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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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雷神。

在各色畫像裏,他總是傷痕累索地高高舉起錘子,像是舉著戰功赫赫的旗幟;他雙目如炬,逼視著從天而降的敵人,周身環繞著的電光,照亮了黑沈沈的戰場。天地之間,遍布著閃電——那是他無限延展的力量,正把這世界撕得哧哧作響,四分五裂;天地仿佛是張薄薄的紙張,而他只需手臂一振,就能力透紙背——

畫師們畫到這裏時,總會對畫面進行一番藝術的加工:閃電原本該從烏雲中迸發,在雷電閃爍之前,必有風雨交加;但在阿斯加德人的畫筆下,烏雲被忽略了,唯有閃電,在朗朗天際蜿蜒而過。也許他們認為雷神頭頂的天空,絕不該有烏雲籠罩。

Loki站在他身側。Thor仰頭看著天際, Loki卻是直直地看向畫外;畫面上的其他主神和金宮衛土都手持武器,唯獨他卻兩手空空——他既沒有武器,也沒體現出神力。至少在畫面上,他沒呼風喚雨,也沒光芒大作,渾身上下沒有一丁點兒超凡的兆頭;在混亂的戰場中,他禮儀端正地亭亭而立,雙手交握於身前,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微笑。

所有人都怒不可遏,可他在微笑。他總是微笑的。他的嘴角輕輕勾起來,看不出是笑裏藏刀,還是含情脈脈。

他的腦後倒也有一圈光輪,那是畫師們多添了幾筆,讓他也有了象征性的神格。畫師們確實體貼,懂得在細枝末節處替皇家挽回顏面。但事實上,沒人知道Loki是不是神、是什麽神——在Thor之後,Loki本來也應該在九界之內游歷一番,領教自己成神的命運。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卻一直沒有受到諸神的召喚。自從Thor走出神殿,那扇大門就再未開啟,所以Loki至今沒有成神。

Loki既是神又非誰也說不清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的一切似乎總是那麽似是而非、難以捉摸。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他的言辭模棱兩可,他的態度暖昧不清他像月亮一樣,陰晴圓缺,月相多變,美麗而朦朧。

但阿斯加德人大多對此不甚在意——他們有了Thor,就像有了光芒萬丈的太陽;到了夜晚,他們就都沈沈入睡了。他們不像企盼太陽一樣企盼月亮。

Odin從來不提起這件事,Figga也不提。Thor更不會提,他怕這會Loki傷心。他們都默認了畫師的小動作,畫筆一揮,就讓Loki在畫卷上成了虛構的神。

在虛幻的光輪中,Loki的面龐和身段倒是得到了很寫實的勾畫,他本來就有一種冷冷的漂亮,在一幫胡須蓬亂、血痕斑駁的熱血戰士之中,他的冷愈加冷,漂亮也愈加漂亮。亞爾夫海姆的使臣來覲見天顏,走到金宮大殿中央,仰頭一望,就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他伸手一指穹頂上的Loki,問身邊的譯官:“那是你們的美神嗎?”

譯官尷尬地搖搖頭,不知該如何作答他也不知道Loki是什麽神。

使臣又問:“那就是愛神?”

他這話不知怎麽得罪了Loki。Loki略施法術,把金宮外的臺階變得無限延伸,怎麽也走不到底。可憐的使臣走出宮殿大門,走啊走,走啊走,足足走了一天一夜,還是沒回到地面,直到Thor發現這事兒,說了幾句,Loki才解開法術,讓使臣哭著離開了阿斯加德。

使臣在卷書裏記載道:金宮的二王子有美神與美神之資質,德行卻像個邪神,竟以戲弄他人為樂;幸好大王子慷慨英勇,是值得稱頌的雷霆之神——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雷神。

在獲封神格之前,他也常常會想到這個問題:我是什麽神?他是天父天母之子,這樣高貴的出身和血統,註定有不凡的命運。他降生之時,天有異象:太陽忽而一分為二,像註視著眾生的灼灼雙眼。聚在仙宮前等待消息的人們驚嘆地擡起頭,看著兩個太陽;他們情不自禁地跪下,發現身前身後皆是日光,所有人的影子都消失了;有那麽一小會兒,阿斯加德沒有陰影,成了純粹的光明之所。

