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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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縣令的兩個兒子也沒有回鄉, 而是依舊留在這裏種田。

“謝過兩位大人。”這兩位公子初時還以為顧辭久和段少泊前來祭拜只是為了盡快聚攏人心,雖然知道這做法沒錯, 可多少還是有些不得勁, 但看兩人祭拜中的表現盡顯尊敬,兩人態度也好了許多。總歸他們要在這裏繼承父親的遺志,繼續種田, 尋找作物,若是能有兩位縣令的庇護,那也更好。

“王公子,不知道可否見一見令尊這些年來收集的作物?”

“可以!可以!”王大公子點頭,帶兩人坐上驢車, 直接就朝地頭去了。

他倆都穿著尋常麻布的衣裳,腳上打著綁腿, 一雙鞋子上都是泥, 伸出手來,指甲縫裏也是黑的。有的人或許會覺得膈應,但顧辭久和段少泊知道,這都說明這位王公子和老縣令一樣, 都是親身耕作之人。

路上走著,顧辭久和段少泊也有一些問題,兩位王公子跟隨著王縣令一起多年,雖然真正的作物沒找到, 可是多少有些所得,尤其是一些藥材, 他們所知頗多。

正談話間,王大公子突然就跳下了車,王二公子緊隨起來,兩人都大聲嚷嚷著跑過去:“你們在做什麽!?”

原來是有一群人,正在用鋤頭把地裏長得茂盛的苗苗鋤斷,或是整根挖出來。

“公子……”這些人應該都是王公子家的家丁或雇農,看他們跑出來都停了手。

“我讓他們挖的!”有個精神奕奕的老太太站了出來,“你爹已經讓這些東西禍害死了!我不能讓你們也跟著死!”

聽這個老太太的話,顧辭久兩人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王老縣令為了尋新糧而死,新糧現在也是連個影子都沒有,她兩個兒子,都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不去向學,不去從軍,天天就跟老百姓一樣,在土地裏打轉。從王老太太的角度去看,這兩個兒子繼續這麽下去,即便不是跟他們的爹一樣被毒死,那這輩子也是一事無成吧?長久如此,怕是王家就要毀了。

他們作為外人,可以說王老太太鼠目寸光,但不能說她錯的。

——誰都知道找新糧是功在天下的事情,但既然是天下人的事情,為什麽要讓王家一家來做,弄得王老縣令死了,也葬在他鄉。

這情況類似於要殺一個人就能拯救世界,除了這一個人之外的人,其他人自然都是樂意的。但這一個人可不一定就樂意,若這一個人是主角,那他必定能找到兩全其美的法子,拯救世界。若這一個人不是主角,那他必定會被扣上不顧全大局、自私自利的帽子,最後還是得死,可到時候就不知道能不能拯救世界了,大概最終拯救世界的還是主角……

只能說人就是人,但自身的利益受到損害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想“為什麽這個倒黴/付出的一定是我?!”

王老縣令和他的兩個兒子是願意付出的人,並且以此為終身志向,但王老太太不願意繼續付出了。兩邊都沒錯。

“挖!”王老太太一聲令下,完全無視了兩個兒子的哀求,眼睛還兇狠的瞪著顧辭久和段少泊,明擺著是讓他們少管閑事。

“慢!”段少泊站了出來。

“我知你是新來的大令,但這是我王家的田地,我王家自己種的東西,每年上稅,我王家不少你的,大令你也少管我家的家務事!”

“並非家務事!”段少泊不但沒退下去,反而更上前一步,“王泉、王梁都已被我召為屬員,且他倆也已經將田地裏的作物交與縣中,今日來,就是帶本官看看作物,合計個時間將它們都移栽走的。”

王老太太一聽,臉色徹底黑了,她一巴掌拍在了王大公子王泉的臉上:“你們就是這麽糟踐你們父親的心血的?!”

王泉眼淚都出來了,卻不是被打的,而是傷心。

他現在也能拆段少泊的臺,說他說的話都是假的,可是結果就是他們老娘把田裏的東西都挖絕了根——他們老娘的想法,明擺著是自家的東西全毀了也是理所應當,若給了旁人,即便是自己不要的,那就是糟踐。

可他們覺得,那才是全毀了父親的心血。因為他們父親,就算是餓得快死的時候,也用顫抖的手寫著字:“記住我是怎麽死的,餓死。太難受啦。”

“孽子!孽子!”王老太太又氣又急,暈過去了。

王家兩兄弟跪在地上讓下人趕緊過來把王老太太送回家去,看王老太太上了車,王泉一抹臉,站了起來:“弟,你回家去照顧母親!”

