府的私兵統共一千七百個人,前來“勤王”被捉拿之後,曾經悄悄綴在謝灃身後的中軍就撤回京城去了。

謝茂都懶得跟謝灃見面。收拾這麽個傻逼很有成就感麽?見面聽傻子罵娘?不見。

“卑職萬死。”張姿除了認罪,也沒別的招兒了。

就定襄侯那個輕功,他要跑,誰能追得上?別說普通羽林衛了,張姿也追不上啊。

“朕知道你追不上,這麽幾天了,你就沒派人去問,去找?他還能上天不成?”謝茂咕嚕咕嚕喝了一口晾涼的茶,開始胡攪蠻纏。

前兩天張姿忙著清理內奸、穩定部下,這兩天又要看管謝灃帶來的一千多名私兵,哪有空去找衣飛石?照他看來,皇帝這純粹就是氣不順,隨便逮人撒氣——皇帝不就這脾氣麽?餘賢從不在,謝範那是兄王,就他張姿正正好。

太後原本帶著謝團兒在穿堂看花,聽見聲音就回來了,皺眉吩咐張姿:“你下去吧。”

這是很明顯地回護。張姿猶豫了一下,有些害怕皇帝對太後不滿。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敢在皇帝、太後跟前造次,太後的旨意很明確,他磕了頭悶不吭聲又迅速地退了出去。

“飛石那身手天下少有,他自己好端端地也活了十多年,不至於要時時刻刻揣在你口袋裏。”太後回來,宮人連忙送來熱茶毛巾,服侍她落座。她摸了摸皇帝身邊的茶碗,越發皺眉,“大冬天的灌冷茶,哪裏養出來的毛病?服侍的人呢?”

今日在跟前伺候的是朱雨,嚇得連忙跪下待罪。

謝茂越發覺得太後與張姿之間有貓膩。看看,他才故意當著太後的面找了張姿的麻煩,太後立刻回來解圍不說,還要收拾他的內侍……他不會和太後發脾氣,賠笑道:“天底下也就您能管得住兒臣,他算個什麽?”說著就伸手去接太後手裏的熱茶,“阿娘的茶給兒臣喝一口。”

皇帝平時難得撒嬌,這會兒來討茶,太後就把茶碗讓給他了,饒了朱雨起身,說:“你押著謝灃,是怎麽個章程?”

拿下謝灃之後,所有人都以為謝茂要殺宗室了,哪曉得他壓根兒就沒動。

就關在皇莊裏,不審不問,連帶著一千多私兵都全繳械押了,也沒問這些人的舊主是誰。

——當然,私兵背後的主人是哪幾家,這都是藏不住的,根本不必審問。因在戰時,朝廷允許王公貴族府上蓄養私兵,京裏幾個王府,每個王府明面上養了多少私兵,暗地裏多養了幾個私兵,朝廷豈會沒數?

謝茂按按小腹,無賴地說:“朕這不是在與謝灃的混戰中受了傷麽?以後恐怕難有子嗣。”

太後無語了。謝灃帶來的那群人,一路上吃了兩次埋伏,沒到皇莊就被收拾得七七八八了,謝灃半路就想跑,是被張姿生生抓回來的。皇帝是去了哪門子的混戰?還受傷?窩在暖閣笑出來的傷?

皇帝傳出無子嗣的消息,只怕朝廷立馬就要亂起來。太後正要訓斥,謝茂就笑瞇瞇地說:“朕想在宗室中挑選合適的孩子過繼——這傷說不定也能治好,治不好嘛,反正宗室裏的孩子多,朕這皇位不也是皇兄所傳?儲君是謝氏血脈就行。”

宗室這下不得打破腦袋?就有聰明的看穿了皇莊是皇帝下的圈套,過繼皇嗣的香餌一出,任誰都忍不住要瘋狂。謝茂說得如此兒戲,也許治得好,也許治不好,這說辭其實是給朝臣聽的,一副朕在釣宗室覆仇的陽謀。

只有太後知道,這子嗣只怕真的是不會再有了。皇帝這是在給與衣飛石相守鋪路了。

想送孩子進宮,想過繼成皇嗣,怎麽才能辦到呢?憑血脈親近?憑孩子聰明?憑孩子母族清貴?很顯然都不是。誰能替皇帝出力,誰能討好皇帝,誰的孩子就能進宮——皇帝被欺負得那麽慘,在皇莊裏死了兩個閣臣,他這是孤立無援了,他需要宗室裏的盟友!

謝茂讓餘賢從回京求援,釣出來的私兵與謝灃根本就不是重點。

他的目的,一開始就是用皇嗣或說儲君之位,讓宗室跪舔自己,讓宗室自相殘殺。就算有宗室看穿了這是個圈套,可是,莫大的利益就在眼前,他們能忍得住這樣的誘惑嗎?

也許有人能。

能參與謀殺閣臣的宗室,則絕不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

①鍋邊素就是肉和菜做一鍋,只吃素菜不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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