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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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辭久和段少泊一起祝賀顧永林, 兩人都是語氣真摯,笑容燦爛, 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們是真的打從心裏替對方歡喜。同聽了那流言的其他人頓時在心裏點了點頭, 別管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顧辭久主動坦然的去道喜,為人就算是大方坦蕩。

可顧永林呢, 他倒是轉過身來受下這一禮了,可是臉色依舊陰沈沈的,他甚至沒回禮,就跟上官一樣,坦然的點了點頭, 就轉過身去了?!

這下其餘士子可就都在心裏給他打了個叉,顧永林太小肚雞腸了。

顧辭久【看, 名聲有了吧?】

段少泊【大師兄敲棒!(*^▽^*)】

系統:………………

面見了太宗, 眾新科進士打馬游街。

這是大多數士子一生中最顯赫和榮耀的一刻,從此之後,很難再有一次會讓全岐陽百姓一起歡呼雀躍的前來圍觀。即便是未來位極人臣,封侯拜相, 除非是想篡位,又或者立下了不世的大功勞,但那幾乎是不可能了。

按理說這個游街雖然是全體進士的游街,民間直接就稱呼為狀元游街, 狀元也是騎馬走在最前頭的,一開始顧永林也是興奮和得意的, 可是沒多久他臉色就越來越不好看的——沒人看他!

一開始只是感覺,因為兩邊百姓看的都是一個方向,但眼看著他走到了跟前,老百姓卻都扭著脖子朝他背後瞧。且他們嘴巴上的呼喊聲,都是“榜眼好文氣啊!”“探花郎好俊俏啊!”

更丟臉的是路過酒樓和茶館的時候,二樓的窗戶打開,一群衣衫鮮亮的女郎趴在窗戶邊上,有膽子大的大半個身子都探出來。等進士們經過,鮮花、香包、絡子、手帕等等小物件下雨一樣的朝下落,就是都完美的規避開了顧永林……

若單純因為顧永林年紀大了,可是後頭進士裏也有跟他年紀一般的,人家一樣的得了許多的禮物。

並非是誰特意惡整顧永林,畢竟就算是皇帝的命令,老百姓怕是也沒這麽整齊劃一的,更別提太宗還沒這種閑心。

只能說顧永林倒黴,他後頭的段少泊和顧辭久太惹眼,段少泊雖然依舊是尋常長相,可他身上的氣質太過出眾,那是他修仙一生再加上埋頭研究作為飽學之士的一生醞釀出來的,旁人看見他就覺得做學問的人該就是這個樣子的。

而探花郎顧辭久是按照大魏的規矩,唯一一個簪著真花的——狀元郎帽子上插著的都是金花——古代男子多有簪花的習慣,尤其文人,牡丹、菊花、芍藥、海棠這大朵大朵的花不管老少醜俊都朝腦袋上簪,自然有人壓的住,有人壓不住。顧辭久屬於那種壓得住的,且鮮花映人,相得益彰。

顧辭久太顯眼了!因他長久和段少泊在一起,兩人的氣質是相融的,註意到了顧辭久,就不會忽略段少泊。在他們後頭的人尚且能讓老百姓回國味來,重新關註,這走在前頭的狀元郎顧永林……可不就是被忽略了嗎?

顧永林忍不住雙腿連夾馬腹,他們這游街,為防萬一,馬都是讓軍士牽著的。那軍士自然是不能讓這馬走太快的,這馬就難受得跺蹄子,甩脖子。顧永林幹脆一彎腰,把韁繩給搶了過來!自己讓馬小跑著走了。

他這一走,其他人都楞了。

“跟著嗎?”有人小聲問。可是一看顧辭久和段少泊還在前頭左邊招招手,右邊拱拱手,其他人也都安下了心來。

這是他們榮耀的一刻,做什麽要因為別人的作為,讓自己的榮耀不完滿呢?

可這終歸是有點膈應的,有人低聲念叨:“那顧永林是什麽東西?真把雍州顧家當個玩意了?”

這進士中可有十七名都是世家子弟——寒門的比預計的點中的多——和他們中某些人的家族相比,雍州顧家還真不算是什麽玩意。

有老成持重搖搖頭,勸道:“那顧永林大概是讀書讀傻了,中了狀元又高興得有些癔癥了,總歸大家都是同科出身,體諒些吧。”

議論了小片刻,大家才重新投入這場自己的喜事之中。

等到他們意猶未盡的重新回到了宮門口,顧永林早就等在那了,且他的眼神,不管是看誰的,都是陰森森的。

“欠你錢了啊?”有人低聲嘟囔。

莫說是世家子弟,就是相對來說行事更穩重的寒門子弟,這時候也不高興了,甚至有人還下意識的在腰間摸了摸。

大魏的讀書人上陣殺敵也不是孬種的,許多人有著一副血性暴躁的脾氣,這要換個地方,那怕是就要抽刀子砍人了!

