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從昏睡中醒來時，發現已經失去一切。

“現在我們已經無法阻止任何事，末日隨時可能到來。”昏暗破敗的地下工事中，老首領嚼著已經發白的煙葉子對他這麽說。

“唯有寄希望於過去。”

聽到這裏的黃少天皺起眉，額角的跳痛再次劇烈，他擡起手來按著。

“藍雨仍然保有跳躍的技術，現在研發與調試正在進行，當它完成的時候，我們希望你能成為那個人——”

“當然。”他垂眸，簡單地行了個軍禮，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基地被摧毀時的轟鳴。

公歷907年12月1日，冬天來臨之前，地球上的最後一個自由政府政權也被毀滅。

掌握絕對武力的人也掌握絕對話語，自其之下的人全部不配為人。

但螻蟻也擁有頑強的自由——想看見光，這樣的渴望會被打壓，卻永遠不會消失。

就一如他們現在正在做的、以及將要去做的事。

三個月之後黃少天又見到了魏琛。

現在連那一點煙葉子也弄不到了——老首領一邊吞咽著口水一邊帶著他在漫長而曲折的地下甬道裏穿行，他警惕地打量著四周，不知何來的風讓石壁上的燈火搖搖欲墜。

“這裏的屏蔽系統暫時還很安全。”魏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一般懶洋洋地開口：“你可以放心。”

“為什麽你們會擁有屏蔽摩羅斯之眼的技術？”黃少天又急又快地問，“還有‘跳躍’，我記得所有能用來成為定位錨點的因子都已經被他們屏蔽……”

“是我們。”魏琛一本正經地糾正他，“至於你的問題的答案，也許是因為我們夠強也說不定？”

他並沒有理會這位中年人的玩笑，他們在一扇石門前停下，魏琛示意他去看那個構造精密的圓盤鎖。

“在這裏錄入你的DNA。”

門打開的時候轟然而來的白光傾註了視野，他所見的是與方才的甬道完全不同的景象。一個巨大的半球體籠罩了他所見的一切，那球體的材質十分奇妙，明明是透明的，卻又有金屬的光澤——像極了獨裁者們用來做防禦材料的那種人工材質，他忍不住又看了魏琛一眼。

“先進那間房間，記錄你的‘時間’。”魏琛指了指球體旁邊的黑色耳房，“我們都被記錄過，你只能自己進去，記錄流程在監測到已經完成記錄的人時不會被觸發。”

那個房間被深沈的黑暗所籠罩，不過當他踏入房間、房門關閉之後，黑暗之中亮起了藍色的光。

——歡迎進入宇宙蛋。

——進行時間跳躍的使用者，需要在這裏記錄自己的“時間”。

——針對生命體的將記錄以隨機選取的被記錄者基因定位點的加密運算結果為唯一依據，被記錄者的記憶將不受時間跳躍所帶來的因果變更的影響。

——宇宙蛋空間內所存貯的資料、物品等亦可規避因果變更，通過系統驗證的被記錄者可將自己認為有必要的物品存放於宇宙蛋內。

——準備好被記錄後，請將面前展示的規則擦除，即可開始記錄流程。

——歡迎來到過去與未來，第810位被記錄者。

魏琛就在宇宙蛋的門口等著，黃少天出來的時候發現他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你小子呆在裏面睡了一覺。”他開玩笑地擂了一下黃少天的肩膀，“那麽久？”

“我翻看了一下裏面的資料。”黃少天說，“我以為我不是第一個跳躍者。”

“在藍雨你是的。”魏琛攤了攤手，“你知道，我老了，而剩下的人都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知識工作者，知識工作者。”

黃少天並不在意這些：“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明天早晨八點。”魏琛看向半圓球的中心處的那臺像是展翅欲翔的鳥一樣的機器，“你距離和Luminosa進行親密接觸還有一晚的時間。”

那天晚上黃少天睡得很好，畢竟軍隊嚴格的管理讓他學會了如何最大限度地通過理智抑制本能進行高效率的休息——不過他還是做了夢，夢裏的一切扭曲而模糊，只有那些代表了毀滅的白光一寸寸地掃射過他們的基地，而他所有熟悉的人與事都在那光中寸寸瓦解。

從他醒來後每個夜晚都會做這樣的夢。

他是毀滅之中的幸存者，他為自己命名為逃兵。

睜開眼睛的時候是早晨五點半鐘，房間裏只有換氣口傳來的風聲。

為了保證Luminosa的安全，這個地下工事的所有房間由中控系統統一落鎖，並在固定時間統一開啟，洗漱完後他便坐到了桌前，那裏早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他將要做的那件事的所有資料。

在養傷的時候他已經把那些資料看過不知道多少遍，藍雨擁有令他也吃驚的情報網，那些資料精密私人到了十分可怕的地步，活頁夾直接被翻到最後一頁，照片上的黑發青年正露出禮貌而淡漠的笑容。

公歷907年12月1日，冬天來臨之前，這個人腦子裏的那些東西終於毀滅了一切。

“你知道吧？改變了過去，未來也會被改變。”

那天魏琛對他說著這種十歲孩子都知道的毫無營養的話。

“你覺得是什麽造成了現在的這種狀況？”

“武力。”

“那麽就從摧毀他們的武力做起。”嚼著煙葉子的魏琛做出吐煙圈的動作，“我想你知道他們的武力來源。”

“我知道。”他平靜地這樣說。

“知識與技術無法摧毀，但裝載他們的容器卻十分脆弱。”

他想擡頭看天空，卻只看到死灰色的金屬板。

“我會殺了喻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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