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minosa啟動時比黃少天預料的安靜得多，他只感覺自己躺進了一個金屬膠囊裏，然後就有溫脈如水流的藍光包裹了全身。

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漸漸風化成粒子，在空氣中消弭而後綻開，變成無數模糊的記憶與熟悉的模樣。

就連血肉與骨骼都被無聲地重組，他親眼看到自己變得透明，融入時光的長河溯流而上。

腳踏實地很久之後才有不是在做夢的感覺，他擡起頭，見到許久未見的、高樓林立的城市和天邊凝望著他的月。

黃少天從巨大的廣告牌上找到現在的時間，公歷899年5月23日，喻文州剛剛進入“堡壘”不到一個月。

這個時間錨點對於他們來說運氣不算好也不算差，能用來做支點的“因子”不多，因此跳躍的最長距離也就只能推進到距離跳躍時的時間點三十五個月前，至於究竟是跳到哪年哪月哪日他們不能控制，用方世鏡的話說，已經盡了人事，剩下的是聽天命的部分。

至少現在，他所來到的這個時間，所有人都還在平靜而按部就班地生活著，那些充滿災難的明天尚未發生。

雖然時間落點的運氣不算好，但是空間落點卻抽到了上上簽，黃少天降落在喻文州所居住的城市，這裏距離他所住的公寓步行也不會超過一個小時的時間。

他的心裏升起對未來的期待，舌尖不自覺地描摹嵌在臼齒後面的小小膠囊。

藍雨給他的資料裏連喻文州公寓的安保系統都有詳細的描述，他用密碼乘上那些“大人物”來這裏時專用的無監控電梯，用口令密碼打開了那扇深灰色的門。

入目所見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單身公寓，客廳的空間大而空曠，月光從沒拉窗簾的落地窗裏照進來，讓這裏顯得很冷。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在看到電視機旁的收納箱裏放著的游戲手柄時幾乎懷疑自己進錯了房間。被密碼鎖鎖住的那間屋子應該是書房，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也想順便往裏面丟一枚塑膠炸彈——那裏面的東西太邪惡了。

至於另外一間虛掩著房門的……黃少天眼神一閃，貼著邊仔細確認裏面的動靜。

裏面的人似乎睡得和這間屋子的安保系統一樣沈，他聽了很久都只有單獨的、均勻而平靜的呼吸聲。時鐘的指針指向三點三十三分，再有兩個小時這座城市的白天便要降臨、

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沒有猶豫，確認任務目標的臉的時候也沒有。鋒利而硬薄的刀刃精準地插入後頸，破壞延髓的時候連血都沒有流出來多少。

確認目標死亡的時候黃少天又產生了少見的恍惚，他將這歸結於時空旅行帶來的後遺癥，還有實在太順利的任務過程與慘烈的現實因果間的誤差。

他最後看了永遠睡著的喻文州一眼，然後咬破那粒可以帶他回去的膠囊。

那種風化的感覺又來了，他閉上眼睛，期待起了回到現實的時間時所見的景象。

但他睜開眼時，仍然身處Luminosa。

他的任務成功了，但是現在的結果並沒有改變，通過現在的記憶和宇宙蛋裏存留的“時間”的對比，他這一次時空旅行只不過將毀滅的時間向後推遲了三年，在他潛入喻文州的公寓時，對方已經拿到了那個人所擁有的那些核心技術，失去喻文州，只不過讓他們在對技術的破譯和實現上多費了一些時間。

“不過爭取到的這三年是有用的。”魏琛這樣安慰他，“起碼我們把Luminosa的技術又進行了改進，現在它可以送你去更遠一些的時間了。”

至於更遠一些是多遠還沒有確定，當然這也不是他需要關心的事情。

回到自己房間的黃少天看著冰冷的燈光想起了他在夜晚所去到的城市看到的月亮，明明這樣的光和那樣的光從色溫、明度之類的數據上來看都沒有區別，但是他總覺得，這樣的光會消耗氧氣，在爆炸發生之後他總有呼吸困難的錯覺。

比如現在——他試著躺平，然後閉上眼睛，耳邊響起刺耳的警報聲與此起彼伏的轟鳴。

血肉與骨骼碎裂，然後被高溫蒸發，消失殆盡。

從過去回到現在的第一個晚上，他如過去的很多個夜晚一樣，在噩夢中沈沈睡去。

畢竟未來沒有改變，他仍是逃跑了的那個人。

第二次跳躍來得比他想象中快上許多，Luminosa調試與儲能的速度似乎也在多出來的這三年裏得到了長足的進展。在此之前方世鏡曾經找他談過話，問他現在你感覺過被記錄者那種被現世的時間拋棄的感受了，如果覺得適應不了，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他說沒什麽的，只要結果是好的就可以了。

一遍遍地經歷，留下一遍遍的記憶。

沒人記得發生過什麽，因為發生過的那些在這巨大的半球體之外，根本就不曾存在過。

其實他那天會答應魏琛的要求，加入藍雨成為跳躍者，也不過是希望他記憶裏的那些根本不曾存在過。

“在藍雨裏進行的跳躍，是以哪裏的時間錨點為基準？”

“當然是被記錄的那一條。”方世鏡似乎料到了他的問題，笑著回答到，“這就是我說的，藍雨裏的時間永遠獨立。”

“從進入這裏開始，能夠選擇的命運之路就只有一條。”

“因為如果未來真的如我們所料的改變，那麽藍雨就會消失，失去了隔絕的、獨立的時間將會與現實的世界線並軌，因此，當你某年某月某日回來，發現這裏是空蕩蕩的一片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才又笑道：

“少天，那時候你要記得，我們所有人一定已經為你的成功歡呼過了。”

藍色的光芒又一次亮起了，黃少天閉上了眼睛。

第二次跳躍的時間落點比第一次的更差，雖然下限被擴大，但其實也不過是在更大的區間裏丟出骰子。

公歷899年10月11日，喻文州已經進入名為“堡壘”的研究院，成為了那裏最年輕的院長。

站在研究院的中庭裏的黃少天有些煩躁地扒了扒頭發，忽然他看見了不遠處熟悉的身影。

“目標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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