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忙忙碌碌的研究人員中，站在這裏的他似乎太過顯眼了。

黃少天正想離開的時候，發現喻文州似乎已經註意到了他，並且向他走了過來。

“你是新來的？帶你的人呢？”對方似乎把他當成了新入所的研究員，畢竟堡壘對外公開的部分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國家科研機構。

黃少天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又覺得說多錯多，於是就只裝作不知所措的樣子。

“快到午飯時間了。”然後喻文州就自顧自地替他做了決定，“你先和我走吧，研究院裏的餐食是定時供應的。”

所以現在他們正坐在研究所的花園餐廳裏，喻文州幫“還沒有飯卡”的他買了今天的定食套餐，黃少天咬著檸檬凍飲的吸管仔細地看面前這個人——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鮮活的喻文州，不是平面的照片或者睡著的死屍什麽的，這個人走在大街上看起來可能也和別的人沒什麽不同，最多就是……看起來十分聰明的樣子，笑起來帶著淡淡的疏遠。

坐在人來人往的這裏，他感覺自己身上屬於“人類”的那一部分生氣似乎又覆蘇了一些。

當然他是來殺死喻文州的——黃少天心中飛快地計算著一百種可能，比如如果喻文州忽然問他一些專業的問題怎麽辦，比如如果沒找到下手的機會喻文州就離開了怎麽辦，再比如得手後如何從這裏離開也是一個問題，看到他和他們的院長一起吃飯的人太多了，雖然喻文州已經很合他心意地挑選了一個比較僻靜的座位。

“你覺得這裏怎麽樣？”對方提出的問題很模糊，黃少天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經歷過這麽多，就算是知道自己在演戲需要演戲，他也沒辦法說出類似於“我覺得這裏很好、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之類冠冕堂皇的話。

不過好在喻文州也並沒有在意，繼續和他說起了今天的天氣和花園餐廳的配餐，黃少天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漸漸地也有興趣起來。

其實他都已經快忘了，在進入反抗基地之前他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大學生，每日的生活嘈雜而繁覆，最大的煩惱可能就是如何完成教授一拍腦門布置下來的大作業。

說來他其實覺得很諷刺，他現在坐在這裏，和這個毀滅了他原本的生活的人對談，竟然找回了從前的某種感覺。

——也許因為今天是個晴天。

他所擔心的、喻文州問他一些專業問題的情況並沒出現，盤子裏美味的食物漸漸變少，天邊漸漸聚攏起雲，晴天維持得並不久，雨終究要下下來。

“我們所研究的，能給人類帶來什麽呢？”他終於忍不住這麽問著。

就算只有只言片語，他也想聽到始作俑者對這個問題的看法與答案——他知道他自己正在做什麽嗎，知道他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將會帶來什麽嗎？

“那要看掌控研究成果的人，希望為人類帶來什麽。”喻文州這樣回答他，“手術刀可以救人，但匕首卻可以殺人。”

“那您希望您的研究，可以帶來什麽呢？”

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問題有些咄咄逼人。

喻文州笑了笑——他從那笑容中看到一絲悒郁——但是他沒有得到答案。

餐廳裏的人越來越少，時間不多了。

“您還要一杯水嗎？”黃少天這樣問著，而喻文州笑了笑，把杯子遞給他。

白色的粉末融入泡著檸檬片的水，微微的酸味，再不蘇醒的永眠。

端著杯子回到桌前的黃少天發現他們吃剩的餐盤已經被喻文州收走了，那個人雙手交叉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要下雨了。”他把杯子放在喻文州面前這樣說。

“嗯，謝謝。”而那個人回過神來，對他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離開花園餐廳，在研究所的中庭裏漫無目的的散步，天空上的雲漸漸聚攏，光被掩在灰色之後。大樓裏忽然嘈雜起來，警鈴喊叫忙亂成一片，他看著救護車鳴著笛一路橫沖直撞地停進來，看見大樓裏擡出覆蓋著白布的擔架。

豆大的雨滴終於砸了下來。

而黃少天咬破了嘴裏的膠囊。

他依然回到了有Luminosa在的藍雨。

這次他的感覺比上一次疲憊，在簡單地同魏琛和方世鏡交流完事情經過之後就回了房間，冷白色的燈光刺得眼睛發痛，他擡起手擋住，想起在由晴轉陰的花園餐廳裏喝過的那被檸檬凍飲。

這是他第一次和喻文州說話。

——“那您希望您的研究，可以帶來什麽呢？”

在回到他的時間之後，在被冰冷的金屬充滿的房間裏，在這個已經幾乎被毀滅的世界中，他忽然很想、很想知道喻文州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天晚上黃少天沒有做噩夢，他甚至夢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他還在學校念書的時候，陽光晴好而明媚，室友呼朋引伴地喊他逃課去打桌球。

他笑著應一聲好，卻在飛機的巨大陰影從頭上掠過時驟然驚醒。

那是已經過去的、曾經活著的世界。

嘴巴裏泛起了檸檬的味道，泡過水之後一點也不澀。

第二天他去找方世鏡，言語之間問起，為什麽一定要是喻文州。

“他只是一把刀，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那些握著刀去殺人的人。”黃少天說，“與其讓那些人沒辦法拿到刀，為什麽不幹脆讓他們再也沒命拿起刀？”

方世鏡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覺得這是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是嗎？”

黃少天抿著嘴不說話，但他確實是這麽想的。

“但你不知道，那把刀有多可怕，只要他還存在，那麽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想要拿到這把刀——這是人類最根本的欲望，永遠沒辦法滅絕。”

“那他……”

“Luminosa的新一次調試快要好了，你最近可以準備一下，我們有了新的錨點，至少不會再出現像這次這樣，跳躍的時間反而回退的狀況了。”

“對了，這個給你。”

方世鏡遞給他一個小盒子，盒子裏是一枚再普通不過的黃銅小球。

“無論你去到哪段時間，去到哪個地方，都要帶著它——永遠不要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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