接著,仙宮之中傳出響亮的啼哭聲——Thor Odinson降生了。

那時候,人們說他會是太陽神。

兩百歲的時候,他看上去還是個幼童,來獻寶的侏儒都比他高出兩頭。他一本正經地穿著紅色和金色交織的禮服,牽著母親的手,在王座旁接見客人。侏儒們進貢了一塊珍奇的綠寶石——那是瓦特阿爾海姆歷史上的奇跡——那寶石竟然像座假山一樣巨大!十二名強壯的侏儒,用轆轆作響的推車推著這異寶,一點點挪入大殿。Thor立刻興奮地大喊起來,“我要把寶石送給Loki!”他放開母親的手,沖向那顆寶石。在他心裏,唯有他那舉世無雙的弟弟,才配得上使用這些舉世無雙的寶藏。

侏儒頭領一時興起,半是打賭、半是玩笑地告訴他,如果他能舉起這寶石,那它就歸Loki所有,於是Thor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憋紅了一張小臉,竟然硬生生舉起了碩大無比的寶石。連Odin都驚訝地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那時候,人們說他會是力量之神。

後來他長大了。他是那樣的英俊,那樣的高大,那樣的瀟灑!九界之內有上千種語言,可那些數不勝數的褒義詞,在他面前全都黯然失色。如果你是他的臣民,只要看他一眼,就會忍不住滿心愛戴,為他驕傲不已。他在七百歲時第一次奔赴戰場,敵人見他身披光芒從天而降,竟然嚇得肝膽俱裂、潰不成軍,而他不戰而勝。

那時候,人們說他會是權力之神。

在當時,一切都還懸而未決。他的神相,他的姻緣,他的生死,都還沒有答案。他相信自己的未來牢牢攥在掌心裏,可他不會占蔔,閱讀不出自己的命運。在無數的未知中,唯有愛情線早早有了方向——在漫長的少年時代,他和Loki曾經那樣形影不離。他第一次憤怒是因為Loki,第一次心痛是因為Loki,第一次嫉妒也是因為Loki,他感情和思緒的啟蒙,都指向同一個源頭;他覺醒的愛欲,自然沒有第二個對象可以托付。他沒有做選擇的能力,更沒有做選擇的意願——Loki是他唯一的選項。

Loki在身邊時,他眼裏只有他;Loki從他身邊逃走了,他神思恍惚,世間萬物看在眼裏,好像都是他,他為情所困,竟然像個悵惘的詩人一樣,學會了擡頭看月亮。

月亮多麽皎潔明亮,月光像涼涼的流水,讓人平靜,那些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能大聲說出來的委屈,全都哽咽著湧上心頭。

——Loki為什麽不理我了?我做錯了什麽?我要怎麽做,Loki才肯原諒我?

Loki喜歡月亮,他常常在深夜吹熄燈火,坐在窗臺上,借著月光看書。他看書的時候.,Thor把自己藏在花園的陰影裏,仰著頭看他。他修長的手指一頁頁翻過書本,看累了,就擡起目光,靜靜看著月亮。

不知怎的,Thor好像能聽見他的心聲:要是下場雨就好了。

於是他開始為他想象雨——他想象著環繞仙宮的大河之中,水汽緩緩蒸騰,集結成飄蕩的雲層;東一塊西一塊的雲層被他生疏的力量驅使著,歪歪扭扭地聚集在仙宮上空,彼此碰撞摩擦,像是火石和火硝相遇——他想象得如此用力,雙拳緊握,滿臉通紅,周身發抖——終於,第一絲火光出現了!

一道小而銳利的閃電,像第一道愛情之箭,猝然劃破長空。

——下雨了。

Loki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甜甜的笑容;他的身子伸向窗外,舉起一只手,去觸碰那幾乎是漂浮在半空中的雨滴。他看上去竟然有些快樂,就像Thor以前每次吻他時一樣。

那之後,Thor就常常想象雨,一開始總是很難成功,可越到後來,他對雷電的操縱就越熟練。他甚至還能操縱風和日光,阿斯加德的天空就成了他意識的延伸。每當Loki煩躁不安,他就閉上眼睛,為他呼風喚雨。阿斯加德晴空萬裏,唯有一方小小的雨幕,低低籠罩著花園和Loki的陽臺。