王梁:“阿兄……”

王老太太都暈過去,王泉若不回去,怕是會被說不孝,那可是要命的啊。

王泉自然也知道,可依舊一咬牙:“別猶豫!回家去!我在此處與兩位大令一起,把它們都移到縣衙去!”

王梁一聽,也覺得以母親那性格,又被氣成這樣,今日若是不管,怕是夜長夢多。可這樣不是更加違背母親了嗎?可看看兄長,再想想父親,王梁只能點頭:“阿兄,我會盡量穩住母親。”

王梁匆匆忙忙的朝王老太太的牛車趕去,這邊剛才篤定的王泉卻有些忐忑:“兩位大令,不知……”

段少泊:“本官自然是說話算話!”語畢他跟顧辭久都一擼袖子,將下擺塞進了腰帶裏頭,“閑話休提,你只說怎麽辦吧。”

現在其實並非是移栽的好季節,可比起全被毀在田地裏,其他的也顧不得許多了。這有兩畝地的各式作物,活下三成來,就算是成功了。

王泉一開始還擔心顧辭久和段少泊只是做表面功夫,或者是不精農事,反而壞了事。結果發現這兩人雖然確實是不精農事,可是動作謹慎,對作物都很珍視,挖出來的作物,根系大多包裹著一個小土球,保護得良好,他也就放心了。

只他們仨當然不夠,其餘被王老太太叫來的仆役和雇農自然也都被留下了幫忙。這些人幫忙的時候,也都是歡天喜地的——他們也都是知道自家過去的主人是怎麽去的,知道這兩畝地裏種的是什麽東西,同為在此地討生活的百姓,雖然覺得家主人有些異想天開,但總歸是好的。

這邊裝了一車,段少泊就帶人回去縣衙,回來的時候,把差役、屬吏,牛二等兩人的家丁,還有雙黃車馬行的人,也都抓了壯丁。

總算,在黃昏之前,把還活著,或者還有可能活著的作物,都在縣衙的花園子裏頭種下去了。

牛二和虎六直接在縣衙的院子裏頭搭了土竈,架起大鍋,放進帶來的鹵料,把新買來的肉菜都倒進去,這也算是另類的火鍋了。

眾人吃喝,王泉著急要回家,卻讓顧辭久叫住了:“王大郎,這是何物?”

“咦?”王泉看了一眼,“這該是誰將田裏的雜草混淆了,我們此地叫此物毒茄,果小而澀,有毒,不可食用。”

王泉說著,就要伸手去把拽住這個毒茄把它給拔了,卻讓顧辭久一把給抓住:“別別!這東西能吃!我剛才問你那一句,便是確定一下,如今是確定了。”

“這如何能吃?”王泉一時急了,他爹就是被毒死的,對吃東西這種事情越發的重視。結果這就更要去拔毒茄了,他力氣還挺大,若不是段少泊也及時攔過來,就是沒讓他拔了毒茄,也要拽走幾片葉子。

“這東西我見過!能吃!”顧辭久趕緊喊。

“能吃?”

“對!不是結的果子能吃,是下頭挖出來的能吃。”

“不對,也有毒。”王泉又搖頭。

“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吃,你讓我們養養,日後就知道了!”

王泉見他倆也不似是信口開河之人,可還是不放心:“兩位大人,想要試可以,下回鹽戎人來了!咱們抓些鹽戎來試藥就好,可千萬不要自己來!”

顧辭久&段少泊:“……”以為這位是踏踏實實的植物工作者,誰知道這彪悍也是埋在骨子裏的,兇悍得很啊。

兩人總算是把不放心的王泉勸走了,段少泊問【大師兄,這土茄到底都是什麽?我記得剛才也見過這東西,芋頭嗎?】他也不太確定,因為這世上是有芋頭的,看著不太像。

【這是土豆。】顧辭久又覺得自己這太篤定也不好【八成可能是。】

【啊?】

現代人們吃的土豆,其實是土豆的莖,種植土豆時,也是發發芽生根的土豆切開,埋進地裏。不過土豆是開花結果的,它的花還挺漂亮的,結的果實有毒,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小西紅柿。

所以為什麽西紅柿被發現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被人認為是有毒的,這也有土豆的一份功勞,很多人把這兩種東西弄混了。

