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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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地,她又開始做那個夢。夢境裏無邊無際的黑暗,唯有火焰五芒星熊熊燃燒。機械的聲音反覆念誦因果、生死、宇宙,一遍又一遍。她站在虛無之中,默默仰視著那光明熱烈到極點的五芒星,獨自忍受這一切。

黑暗中的時間過得極慢,卻仿佛又只有一瞬。夢的最後一切破碎,場景變換,她看見陽光下的森林,聽見風聲和鳥語。少年的斑坐在她身旁,眉飛色舞地說:“……要實現和平,就需要大家坐下來坦陳心跡,最終相互信任、化解仇恨。”

他笑容燦爛,眼裏有著天真的自信。她想微笑。她想說我知道,我相信你。但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前一刻,一切再次破碎。陽光、森林、少年統統不見,四周重歸黑暗。突然點點火光亮起,從她身邊向上不斷延伸,照亮通往上方高臺的路。

她下意識擡頭。

斑站在上面,盔甲森冷,面容威嚴,長發飄舞如戰旗。勾玉組成的圖案在他血紅的眼底裏旋轉。

他說:“你們只需要俯首稱臣就好。”

他低沈的聲音在無邊黑暗裏重重回蕩。

俯首稱臣就好……稱臣就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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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奈猛然驚醒。

噩夢特有的急促喘息,在這時反而成了將她喚進現實的樞紐。真奈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才按了按眼睛,伸手去抓旁邊的時鐘。指針指向一點。

下午一點。

馬上就要到一天之中溫度最高的時候,陽光透過紙門,又給屋裏添一層暖意。谷雨剛過,天氣徹底明媚溫暖起來,真奈縮在被子裏覺得有些熱,就掀開被子坐起來。她摸摸額頭,抹下一層薄汗,不知道是噩夢帶來的,還是睡到現在睡出來的。

她很少——或者說從沒睡過這麽久的懶覺。真奈伸手探了探旁邊屬於斑的空位,不意外地發現被褥裏是冷的,大概他早就出去了。

“真是的,都不叫醒我。”真奈嘀咕道。

今天輪到她休假,只要沒有緊急事務,她可以隨意安排自己的時間。所以真奈並不很急,就是奇怪自己怎麽會睡那麽久。

洗漱,換衣服,收拾一下房間。夢的記憶從醒來的一剎那就開始減退,等真奈揉著空空如也的肚子決定出去覓食的時候,她已經把那個夢忘得差不多了。

春夏之交的木葉格外美麗。天藍的部分水洗過一樣明凈,一朵朵雲白胖綿軟,像棉花糖。街道上的草木、遠處的青山,綠色開始變得濃郁,也有各色花朵點綴四周。果子店門口的櫻花花期已過,只留星星點點的花瓣,掀開門口的布簾,就會看到店裏擺放著高雅的插花,花瓣飽滿新鮮。那是店主人自己的作品。

“中午好……啊,是真奈大人。”

“中午好!靜子阿姨還是那麽喜歡插花呢。”真奈步履輕快地走過去,沖櫃臺後的溫婉含笑的夫人做了個拜托的手勢,充滿希望地問,“靜子阿姨,有吃的嗎?”

“哎?真奈大人沒吃飯嗎?”

真奈不好意思地捂臉,“睡過頭了,早飯和午飯都沒吃,好餓……”她可憐巴巴地說,“家裏食材用完忘記買了。”

“哎呀!”靜子立刻皺眉,從櫃臺後走出來,用一種疼愛的口吻埋怨道,“真奈大人真是的,怎麽這麽不註意身體?”

她吩咐店員看店,自己轉身往後院的廚房方向走。“我想想……剛好今天早上我給純司做了便當,真奈大人不介意的話,就請拿去用吧。”靜子說。

“咦?那純司怎麽辦?”真奈跟在靜子身後,聞言立刻停下腳步,“不然我還是去另外買點吃的好了。”

純司、五月,這是靜子戰後收養的兩個孤兒的名字。五月還在忍校上學,純司已經是下忍了。

“沒關系,別管那小子。”靜子說到養子就笑了,雖是抱怨,慢慢卻都是寵愛,“純司今天和他的隊友去野餐了,才不需要我這個老家夥的便當呢。”

“靜子阿姨哪裏老了?”真奈抗議,“明明還像二十歲一樣年輕好看!”

“真是的,哪有二十歲那麽誇張?這麽說未免太讓人不好意思了。”

“什麽嘛,就是二十歲!”真奈笑嘻嘻地說,擠眉弄眼的,表情十分誇張,“要是我跟靜子阿姨走出去,別人一定說,哇,真奈你姐姐比你漂亮多了!”

“真奈大人!”

靜子實在招架不住真奈的胡吹亂捧,只能笑著把便當往她手裏一塞。“快吃吧,真奈大人。”她催促道,“我再去端點飲料。”

庭院景致優美,又有風和日麗、鳥鳴聲聲。真奈坐在走廊上慢慢吃著便當,不時喝一口靜子泡的茶。

“真奈大人。”

“唔?”真奈正叼著個章魚小香腸,趕緊吞下去,“怎麽了嗎,靜子阿姨?”

