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燒便是五日，我終於恢覆了健康。

後來檀月告訴我，她在昏迷中還大叫大嚷著，後來竟嚶嚶地哭起來了，可嚇壞了他們一幫人。我也只是淡淡一笑，心裏卻隱隱作痛。

我正奇怪怎麽皇後還不找自己。果然病好以後，皇後便立即將我召入正殿。

“奴婢成空蟬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玉體康泰，長樂無極。”

“你起來吧。”皇後的聲音慵懶，眼神卻十分犀利，“還記得我曾說過，讓你閉門思過一個月，去浣衣局洗衣裳，此番叫你前來，並不代表就是原諒了你。”

“是，奴婢不敢妄想。”

一陣沈默。旁邊張女禦為皇後續茶，眼神中帶著淡淡的傷感。

“如今我們不妨把話挑明。那日不過是對你小懲大誡，本宮一直堅信你是可用之才。貶你去做粗使宮女根本不是懲罰，於本宮而言，反而是一種損失。”

我有些意外，看來皇後十分看重自己，或者不如說，皇後分派在自己身上的使命至關重要。作為一顆棋子，我還沒有完成我的任務，皇後並不打算棄之不用。

“本宮準備將你派往遂王身邊。”皇後聲音一凜，“太子死後，能與濯兒一爭高下的，唯有遂王李恒一人。本宮將你派過去，是想讓你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你明白麽？”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奴婢願肝腦塗地，效忠娘娘。”我只是伏地謝恩。

“什麽？皇後娘娘讓你去三皇子的建通宮？”

檀月聽說了這個消息，再看看面呈菜色的我，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強壓著怒火說：“皇後她到底想幹嘛啊？真把我們當成棋子了嗎？想往哪兒擺就往哪兒擺！還有不到一年就能出宮了，她怎麽還這樣折騰你！”

我也不急，坐在圓凳上，給自己倒了杯苦丁茶慢慢品著，無奈地笑道：“我們可不就是皇後的棋子，她想怎麽樣，難道我們還能說個不字？”

“看她這樣對你，就不難猜到她以後會怎麽對我和李潛了！”

檀月又氣又急，可也束手無策。

是啊，我端著茶杯細細想著，我一心只想著回家倒沒什麽，可檀月與李潛是真心相愛，若是日後皇後為難他們，該怎麽辦呢！

但眼下，我自然是要寬慰檀月，讓她不要多心。

“你別這麽消極，你看這兩年多，皇後不是一直讓你跟著周夫人麽，也沒把你怎麽樣。況且，李潛那人雖然不多言語，可心裏也是有主意的，說不定他好好跟皇後講一聲，就答應了你們的事呢？”

檀月皺著眉頭，握住我的手說：“你快別替我操心了，還是想想你自己吧！三皇子和我們素無往來，誰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我點點頭，勉強笑道：“是啊，李恒那人看起來倒很憨厚，估計不會故意為難我。只是那郭妃娘娘……怕不是個好相與的。”

“是啊，喬貴妃那件事，我想起來還有點後怕。若郭妃也是那樣的人，我可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檀月替我擔著心，讓我著實感動。只是心裏再害怕，又有什麽用呢？

翌日，我才剛剛用完早膳，張女禦便親自到我的臥房，只說皇後娘娘傳我過去。

“璇姐姐，又出什麽事了？”檀月著急地問。

張女禦面有難色，低聲道：“郭妃娘娘來了，你們先什麽都別問，過去便知道了。”

我心裏一緊，仿佛要出什麽事。

☆、79. 恒兒的後嗣也同樣重要

來到正殿，檀月躲在後邊的角落裏，偷偷看著這裏的動靜，張女禦帶我給皇後、郭妃請安。殿內安靜異常，唯有安息香裊裊。

“起來說話吧。”郭妃的聲音沈穩內斂，又雍容大氣，“你就是宮女成空蟬？多大了？”

我起身低頭道：“回娘娘，奴婢十七。”

郭妃從座位上起身，繞著我緩緩地轉了兩圈，她身上帶著淡淡的茉莉花清香。俄頃，她又笑道：“聽說你的父親是桃江太守成之庸？”