不過土豆雖然說是原產南美,其實它的真實來源也被存疑,其它地區也有發現過野生的土豆,不過顯然沒有被當地人發掘出來,作為農作物栽培。

作為一個出色的廚子,顧辭久對農作物很感興趣——主要是為了穿越做準備,雖然按照正常規律來說,不同的世界,兩個外表一模一樣的作物不一定味道就是一樣的,現實中很多長得相像的東西,卻有有毒和無毒之分,但是,因為許多世界作為母本的源世界是一樣的,那其中共通的就有很多。

這毒茄與現代土豆的植株極其近似,地下埋藏的莖也是一顆顆小果,就是最大的也只有銅錢大小,怎麽看怎麽都像是野生的土豆。

【這若是真是土豆,就好了。】段少泊驚訝之後,眼神熱辣辣的看著地裏的土豆。

顧辭久【即便真是土豆,它們能給人吃,也要裹上至少三四年了,況且,產量多少還不知道呢。】

那現代的作物情況思考古代的作物,那是耍流氓。古代的桃子就跟現代的核桃一樣,大部分都是核,只有外邊淺淺的一層果肉。現代的桃子再不好吃,也比古代這純天然無汙染的桃美味。

土豆也同理,現代的土豆是經過數千年人工篩選改良之後的土豆,其中最差的品種,擱在古代,那都是土豆精了。

段少泊【唉……我也知道,只是看了現代人的生活,再看看如今的世道,心裏總有些不舒服。】

【現代也是從古代過去的,路都是一步步走的。】顧辭久親了親他【等到涼山,我也會找土豆來種。若是遇到了其他的作物,到時候也會給你送來。】

“今日勞累了一日,還是明日就走?”

“嗯,明日就走。一夜征伐都累不到我,更何況不過是搬了些東西?”

段少泊雖然也算是老司(che)機(zi)了,可還是沒第一時間想明白,等到明白了頓時有些無奈:“你今天還想……”

“不行?”

“不行!年輕的時候怎麽能不好好的養身體!明天你趕快走!”

“哎呀呀~~~”

兩人一番笑鬧,之後洗漱歇息,這一夜也就過去了。

轉過天來,顧辭久天還沒亮就與段少泊道別,帶著一半人馬前往涼山——劉伯留在了濘水。

在去到涼山的半路上,顧辭久這大隊人馬竟然還遇到了狼群!這地方的狼,可是真的囂張。

且說兩人先後在各自的縣裏安置了下來,不約而同做的頭一件事,都是在縣裏四處跑,熟悉縣內的情況。

在此期間也不忘互通書信,述說彼此的狀況。

在現代想要把一塊地方發展起來,那就得搞活一地的經濟,在古代想要把一塊地方發展起來,得先讓當地的糧食能夠自給自足。

兩個人彼此聯系的結果,是這塊地方最適合大農場與大牧場模式。

在這裏,精耕細作和粗放式的種植在收獲上是有差別,但是粗放式能種的土地多,他們這邊恰好是人太少,地太多,那從總體收獲上說,反而是粗放式能得到的更多的多。

一旦農場起來,打量的麥麩、稭稈,還有輪耕種植的豆類,就能養活大量的牲畜。至於牲畜的疫病,兩人也擔心,可是草原上的民族一樣放養成千上萬頭牲畜,他們這裏不見得就有毛病。

兩人來回討論,年底的時候把計劃定了下來,去金戈找太守了。

因為兩人希望能夠讓百姓以工代役,要借幾個鐵匠回去打造農具。畢竟現在這事情還只是紙上的暢想,不能強迫老百姓這麽幹。而想要搞大農場種植,現在的農具顯然不成。而且,他們連種子都沒有……

去的時候聽說太守已經回金戈了,可是他們到的時候……太守就又跑了!所以他們最後見的還是範都督。

範都督並非不識五谷之人,他是武將,卻能讓太守放心的把斛州這個大後方交給他管,這本身就是一種肯定。最近一些年斛州的人口是沒怎麽上升,可在鹽戎人劫掠不斷,野獸橫行,偶有天災的情況下,斛州的人口也沒下降,這就足以說明他的能力。

他能看出兩人說的這大農場在地廣人稀之地的好處,可同時他也能看出來壞處。

所以範都督看了兩人的呈文,沈默片刻,道:“尋常百姓是沒有這麽多田地的,這大農場其實與世家之種田法有頗多類似之處,你們讓百姓以工代役,種出的糧食是縣衙的,於斛州來說確實是有好處,但於百姓來說,卻又有何益?況且,你們要種地,便是農忙時抽丁,豈不是本末倒置?”