Loki坐在陽臺邊上,調皮地把腳伸出去,在溫柔的雨裏晃來晃去;他雪白的腳背緊緊繃著,腳弓是一道流暢的弧線,趾尖微微泛著粉紅。他低下頭,緞帶滑落在地,一頭長長的黑發就此散開,隨著萬千雨絲,濕潤地披了一身。他擡起眼簾,睫毛上挑著細碎的雨珠,像是搖搖欲墜的淚水。

Thor的心猛然一跳,天上的驚需轟然發出巨響。

——後來,Thor聽說中庭對於“美”是有一套又一套固定標準的,這讓他驚訝極了。在中庭人的神話裏,美神常常是一個美貌的女子,這也讓他驚訝——阿斯加德人相信美是千變萬化的,聖潔是美,汙濁也是美,崇高是美,卑微也藏著美;美神千變萬化,沒有固定的本相;美在雨裏,在花瓣裏,在血流裏,在一個微笑裏。它無處不在。

他從小就被美的東西所環繞;天地為他的降生披金戴銀,送來陽光,晨露、山澗;諸神為他的降生奉上賀禮,送來勇氣、力量、美德;眾生為他的降生呈上祝福,送來綢緞、綬帶、珠寶。可是這個年輕的王子,卻並不覺得這一切有多麽稀罕,他痛飲蜜酒,馳騁九界,眼中所見皆是壯麗的景象,可是他從來沒有為美震撼過,不曾領略過美的生命,不是完整的生命。

他的欲望和力量瘋狂滋長,像是振翅翺翔的雄鷹,越飛越高,越飛越高,卻不知滿足的滋味。

最後,那只鷹盤旋著,盤旋著,在這一場雨中淋濕翅膀,落到了Loki的肩上。他多麽美啊。那一刻,Thor意識到,真正的美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滿足——終於找到了,就是他了。別人都不覺得Loki有多美;他在世人眼中,大概只是普通的俊逸。可不管諸神將來會判給Loki什麽頭銜,在他的世界裏,愛神和美神都以Loki的形象現身。

等他成了年,成了神,他想,他一定要掙脫所有桎梏,做一個無法無天的愛人。他要搶過命運之神的畫筆,在Loki的名字上重重畫下一道下劃線:其他的東西你們都拿走吧,只要把他留給我!

在成神考驗開始的前一晚,Thor怎麽都睡不著覺。他篤定自己不會失敗,但又忍不住滿心的興奮、恐懼和焦灼。他輾轉難眠,天空則呼應著他的情緒而風起雲湧。不一會兒,雨就落下來了,他渾身是汗,從床上一躍而起——他要去找Loki。他想從Loki身上要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就是他踏過刀山火海時的護身符。

他穿過花園,一低頭,卻看到了一串熟悉的腳印。他對Loki雙腳的形狀再熟悉不過了,這每一枚腳印,都是踏在他心上。花園裏滿地落紅,,Loki的腳印裏都是零落成泥的花瓣,好像他行走之時,每一步都滲出了鮮血。

他追隨著Loki的腳印,穿花拂柳,終於找到了他的愛和美——那時候Loki的頭發留得很長,黑色綢緞樣一長達腰際,而他的皮膚又是那麽白,黑白對立之下,他鮮妍妖異如此突出,像是平面世界上凸起的浮雕。Thor走入水中,緊緊抱住他;他瘦骨伶仃,連美都帶著棱角,能割傷愛他的人。這樣的人,簡直沒法回到神像裏——神像要英勇持重,怎麽能蠱感人心?

Thor早就受了蠱感,所以甘願跪在他身旁。Loki那濕淋淋、冷冰冰的手伸向頭頂的花叢。他的肌膚在夜雨裏,竟然泛著淡淡的、瑩潤的光芒,像月亮。即將成神的王子抓住那只手,像是信徒攥著小小的聖像,像是賭徒緊緊捏著最後一枚籌碼。

“如果我活著回來,”他頓了頓——不,沒有如果,他定會回來,“等我活著回來,我有話對你說。你要等我。”