不過沒刀子也沒關系,他們有拳頭,已經有人開始擼袖子了。

幸虧有太監出來,帶他們進宮了,這是要吃瓊林宴了。那袖子擼起來的又給抖下去了,就算是外放的也沒那麽快外放,想揍顧永林無需急於一時,等過些日子套他麻袋打得更痛快!

總算瓊林宴上沒出什麽大事,顧永林再怎麽被糊了腦袋總算是知道不能當著太宗的面甩臉子。

新科進士們今日放浪形骸是能夠得到最大限度的寬容的,即便是喝醉酒撒酒瘋,皇帝和老大臣們也只會摸著胡子笑。所以,瓊林宴散了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喝醉了,讓太監三三兩兩的駕著送出去。

顧辭久和段少泊沒喝醉,能自己走,不過也有太監跟著給他們帶路。可走著走著,兩人腳步停下來了,顧辭久指了指進來的方向,問:“這位公公,咱們這方向不對吧?”

太監拱拱手也沒賣關子:“那邊確實才是出宮的地方,但陛下要見兩位新科進士。”

“陛下?”兩人對視一眼,還以為是太子,卻沒想到是太宗,“勞煩公公了。”

“為陛下辦事,應該的。”

三個人就再沒說什麽了,知道太監把兩人帶到一處小偏殿,果然太宗就在那等著。兩人見禮,太宗賜座,打頭第一句就極其直接的問他們:“你倆有想去的地方嗎?”

段少泊懵逼【這是……知道咱們與太子交好,所以照顧一些?】

顧辭久同懵逼【大概……吧?】

“你倆無需多想,雖說讓你們去什麽地方那是朝廷做主,但我們總也得問一問的。”

顧辭久&段少泊:“……”是嗎?所以就大半夜的把人叫出來問?這解釋讓人根本就沒法相信啊。

顧辭久答:“陛下,若非得說我二人想去什麽地方,那就是我倆想去挨著的兩個縣。”

“挨著的?”

兩人一起道:“挨著的。”

太宗想了想最近的傳聞,心道,原來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確有其事,他又問:“就這點要求?”

兩人越發疑惑了,段少泊道:“能立功的。”

太宗一怔,繼而大笑了起來:“這想法就有意思了,做官的誰又不想裏立功呢?畢竟立了功就要升官。不過……你二人可要知道,這有功勞可立的地方,也都有難處或風險。否則,這功勞早就讓旁人立去了,如何還能輪到你們呢?”

“臣等知曉。”

見兩人並未因他的大笑而慌張,反而極其的坦然,太宗點了點頭:“好,朕知道了,你們倆回去休息吧。”

他們來稀裏糊塗的走了,卻不知道,太宗做這些完全是出於對他們倆的彌補。

原來,當初殿試大臣們將前三甲的卷子拿過來讓太宗過目,顧辭久本來該是打頭的狀元。但是,看到顧辭久的名姓,知道太子認識他,兩人還交往得不錯,太宗作為一個父親的羨慕嫉妒恨突然就湧出來了——憑什麽我兒子瞎了眼睛如今好好的太子都當不了了,這個小子卻要走上人生巔峰?!

不過太宗還是有理智的,且他知道顧辭久是真的有才,不願毀了這個有才之人,所以只是很克制的惡作劇了一下,把顧辭久的卷子從狀元換為了探花。

到了今天,太宗終於是徹底接受了太子目盲的現實,甚至對顧辭久還有點小愧疚,且與他們關系頗深的魏家也與太子關系密切,日後這兩個孩子若是能依舊與太子交好,也是太子在朝內的臂助。

顧辭久和段少泊不知道皇帝的心思,莫名其妙的回了客棧,不幾日,新科進士們的官位下來了。

他倆都是縣令,且同在一州,斛州。

顧辭久是涼山縣的縣令,段少泊是濘水縣,且兩地挨著。

兩人得了任命,還有一個月的回鄉假期,算起來四個月內到任就成。不過兩人還是趕緊收拾行李,準備出發,因為這要是真的卡著時間到斛州,那可是就要入冬了,反而不好上路。

東西剛收拾了兩天,突然有人前來邀請,說是“故友相約”。

這些日子各種前來邀請的人絡繹不絕,不過自稱“故友”的還是頭一個。顧辭久和段少泊暗道一聲來了,坐上了來人的馬車。馬車也沒出多遠,拉著他們到了岐陽南邊的一處宅院,帶著兩人到了花廳。