靜子端正地坐著,目光沈靜地看著她。“你跟族長之間,最近還好嗎?”她輕輕問,“總覺得,真奈大人最近心情都不是很好。”

真奈和斑的戀愛從沒隱瞞過,靜子也早就知道了。

真奈手裏的筷子一下頓住。她盯著便當盒裏僅剩一個的章魚小香腸,戳了戳它粉色的腸衣,“沒有,我們挺好的。”她對那只粉紅色的章魚笑笑,沒擡頭,“靜子阿姨不用擔心。”

“……是嗎。”眉目溫婉的婦人並沒追問,神情裏卻流露出幾分擔憂,“或許這樣說很自大,但是,對我來說,真奈大人就像自己的女兒一樣。”

“哎?”

“久美子是我最好的朋友。”靜子有些惆悵地說,“當年我什麽忙都幫不上她,現在我也沒有什麽能幫真奈大人的地方。普通人真是無力啊……可至少,我的話,希望真奈大人能夠幸福。”

靜子和久美子是好朋友,這件事真奈是第一次聽說。她想起一直以來靜子對她的照顧,有些了悟,也有些感動。

“靜子阿姨……”

婦人搖了搖頭。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真奈的頭,慈愛的目光如同一個真的母親。“真奈大人,”她說,“可以的話,快點和族長結婚吧。”

“啊?”真奈眨眨眼,本能地分辯道,“可是,我們都很忙啊,哪有時間……”

“真奈大人不想和族長結婚嗎?”

“……”

在靜子了然的註視中,真奈有點悶悶地低了頭。“剛在一起的時候,他提過一次。但我覺得太快了,沒答應。後來他就沒說過。我們也確實很忙嘛。現在的話,我不想顯得我在逼婚,”她有些隱藏不住的懊悔,也有些困惑,猶疑地說,“其實婚姻也就是個形式,只要在一起,有沒有都無所謂……?”

真奈的三觀畢竟是在另一個世界中成型的;雖然仍有迷惑,但不婚主義對她來說不新鮮,也很容易接受。但靜子卻實實在在是生於此、長於此的女性,對她來說,光戀愛不結婚是不可想象的事。她此生見過的最叛逆的事,大概就是久美子的私奔了。

“真奈大人,”靜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溫言勸道,“我是不知道族長到底在煩惱什麽,但是,男人結婚之後,很多想法自然就不一樣了。”

真奈耳朵尖一動。

“真的嗎?”她眼睛裏有一星光芒亮起來。

靜子微微一笑,很肯定地點點頭。

真奈歪頭想想,神情一下高興起來。“那我現在就去找他!”她一口吃掉最後的小香腸,精神抖擻地跳起來,馬尾辮在空中甩出個飽滿的弧線。

“哎呀,真是有行動力。”靜子笑著調侃,“真奈大人不應該害羞一下嗎?”

“才不~”真奈嘻嘻一笑,心想我可是個老司機,卻又狡黠地補充一句,“不過在說的時候,我一定表現得很害羞——這樣他就會很容易答應我啦!”

“不過,斑大哥現在在哪裏呢?”真奈轉念又苦惱起來。

“族長的話,”靜子說,“上午的時候,五月說在去南賀神社的路上看到了他。”

南賀神社在木葉西北邊緣,位於村子和宇智波老宅之間。族人常去那裏祈願,斑去那裏也不奇怪。

“謝謝靜子阿姨!”真奈歡快地轉身,“也幫我謝謝五月——回頭我教她一招新的忍術,保證打敗她哥哥純也!”

靜子笑著說好。她看著真奈背影輕盈地遠去,高高束起的馬尾在照到陽光時會折射出漂亮的光澤。那是一直保護著她的孩子,是她視為女兒的孩子。

慢慢地,她臉上的微笑淡去了。靜子皺起眉,目光十分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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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賀神社不是那種氣勢雄偉的大社,鳥居也只有一座,上面系著不知什麽時候的註連繩。但它是個古老的神社,一磚一木都透著時代的滄桑。嚴格說來,這裏和神道教沒什麽關系,既沒有巫女也沒有神官,並且是屬於宇智波家族私有的財產。只是它確實有著神社的建制,並且在宇智波的歷史記載中,這座神社最開始就是由神明建造的。

這裏離木葉不遠,只需要沿著小路,走過兩棵杉樹、三棵楓樹,再彎彎曲曲地走過十三棵這片山裏最常見的垂葉榕,就能看見被層層綠浪包圍著的神社。四月是適合踏青的時候,但這裏很安靜,看不見人影;可能因為是工作日的原因吧。

真奈走上青石板的臺階。在她走過鳥居時,漆著紅漆的木梁上傳來一陣翅膀拍打的聲音。一只烏鴉從頂上飛起,往神社背面過去了。幾根黑色的鴉羽悠悠飄落在真奈腳邊,她蹲下來把它們一一撿起,再放到一邊的林地上。

祈願的話,應該就在前面不遠。

沒等她走幾步,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真奈?”