他抱著Loki走回仙宮,可Loki不看他。他輕輕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Thor的雙手都捧著Loki的身體,可當他只需看眼大門,門就會洞開;他看一眼帷幔,帷慢就自動掀了起來,他把Loki放在床上時,那原本濕漉漉的身軀和頭發都已經幹了,只有發梢還帶著點涼意。他給Loki蓋上被子,擡起頭看了看Loki臥室穹頂——侏儒進獻的寶石被能工巧匠打碎切割,一顆顆鑲嵌在金頂上,成了金綠交錯的星空。

星空被他的眼神震懾,靜靜地黯淡了下來。臥室裏又黑又安靜。他猶豫著,輕輕俯下身,想要給Loki一個吻,可Loki立刻把被子拉到頭頂,把他拒絕在外。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但你已經跟我冷戰了快兩百年,也該夠了,”Thor低低地祈求他,警告他,“等我回來了,你要乖乖的,否則我——”

Loki在被子下把腳伸過來,用力踢了他一下;Thor隔著被子抓住他的一只腳,那另只又踢了上來。只不過這次Loki沒瞄準,踢了個空,腳腕蹭到了Thor的胯下。Thor勃起著。那只腳像被燙到了一樣收了回去。Thor咬著牙,站起身,“我走了。”

Loki在被子下動了動。他輕輕拉下被子,只露出兩只眼睛。眼睛彎彎的,盛滿了笑。

那天晚上,Thor就夢到了那雙眼睛。在夢裏,Loki在水中仰望著他;他游來游去,輕巧地轉了個身,黑色的發絲飄動著,要他趕緊下水。他猶豫著,怕自己會在水下窒息。可是那雙含笑的眼睛看著他,讓他沒了恐懼,也沒了理智。他一步步走入水中。在水沒過頭頂的那一刻,Loki浮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臉,輕輕給了他一個吻。Thor驚訝地睜大眼睛——窒息的感覺消失了。

有了他的吻,他能在水下呼吸。

他們擁抱著,親吻著,不斷下沈。下沈。他柔軟的身體緊貼著Thor,雙腿纏繞在他的腰際;Thor進到他的身體裏,他猛地一仰頭,張開嘴,無聲地呻吟著;他的長發在水中攪出一顆顆氣泡,像是發間綴滿了珍珠。他快活得化成了水,他也是,水和水交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費吹灰之力。

激灩的水光在Loki的眼中閃耀,Loki是愛他的,愛就在那個眼神裏,Thor知道,從此之後,世間再也沒有什麽能讓他恐懼,讓他絕望了。

於是當他走入試煉,輕而易舉就戰勝了恐懼和絕望——從來沒有一個神像他這樣無畏。他傷痕累累又志得意滿地走向時間,可時間卻沒有接見他;“您是站在時間之外的神祗,”時間用滴滴答答的嗓音這樣告訴他。他聳聳肩,離開時間,走向欲望,“欲望” 為他創造了一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夢境,還許諾會給他世間最強大的武器;他暢快地玩兒了兩局,然後選擇適時脫身——從來沒有 一個神像他這樣無求。只要Loki還在等著他,世上就沒有一種欲望,能把他緊緊捆住。

他渾身浴血,走向最後的“死亡”。象征著死亡的大門在一片漆黑中微微敞開,透出一線金光。他伸手推開它,踏入傳說中的死亡之境。

撲面而來的光芒讓他忍不住瞇起雙眼。等到雙眼終於適應了光線,他赫然看到了自己的父親——天父披堅執銳,手持金槍,站在諸神之相前。那是Thor第一次親眼目睹傳說中的諸神之相。他以為神是輝煌美麗的,可眼前的諸神之相,卻只顯得陰森可怖;森冷的霧氣彌漫在壁畫之中,緩緩流動。諸神的眼珠,也隨著Thor的腳步緩緩而動。

“父親?”Thor糊塗了——他不是應該見到 “死亡”嗎?可這分明是神殿之內,哪裏是死亡?他茫然地走向他的父親,“答案已經出來 了嗎?我是什麽神?”

他的父親沒有回答他。他的金槍在地上用力一拄,迸發出金石之聲。

這是讓他跪下的意思。他跪下了,滿懷希望地問道,“都結束了嗎,父親?”