“回娘娘，成之庸正是家父。”

“本宮還聽說，你寫得一手好詩文，甚至不遜於張女禦，可是皇後身邊的才女呢！”

郭妃邊說著，邊幽幽坐回了原位。我不知她這話裏有什麽含義，但總覺得並不是真心稱讚我，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

“娘娘說的正是，這個空蟬姑娘出類拔萃，是宮女裏難得的才女，如今入宮已兩年多，很是沈穩可靠。”張女禦忽然笑著接口，化解了尷尬的氣氛。

“連張女禦都這樣誇獎你，可見宮裏的傳言不虛呀。”郭妃笑意森森。

我忙低頭道：“娘娘過譽了，奴婢實不敢受。”

“妹妹，這樣好的宮女，姐姐忍痛給了你的恒兒，可要讓恒兒好好待她呀！”皇後在旁邊笑著說。

郭妃忽然收斂起了笑容，斂容道：“皇後娘娘，妹妹此番前來，也正是要說這件事。恒兒前些日子與濯兒一同被封了王，成了遂王，府第也正在營造，再過一些日子便要搬離皇宮。更何況，恒兒擅長文墨，身邊已有了眾多的文人策士，便不需要再多一位才女相陪了。”

聽了這話，我、皇後、張女禦皆是一驚。

郭妃竟然拒絕了皇後！

連跋扈的喬貴妃都不敢對皇後的安排說什麽，可郭妃竟然當眾駁了皇後的面子！這下，我不由得有點佩服郭妃這個女人了。

“怎麽，妹妹，恒兒文墨甚好，就不需要才女相陪？”皇後面上看不出惱怒，只是淡淡微笑著，“只是恒兒的後嗣也同樣重要，恒兒如今已二十四了，膝下只有一個兒子昂兒，你這做生母的，難道就不擔心麽？”

一句話戳地郭妃變了臉色，更是嚇得我心跳不止。

什麽叫後嗣也同樣重要？難道我去建通宮，是給三皇子做妾嗎！一陣陣的寒意逼上身體，讓我喘不過氣。

“姐姐，若是恒兒的後嗣重要，那就更不能讓這個成空蟬侍奉恒兒了！”

皇後正要發怒，只聽郭妃又道：“成空蟬可是侍奉過已故太子李奐的人，又與九皇子不清不楚，這樣的宮女，莫說恒兒，就是本宮這個做母妃的，也不會要！”

“你……”

皇後氣得臉色發白，卻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我心裏絞痛，眼含淚水，默默跪倒在地，乞求道：“皇後娘娘，郭妃娘娘，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二位千萬不要為此傷了和氣。是奴婢配不上遂王殿下，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請皇後娘娘收回成命。”

“混賬！你也敢違抗本宮嗎！”

皇後氣急敗壞，將一杯滾燙的茶連杯子帶水全潑在了我身上。檀月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終於跑了出來，跪在了我身邊。

“娘娘息怒，空蟬不是故意惹您生氣的！她只是想在安樂宮，在您的身邊侍候，請您開恩讓她留下吧！”

檀月的聲音裏帶著哭腔，讓人聽了心疼。她一定是看著我滿身的水漬和狼狽不堪的境地，才會忍不住替我出頭的吧。

郭妃倒也並非看好戲的表情，仍舊是冷冷淡淡的，說話卻擲地有聲：“娘娘，您瞧瞧，成空蟬自己也不願意過來，您何必強人所難呢？要說呢，這些孩子當年也都是選秀女的出身，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兒，更何況，我聽說去年科舉的探花郎成青麟是她的親哥哥，這樣的女孩，倒不如許給湛兒就得了。”

聽她提起哥哥，我心裏更是難過。

哥哥兩年前被派往蜀中，至今還沒有接到回京的誥命，不知以後仕途如何。雖說高中探花是人生中無上的榮耀，但同時也註定了我們必須在皇宮朝廷之中小心再小心，否則一步踏錯，牽連無數。