一看見等在那裏的人,系統先松了一口氣——太子。

太子聽見聲音轉過頭來:“家中有事,到今日才能來向二位賢弟賀一聲喜,還請二位賢弟莫怪。”

他舉止自然,眼睛雖然有些無光,可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不妥來。

自上次一別,時間也有一個多月了,這點時間可一點都不算長。太子失明也差不多是這麽長時間,他卻已經能適應和調整到這個地步,真是不容易。

段少泊道:“趙兄的事,我倆已經知曉。如今見到趙兄,只覺得佩服欣喜,如何有怪?”

“?!”太子先是疑惑,想這兩人是不是把自己跟別人搞混了,繼而想到當初劉雪娘曾經與他說的,他倆怕是已經知曉了他的身份了,頓時生出了幾分感慨,還有點小窘迫,坐在那竟然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趙兄備下的酒菜可真是豐盛,既如此,我倆就不客氣了。”顧辭久抓起筷子,已經下筷了。

酒菜是豐盛,而且都是少湯水、零碎的,每一道菜要麽是小塊,要麽是比較大的片,很好夾的那種,顯然是照顧了太子。

三個人推杯換盞,攀談說笑,卻又與往常無異,太子甚至再次懷疑起來這倆到底是真的知道了他的身份,還是認錯人了?

直到兩邊差不多吃完了,顧辭久突然道:“殿下可曾想過改個名字?”

“啊?”這時候的太子,和某些時候的系統突然同頻了——這話題跳躍得也太快了點吧?等等!他剛才稱呼我什麽?所以,果然是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了……知道了還那麽坦坦然然的跟我吃飯喝酒?既高興可還有那麽一點點的小生氣啊。太子一時間腦子裏有點亂七八糟的,下意識的回問,“改名?”

“是,因陛下的那道聖旨,殿下目疾之事已經天下皆知。外邊關於殿下的傳言……頗有些不好聽。”

顧辭久這話,說得太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是看不見,這是激動之下的下意識的反應。顧辭久說的是大實話,但是這種話……換個脾氣暴躁的,雖然是不能立刻把你拉下去砍了,但也會揮袖而走,從此你就要與太子結成死仇了啊!

幸虧,顧辭久和段少泊還是知道給人一點思考的時間的,他們沒繼續多說,而是依舊小口小口的吃著菜。

太子坐在那呆了半晌,總算明白過來一個問題,這兩位說這些話,本質上還是因為知道了外邊的不利情況,想給他出謀劃策。

太子也知道外頭的傳言,太子妃雖然不忍心,但太宗和皇後都沒有隱瞞他。因為從小這地至尊夫妻的教育方式就是這樣的,太子知道他不能因為一些話不好聽就不聽,否則等到出了事,那就必定是大事。

像是如今,即便因為太宗的聖旨,讓他穩住了太子之位,可眾人在震驚之後,很多人都在議論,說這事是他和皇後進言的,太宗與皇後恩愛非常,又疼愛太子,於心不忍才會下了那樣一道前所未有的聖旨。

——他請辭太子之位就是怕出這種事,結果,現在把他的母後也給拉進來了。可是,太子還不能再請辭了,因為從聖旨中,太子看到了他的阿父對他的期待與愛護,就像當初阿父把還是個孩子的他立為太子一樣,現在他的阿父正用這種方式繼續支持已經瞎了的他。

世人都說皇家無親情,史書上多少骨肉相殘的事情,那他就得拼盡一切回報他的阿父。

上回為了鄭重所以叫了阿父父皇,好像阿父這些日子以來都挺難受的?

太子這邊自責得有點走神,那邊兩人一看,這桌上都快吃得沒菜了,顧辭久當即咳嗽了一聲:“咳咳!”

太子回過神來,才想起來正事:“這……本宮還是不知道,當今的情況,與本宮改名有何聯系?”

顧辭久答:“這兩件事是沒有聯系,但改名卻一向都是來表志向的。”

“志向?”太子沈思,繼而恍然大悟,“正該如此!多謝兩位賢弟!”