兩人也早有準備,段少泊道:“朝廷本就有鼓勵開荒之策,我斛州荒地頗多,百姓不開地,固然因為人口少,但根本上其實是擔心管不過來。還有許多人擔心獨自在外耕種遇險,所以寧肯做雇農,也不去自己開荒。若是讓他們看到了大農場,下官想,日後官府可出面作為中人,讓百姓們彼此換工。”

範都督點點頭,認可了段少泊說的話。少人這個沒什麽可說的,是在確定也沒有的。擔心危險這個也是確實。在斛州,有人早晨外出耕地,然後人就這麽沒了,好運氣的,能在附近的野地裏發現殘肢,運氣不好,那就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所以許多人當雇農就為了幹活的時候,跟旁人在一起。

讓範都督上心的是換工,這不稀奇,只是並沒有誰把這件事正兒八經的提出來。百姓們在蓋房、婚喪等等事情上的互幫互助,就是一種換工,只是現在被當做人情往來。

“所以,你們的的意思是,給百姓做個表率,讓他們去集體開荒。”

“對,而且這事情即便有差錯,那至少明年我們兩縣也會多一份糧食的收入。且新農具做出來了,也請大人前去一觀。”

“你們且先回去,讓本官思索一日。”

兩人在金戈住了一夜,第二日,範都督直接讓人把批文發下來了,準許他們明年開府庫取糧種糧,鐵匠和調撥的鐵料隨後就到。

他們在此之前並沒在農具上花太多心思,但是!段少泊可是個理科大殺器!雖然研究的方向不同,但讓他通過現代的科學方法,設計出一種新的耕犁來,是沒問題的。他設計的犁,更省力,可深耕,且略作調整,既可馬犁,也可牛犁。

開春之後,確實也是農忙時節,所以兩人征召勞役的時候,都表示半大小子也可。除了少數人家,其餘果真來了一群少年人。可就是這群少年人,靠著新耕犁,短時間內開墾出了過百畝的農田。

一開始還有人以為是作假,可兩人都沒攔著人旁觀,甚至有人來了,想要試一試耕犁,他們也不攔著。

之後百姓們發現,這兩個新縣令讓人種下去的不是種子,而是已經發起來的麥苗。

麥苗還沒種完,齊王歸朝的聖旨已經傳諭天下,兩人只是分別感慨了一下,就又開始忙碌了起來。他們的地位,能做的已經都做了,劇情到底怎麽發展,不是他們能夠控制的了。

待秋天收獲,百姓們精耕的農田一畝收獲六七鬥,縣衙種的百畝田地,每畝收獲是在五、六鬥間。百畝田地,那收獲可就太多了。百姓們看著一車車被拉進糧倉的糧食,眼睛都是綠的!

那些去服勞役的少年們,都聽過顧辭久和段少泊“無意中”露出的口風,有膽子大的,就回去勸自家阿爺阿父,也去開荒。

正當農人們猶豫不決的時候,顧辭久和段少泊召集各村鄉老到縣城,教導他們如何育苗,制肥——因為如此他們這粗放耕作,每畝的收獲才能與精耕的幾乎持平。鄉老又各自回村,教給村人。

有的農人覺得有了選苗,那來年的收獲能更上一層樓,便放棄了開荒的想法。可有的農人覺得,這恰好是說明,新任的縣令也希望百姓能夠好,能夠重更多的地。

濘水與涼山兩縣,甚至周邊各縣,開始出現了第一波開荒熱。

兩處縣城新蓋的鐵匠作坊裏,打鐵的聲音晝夜不停。新鮮出爐的農具,很快就送到了田間地頭。

也是幸運,之後的兩年間,斛州沒有大的天災,人和農作物都能扛過去。鹽戎人也沒有大舉南下,千人左右的小股部落前來,都讓他們沈迷打仗不可自拔的太守都給揍了回去。

第三年初,牧場已經小有規模,第四年的時候,顧辭久和段少泊帶著新的呈文找到了範都督。

範都督:“互市?與鹽戎人?”

大魏現在為止,與鹽戎人是沒有任何官面上的貿易往來的。開放互市這件事,趙書文也做過,不過跟他做的很多事一樣,後期這件事沒能把控住,差點鬧出引鹽戎人入關的事情來。

範都督聽了顧辭久和段少泊二人做出的解釋,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茲事體大,我做不了主,你們倆進京去吧。”

“是,大人。”

這本來也是顧辭久和段少泊的意思,這四年間,按照劇情來說,趙書文那邊早就該幹出許多大事了,可是到今天為止,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兩人已經能確定,這人該是替代了一個孩子,所以才什麽都沒辦法做。

那麽,他到底替代的是哪個孩子呢?

“阿嚏!”一個小胖墩打了個噴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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