“本宮的孩子如何嫁娶，還輪不到妹妹你指手畫腳吧？”皇後斜了郭妃一眼，不再多言。

“既然如此，那妹妹就告辭了。”

郭妃不動聲色地行了禮，風姿翩翩地離開了正殿。

看著鳳椅上壓抑著怒火的皇後，我和檀月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周寶林急匆匆地走進正殿，對張女禦耳語幾句，兩人都立刻變了臉色。

“出了什麽事，說。”

皇後一手撐著頭，聲音裏含著幾許疲憊。

“娘娘……”周寶林猶豫再三，艱難地開了口，“奴婢聽徐總管說，皇上有意晉封郭妃娘娘為貴妃，已讓人下去擬旨了……”

封郭妃為貴妃？

我和檀月嚇得面面相覷。

皇後半晌無言，面色如土，低聲道：“皇上，如今看來，皇上的想法依舊是立長不立幼啊……本宮這三個兒子縱然再優秀，也無濟於事……”

皇後的頹然讓我們幾人都有些驚訝。

一直以來，不管遇到怎樣的危機，皇後總是一副女強人的姿態運籌帷幄，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很敬佩她。然而，她無盡的權力欲望有時也讓她失去了本心，比如害太子妃的事，比如培養錢宛妤為宛嬪的事。

“空蟬，檀月，你們先下去吧。”

皇後無力地擺擺手。

我們依禮告退，心裏也不很好受。

從正殿出來，蕭索的秋意已漸深了，院子裏落了幾片梧桐，我輕輕拾起一片完整的黃葉，嘆了口氣。

“說到底，皇後還是想讓她的孩子當太子啊。”檀月的目光落在黃葉上，心緒卻飄飛到了很遠的地方。

“是啊，若是她的兒子當不了太子，她這個皇後，當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依我看，九皇子是不太可能了，唯有李濯和李潛是她的希望。”

我點點頭道：“只是，若郭妃封了貴妃，那皇上的意思就很明顯了，只怕到時候皇後會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

我們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清水湖邊走著。快走到臨照宮時，卻見李濯從宮裏出來，腳步匆匆，似乎有什麽事。

“給陵王殿下請安。”

他也看到了我們，忙揮手讓我們起來，又問：“正好遇見你們，母後現在在不在宮裏？”

檀月回答道：“娘娘在的，殿下有急事嗎？娘娘此時心情不太好。”

“一定是為了郭妃封貴妃的事情吧？”

我與檀月相視無言，只是點點頭。

“聽周夫人說，皇上已經命人擬旨了，皇後也是怕影響到你們幾位皇子，所以才心情不好。”我說。

“這件事尚無定論，郭氏家族那邊還沒有收到消息，所以還有轉圜的餘地。只是此時，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找母後商議。”

說罷，他別有深意地看我一眼。

心裏猛的一悸，像是要出什麽事。莫非李濯找皇後商議的事，與我有關？

☆、80. 你現在是皇上的寵妃

許久沒有去萬安殿看看空蟬，最近正是心煩意亂，便獨自帶了一些糕餅去了萬安殿。

萬安殿裏的樹多載松柏，此時倒仍是郁郁蔥蔥，十分清凈。想起我與花硯、檀月已相識兩年有餘，在宮中互相扶持幫助，一路走來，真是日久見人心。這份情誼，讓人感到溫暖不已。

“哎呀，空蟬！你好久沒來了。你再不來，我就要自己去安樂宮找你了！”

花硯正拿著一本《玄玄棋經》（1）打棋譜，見我來了，忙讓丫鬟碧兒上茶。

我笑著將食盒放下，拿過她手裏的棋譜仔細敲了敲，笑著打趣：“哎呦，你現在越發努力了，連棋譜都看得懂，我可不會。”

她笑著白了我一眼，說：“你看看你，一來就開我的玩笑！我的本事有多大，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接過碧兒遞來的茶，潤潤喉，這才說：“我怎麽不清楚？你自打進宮這兩年，學了多少東西？繡花、插花、寫字、彈箜篌、這又學了下棋！你瞧瞧，就不說別的，光是彈箜篌一項，就不知有多麽難得！梨園裏，會彈箜篌的不過就是那麽四五個吧？碧兒，你說是不是？”