——是的, 一切都結束了。他的命運已定,諸神斷定他絕不能再愛,他憤怒極了,恐懼極了,絕望極了,甚至忍不住把錘子猛然砸向諸神之相。可Odin的金槍飛出,打落了他的錘子。諸神冷冷地看著倒在地上的Thor,這個阿薩神族最後的後裔,像個凡人一樣倒在地上痛哭。天上轟隆隆炸起驚雷,大雨瓢潑而下。

Odin不忍看他悲慟,閉上了眼睛,“你要明白,天地對你不仁,”萬神之父的聲音顫抖了,“以對萬物仁慈。”

他明白,他當然明白。他哭的就是自己的“明白”。如果他活得不明不白,他就可以推開神殿大門,緊緊抱住Loki。

可他明白。所以他只能從Loki身邊走過。踉蹌著走向仙宮。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雷神。他的父親是這麽宣布的,他的母親是這麽以為的,他也是如此自稱的。在慶祝典禮上,所有人舉杯,三呼他的名號,“雷霆之神!雷霆之神!雷霆之神!”

他多希望那是真的啊。

Loki沒有出現在典禮上。Thor喝得酩酊大醉,又哭又笑;他涕泗橫流地吐了半天,醉醺醺地抓著母親的裙角,求她去看看Loki。他夢見Loki在緩緩沈入水底。他心痛已極,恍惚之間,覺得自己確實是踏入了死亡之境,並且終生無法擺脫。

可Loki第二天出現了,甚至還頗為熱情地對他一笑。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認真仔細地切割起了面前的食物。他做任何事,似乎都有一種全神貫註的神態——如果他愛一個人,一定也是全力以赴地去愛,恨一個人,一定也是全力以赴地去恨,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圓滑之徒,可Thor明白,圓滑只是他的掩飾;在那若有若無的微笑之下,他是個非此即彼的極端分子。如果他決定放手,就會徹底放手,絕不回頭。

他對他這一笑,Thor就知道,他們之間完了。如果Loki對他冷冰冰的,那意味著他仍然在和自己賭氣,哪怕一賭幾百年。但只要他還在氣頭上,就說明他還在乎。可他忽然想通了,放開了,那就說明他決定不去在乎了。

他不再躲著Thor了,也不再牙尖嘴利地諷刺他了。他待他客氣禮貌,好像他是個不相幹的人。

Thor心想,這真是再好不過——他對此很滿意。 他不去愛Loki,Loki也不來愛他,那他們之間的這樁事就算徹底落下了帷幕。做一對兒相安無事的兄弟,應該並不怎麽困難。畢竟Loki有他自己的事兒要忙活——他開始到處游蕩,成年累月地不在家,行蹤神神秘秘。Thor偶爾會耳聞他行為不端的傳聞,說他在外過得相當邪惡放蕩,和巨人有染,和巨狼廝混,幹盡了神族不該幹的事兒。而Thor自己呢,自然也十分繁忙——他是國之儲君,世間新神,必須要征戰沙場。他把巨人的國度攪合得天翻地覆,把狼群全部趕到國境之外,還用狼皮鋪地板——他和Loki就這樣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沒什麽大不了。其他家族的兄弟都是這樣,各自有各自的野心和事業,如果必要,還會兵戈相向。

Thor對此很滿意。他的生命中充滿了戰爭和勝利。每次凱旋,他都會開心地大笑,不停飲酒,一個又一個的杯子被他摔落在地。

“再來!”他醉醺醺地叫嚷,揮舞著錘子,“我還能喝!”

他舉起酒杯,喝得太急,幾乎是把酒潑灑到了臉上。他擡起手,倉皇地擦了擦鼻子,擦了擦眼睛,擦了擦胡子。他似乎是被酒哽住了,所以費力地吞咽了一下。接著他擡起頭,臉上又是傻乎乎的笑意,“再來!”

阿斯加德成了一個多雨的國度。

沒人發現他們之間的蹊蹺。畢竟,在外人看來,他們之間的關系一直沒多大變化。他們從來沒有大吵大鬧過,踏出少年期之後也不怎麽親密。他們就是最普通的一對兒兄弟。可Thor知道,這漫長的、幾近千年的歲月裏,到底有多少曲折。他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可什麽都發生了、結束了;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對彼此說過什麽,但又已經把該說的都說盡了。

在成年之後,他們就這麽稀裏糊塗成了一對兄友弟恭的好兄弟,Frigga欣慰地說他們終於長大了。

在外人眼中,從頭到尾,他們都只是兄弟而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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