真奈回過頭,看見斑從她左邊建築的背後走出來。“你怎麽在這裏?”他問。神社裏很清靜,斑講話的聲音也比平時輕,低低地飄落在風中;他看上去整個人遠比平時沈靜。

來逼婚。真奈在心裏這麽一本正經地想,卻被他的沈靜所影響,便也輕聲回答:“沒什麽。就是……反正也沒事,就想不如來找你。”她註意到斑走來的方向,“斑大哥,你去神社的地下室了?”真奈奇怪道,“那裏又黑又冷,你怎麽會去那兒?”

南賀神社有個地下室,裏面佇著個年代久遠的石碑。肉眼看去什麽都看不到,但用寫輪眼就能看到一些文字,不同級別的寫輪眼看到的東西還不一樣。真奈開三勾玉之後看過一次,卻只看到一些佶屈聱牙的句子,大概是在講述宇智波的起源,說要追溯到六道仙人那裏。真奈壓根沒當真,覺得多半是先人弄出來擡高自己地位的;古代嘛,很信這一套的。

想到石碑,真奈就有些懂了。

“你是不是去看石碑了?”她好奇地問,“斑大哥,你看到了什麽?”

永恒萬花筒寫輪眼,看到的石碑內容又是什麽呢?

斑看過來一眼,眼睛裏的深黑暗如夜色,沈沈無光。“你想知道?”他眉頭蹙起來,居然顯得有些心事重重,似乎正面臨什麽重要的抉擇,內心在不斷衡量、掙紮,甚至連一片樹葉打著旋落到他頭發上,他都沒察覺。“真奈,”眼裏有著整片夜色的宇智波族長欲言又止,“你……”

真奈伸手摘去了那片樹葉。“嗯,”她溫柔應道,“怎麽了?”

斑沈默了一下。“沒什麽,”他突然改口,“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啊?”真奈意外。本來她只是隨口問問(那種神棍性質的石碑反正她也不信),現在斑說得含含糊糊,反而真的勾起她的疑問。她直覺這個問題很重要。然而斑臉上的矛盾和波瀾已經消失無蹤;他眼中的夜色再次沈靜下去。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意味著,只要他做了決定,就斷然無人能改變。

真奈本該說出口的追問就化為一個微笑。“那麽,我們去祈願吧?”她挽上他的手臂,“我好久沒來神社了。”

“走吧。”斑說。

不時一陣風吹過,樹葉在地面碰撞出輕微的“嚓嚓”聲。樹枝輕輕彈幾下,那是松樹在枝幹橫斜中跳躍。沈默的神社有種格外的莊嚴,但……或許因為年代太過久遠、角落的紅漆太過斑駁,真奈沒能感受到靜謐的神聖,反而有種陰森之感。不知道這場景中的哪個點觸動了她的記憶,早上那個本來以為已經遺忘的夢境猝不及防再次浮現。

——你們只需要俯首稱臣就好。

真奈心中忽然一悸。

以柄杓取水凈手,而後搖鈴、行禮,擊掌,閉眼許願,最後覆又一禮。真奈看著斑一絲不茍地做完這一切,忽然發現這位高傲近乎傲慢的宇智波族長,在閉眼許願時卻顯得異常虔誠。那是種極為純凈的虔誠,純凈到……讓人幾乎覺得他已經遠離了這凡塵煙火。

“斑大哥,”真奈輕聲問,仿佛生怕打擾他,“你許了什麽願望?”

斑仰起頭,註視著上方虛無的某個點,目光專註,仿佛看到了什麽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不是說,說出來就不靈了嗎?”他這樣說,立刻卻又笑了笑,“不過,我的願望說出來也沒關系。”

他看向她,微微一挑眉,“這世間的仇恨、鮮血,還有帶來這一切的紛爭,”他說,帶著種異乎尋常的篤定自信,“我會將它們一一消除。”

“這樣的願望,”斑凝視著她,“從未改變。”

這一刻,所有驕傲、明朗突然又回到他身上;那樣久違的、意氣風發的面容,和多年前那個笑得燦爛的少年相重合了。真奈怔怔地看著他,心臟怦怦直跳。

“嗯!”她感到一陣心酸般的幸福感,臉上止也止不住的笑容,“我知道……我就知道!”

夢境帶來的不安煙消雲散。真奈想,無論還會有什麽艱難險阻,都沒關系了,只要這個人的初心沒變,只要我的初心沒變,將來的道路再曲折,我也能毫無畏懼地走下去。

“那麽,我的願望……”

真奈雙手合十,低頭說,

“我希望,和平能夠繼續。我希望,相愛的人們能夠一直在一起。”

——假如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明,我希望,我們的願望最終都能實現。

作者有話要說: 鈍刀子放完了。接下來就讓我們幹凈利落一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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