“空蟬姐姐真是說了句公道話！”碧兒笑著說。

花硯拿棋譜遮住臉，羞澀道：“哎呀，我笨嘛，比不得你們個個聰慧，可不是要多學點東西了。”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真心實意地說：“花硯，你這兩年的變化，我們都看在眼裏的。你不是那個剛入宮時笨笨的花硯了，你現在是秦美人，是皇上的寵妃呀！”

“空蟬……”

花硯深受感動，眼裏噙著淚，用力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我從安樂宮拿了些點心，都是你愛吃的。”

我示意碧兒將食盒打開，她端出兩盤壓成梅花樣子的棗泥酥餅，還有兩盅杏仁乳酪。花硯便讓她下去，我們單獨說話。

我原本想跟她說說最近的煩惱，卻看她似乎有話想說，便問她怎麽了。

“空蟬……我……有身孕了……”

我大吃一驚。

“真的嗎？我怎麽一點都沒聽說！”

“我已讓醫女瞧瞧診過脈了，不會錯的。”她面色羞怯，卻又含著憂慮，“是我專門沒有讓禦醫診脈，也吩咐了醫女不要說出去的。”

“為什麽呢？”我有些不解。

她默默飲茶，覆又道：“空蟬，你還看不出來嗎？我是不敢生啊！皇後娘娘，郭妃娘娘，哪一個是好惹的？”

“你是怕……若是生下皇子，會被她們所害？”

她點頭說：“是啊，雖說皇上正當盛年，就算再度立了太子，也輪不到我的孩子。可是，也正因皇上正當盛年，我才會擔心皇後等人，若她們認為我的孩子長大以後會對其他幾位皇子造成威脅，該怎麽辦呢？”

我竟沒有想到，花硯的考慮這樣周全。

是啊，她說得實在很有道理。依皇後那個性子，若花硯生下的是男孩，她怎麽可能放過？

“可是花硯，你不能因為忌憚她們，就隱藏自己懷孕的事啊！現在還好說，等肚子遮掩不住了，該怎麽是好？”

“空蟬，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花硯哀求地看著我，似乎將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給了我。我緊緊握住她的手，一時也不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這樣，你先不要急，我回去跟檀月好好商量一番，最多十日，一定想出個萬全之策！”

她猶豫片刻，用力點點頭。

從萬安殿出來，我的心緒更亂了。安樂宮那邊的事情還沒了，這邊花硯也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正如她所說，宮裏的孩子本就不好生下來，因為太多的人覬覦著權位。若是因此惹怒了皇後等人，那豈不是害了孩子？

才走到禦花園，便碰到了給周寶林辦差回來的襢月。索性將她叫到禦花園僻靜的涼亭裏，把事情一五一十對她說了。

“真的？這麽大的事怎麽瞞得住呢！”

檀月也是一臉的震驚。

我點頭說：“可不是，所以我才急著跟你商量呀！”

“我最怕的倒不是皇後和郭妃，而是錢宛妤！”

“錢宛妤？”

檀月的話倒是提醒了我。

“對呀，皇後和郭妃的孩子畢竟都已成人，還封了王，花硯的孩子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對他們造成什麽威脅！”檀月侃侃而談，分析得鞭辟入裏，“而錢宛妤呢，封了宛嬪也快一年了吧？肚子也沒什麽動靜，最著急、最會嫉恨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這番話，一時讓我陷入了沈默。

檀月太聰明了，她比我和花硯能看到更遠的地方，關註到更深層的細節。若她不說，我甚至還想不起錢宛妤這個人。

“那這麽看來，花硯的孩子是註定保不住了？”我問。

她笑著搖搖頭，低聲說：“怎麽會保不住！我們兩個的任務，就是讓這個孩子順順利利地生下來呀！”

“你有辦法了？”

“你還記不記得，去年年後，皇後的母親、一品誥命昌惠夫人病逝，皇後不便出宮，華陽公主為了給自己的外祖母祈福，去清涼寺住了半年的事情？”