外邊那些傳言,主要問題還是擔心阿父離開得太早,到時候太孫太小,他以此為原因自己上位!而他作為一個瞎子,上位之後要不了多久就要成為旁人的傀儡,這個傀儡直指皇後出身的孫家與太子妃的娘家趙家。

雖然,就算他做了太上皇,皇太孫繼位,他也一樣有權力參與朝政,可畢竟是隔著一層……

“這也是我等一拍腦袋想出來的法子,到底是否有用,還不知道。”顧辭久道。

太子笑,多多少少是能有一點用處的,總比什麽法子都沒有強。

太子興致上來,又叫上了幾個菜,之前太子是很克制的,酒沒喝幾杯,這次卻算得上是開懷暢飲了,他喝酒也不上臉,眼睛反而越發的有神。顧辭久和段少泊都沒發現他喝醉了,結果那邊兩人低頭吃了一口菜,再擡頭,他就趴桌子上不動了……

主人都這樣了,客人自然只能告別。

顧辭久和段少泊回到家的轉過天,有人送了重禮來,遞上來的名帖竟然是太子本人的——其實名帖才是最重要的禮物,正兒八經的太子黨都不一定有的寶貝。

又收拾了兩天東西,兩人出發前往了斛州,半路上,笑呵呵的劉伯跟著雙黃車馬行的人馬來了,這支隊伍是準備到斛州建立分行的。

大魏的規矩,赴任的縣官應該先到州府跟太守見一面,登記一下,然後才能前往自己的縣城。然而,斛州的太守,寧斌,是個常年帶著人馬在外頭跟鹽戎人互毆,把“家裏”的事情都交給都督範左暉的彪悍文人。所以斛州整個就是文武倒吊,他們到的時候,寧太守又出去砍人了,只有都督見了他們。

範都督長了一張刻板的國字臉,也是夠高大的,手伸出來,虎口上厚厚的一層硬繭子,不過他的皮膚比尋常的武將白了很多,眼睛下面還有明顯的黑眼圈。看看他書案上一摞摞的公文,就知道這怎麽回事了,常年在室內處理公務,不這樣才怪了。

範都督跟他們會面的過程很短,沒有官樣的敘話,也沒有留下吃飯,連杯茶都沒叫。只是驗看了他倆的公文,又把兩摞公文交給他們,就讓他們走……

“對了,你們來之前,應該是已經知道,上一任的涼山縣和濘水縣的縣令是怎麽死的了吧?”

“是。”顧辭久道,“涼山縣的縣令是讓狼咬死的,濘水縣的縣令是活活餓死的。”

“哦?竟然還讓你們查到真實的死因了,不錯,不錯。”範都督笑了,因為斛州上報的是說這兩人都是死於鹽戎人之手,不過真實情況也報上去了,上頭都知道,明白這是為了讓這兩人的死法對外顯得好看一些,顯然上頭的人也是同意的,“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幹把,可千萬莫要重蹈覆轍。”

“是,大人。”

話說,涼山和濘水各自的前任縣令,具體是怎麽死的呢?

那首先得說斛州整體的狀況,大魏立國也有快六十年了,尤其是最近的二十年,與百姓休養生息,大多數地區的人口都有增長,可就是斛州,人口年年打底,偏偏斛州的面積,在大魏的諸多州裏排行能穩穩的進前三。

這就導致,斛州的大多數地區,狼比人多,老虎、豹子每年也都有商人的事件,像是熊和野豬這種喜歡跑下山的野物那就更多了。

最近這幾年,甚至被野獸所傷的百姓,比讓鹽戎人所傷的更多。

作為一縣父母,遇到這種野獸,自然是自己擼袖子上!結果涼山的上任縣令,遇到了大隊的狼群,雖然最後成功殺狼而歸,可是他最終還是傷口感染而死。

至於濘水縣令的死因,就是困擾斛州的另外一個問題了——土地收成不好。

斛州的冬天比較長,本來能耕種的時間就比其他地方短暫。又常有鹽戎人前來劫掠,他們一來,老百姓更不能安穩耕作,於是收成就少。收成少,稅少,百姓也吃不飽,來年更沒力氣耕種土地,這就是個惡性循環。

上任濘水縣令精於農事,覺得水稻是南方的作物,小麥和高粱是北方的,他們這更北的地方,理當有一種適合自己的作物。就想找一種適應這裏的土地,能產出更多食物的作物。

他做了一個嘗百草的神農,結果,不知道吃了什麽毒草,整個臉還有喉嚨都腫脹了起來,吃不進去東西,活活把自己餓死了。

這兩個人,都是值得敬佩的人。

離開斛州的州府金戈,兩人前往任地,正好是先到濘水,上任縣令死後並沒有回鄉,他的兒孫遵照他的遺囑,將他埋葬在了濘水——老縣令想著,總有一日,他們這地方會種植上適合當地的作物的。

兩人一起前往祭拜,這位老爺子若在現代世界,怕不又是一位澤被蒼生的德魯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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