我稍微回憶了片刻，好像的確是有這麽回事。因為華陽公主原本就很低調，深居簡出，因此她出宮半年也沒有掀起什麽大波瀾。

“你是說……”

一瞬間，我明白了檀月的弦外之音！

“對！不在宮裏，自然就不會被她們害了！但是一定要讓皇上知道內情，不然被人誤會了就不好了！”

“天啊，檀月！你太聰明了！”

我激動得一把抱住她，晃個不停，晃得她直推我。

“哎呀，我也是忽然想到的，行不行還不一定呢！”

她總算推開了我，扶了扶被晃暈的腦袋。

我一個勁地說：“那也是呀，我根本就想不到這麽好的主意！你太棒了，要是沒有你，我們可怎麽辦呀！”

“行了行了，快別給我戴高帽了。”

我們一路又往安樂宮走，卻看見菊麗在墻邊站著，一副焦灼的模樣。

“空蟬姐姐，你們總算回來了！”

“出什麽事了？”

難道就這麽幾天，皇後又要做什麽大動作？

☆、番外一 淵瑾小姐的蜀地生活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向劍南進發。洛陽那個惜玉成癡的賈安國仿佛不見了，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問候，他幾乎不與淵瑾說話，反倒弄得淵瑾有幾分迷茫。

“小姐，怎麽姑爺一言不發的？他平日裏不是總愛纏著你嗎？”春蘭奇怪地問。

淵瑾心內納罕，卻並不說話，她掀開珠簾，望著騎白色駿馬的那個男人，卻道：“春蘭，還有幾日到劍南？”

“回小姐，還有七日。”

“七日……”淵瑾垂首凝眉，“快九月了，皇帝也該秋獵了吧。”

一進入蜀地，淵瑾便明顯感到換了一種氛圍，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大唐繁華盛世的肅殺之氣。她第一次害怕，第一次感到自己肩上的使命。站在劍南節度使府第門口，她被那雄偉的氣勢震撼了，這裏雖然比不上皇宮的豪華氣派，卻一點也不輸給她的宰相府。

“是淵瑾小姐吧？老夫久候，歡迎你到劍南。”看著眼前這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很難想象他就是那個叱咤疆場的賈敬道。他的正室夫人在賈安國七歲那年就病逝了，此後一直沒有續弦。這不禁讓淵瑾對安國和他的父親多了幾分同情憐憫。

安國的妹妹安雲只有十六歲，對她的到來格外歡迎。剛進府門，便一把牽住她的手，笑道：“嫂嫂，可算把你盼來了。”

是夜，劍南府為他們舉行了盛大的婚禮，蜀地顯現出了一種難得的歡樂氣氛。席間，祝賀之聲不絕於耳，觥籌交錯，到處是耀眼的光，還有絢爛的煙火。由於是從大唐皇宮裏來的千金小姐，便不再拘泥於新娘不見賓客的舊禮。淵瑾很少喝酒，今晚卻被逼得喝了許多，酒席才進行了一多半，她便頭暈得不行，只好提前回房去了。

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到處是大紅喜字，弄得她簡直無處下腳。甩掉厚重的禮服外套，取下頭上的花冠，淵瑾直接倒在了床上，不想被什麽硌了一下，瞇起眼睛一看：原來期盼早生貴子的紅棗和花生。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糊中，淵瑾感覺有人在解自己的衣帶。驚得她大叫一聲，從床上彈了起來。定睛一看：原來是新郎官賈安國。她的臉騰地紅了。酒醒了大半，往窗外一看，早已是月至中天，夜色深沈。

“你……你幹嘛？！”淵瑾隨手抓了一個枕頭放在胸前，戰戰兢兢地說。賈安國一臉壞笑，一邊把那個枕頭扔到旁邊，一邊俯下身子凝視著她。淵瑾把眼睛狠狠一閉，心想：今天豁出去了！卻不料半天都沒有反應，她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睛，只見賈安國正抱著被子往裏面的書房走去。

“那個……你……”

他回過頭來，一臉惡作劇得逞的表情，笑道：“天色不早了，你快點休息吧。”說著走進了書房。淵瑾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氣。想想剛才的事，又忍不住捂著臉笑了出來。

次日早晨起來，賈安國又像個沒事人似的不再理睬淵瑾。弄得淵瑾心裏好生奇怪，這人到底是怎麽回事？還好公公賈敬道對她十分關心，尤其是小姑安雲，兩個人沒多久便熟絡了。

來到劍南半個多月了，已經回到長安的李湛終於來了信。看到信的內容，淵瑾不由得大吃一驚，忙跑到書房去找賈安國。而他不在，只有老仆賈叔在收拾房間。她忙問：“賈叔，大少爺呢？”

“回夫人，大少爺在桃花塢。”

淵瑾聽完回身便往外跑。

“哎！”賈叔趕緊叫住了她，“您現在……現在最好別……”

“有急事！”她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桃花塢是賈安國的畫室，當年他與母親、妹妹親手栽下了這裏的桃樹，如今這裏儼然成了難得的世外桃源。淵瑾問了許多下人桃花塢的具體位置，匆匆跑來，正要推開竹屋的門，卻看見一個清秀美麗的女子正伏在他懷裏哭。瞬間，她像定住了一般，動也不能動，心裏滿是說不出的滋味。

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劍南府，淵瑾呆坐在臥房裏，腦子裏全是兩個人相依偎的畫面。這時，安雲走了進來，非要讓她教自己繡花，淵瑾無奈只好隨她去了。一邊繡花，一邊卻心神不定的，幾次三番，終於忍不住問起了那個女子。

“哦，你是說李媚姐姐啊。她是隱居在這裏的老翰林李同翊的女兒，從小我們一起長大。她今年芳齡十八，原本老翰林是想把她許給我哥的，所以一直沒定親。她人可好了，又溫柔，又善良。嫂嫂，有時間你們認識一下，你們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對了，你問我這些有什麽事嗎？”

“沒，沒什麽。”淵瑾裝作無所謂地搖搖頭，低下頭接著繡花。而一旁人小鬼大的安雲，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傍晚安國終於回來了，晚飯時淵瑾終於忍不住問道：“相公，你……你今天去哪裏了？”“在驍騎營啊，怎麽了？”賈安國有些奇怪。

一時淵瑾反倒尷尬得很，只好勉強道：“沒，沒什麽。對了，小九來信了，他讓我替他向你道歉，那時是他太魯莽了。”

“好了，我並沒有怪他的意思。”

安國微笑著給她夾了一片燒肉，“快嘗嘗吧，這是專門請長安的庖廚為你做的。”

幾天以後，安雲帶淵瑾到桃花塢去玩，卻看到安國在為李媚畫畫。

“哥！”安雲不高興地叫了一聲，一時兩人都有些尷尬。

這個李媚確實很漂亮，淵瑾這樣想著，十分失落地走出了竹屋。“嫂子——”安雲試圖挽留，卻只留下寂然的回聲。

看著因秋天的到來而顯得有些蕭索的荷花，淵瑾悵然而嘆。原來在洛陽的一切都是假象，而他也不過是在欺騙皇室。那麽她來這裏的意義，除了興國安邦，真的，再無其他。良久，一滴眼淚劃過臉頰。

夜，暗得寂寞而深沈。淵瑾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月色正好，於是她披了一件薄外套，出了臥房，來到了長長的回廊。

不想安國也坐在那裏，背對著她的方向，面對著池塘發呆，身上只不過穿著睡衣。淵瑾看見他，轉身想走。

“一起坐一會兒吧。”安國說道。她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我來了？”

說著她便坐到了他身旁，將身上的外套給他披上。安國也沒有拒絕，只是問道：“還在為白天的事生氣嗎？”淵瑾小嘴一撅，不肯承認：“誰說我生氣了？我哪有那麽小心眼。”

“還不承認，眼睛都腫了。”安國一笑，將外套的一半披在了她身上，“我們只是好朋友。”

聽他這麽說，淵瑾心裏一熱。

“明天……我就要帶驍騎營的兵到嶺南去了，估計得一個月才能回來。”

“為什麽？！”淵瑾驚得一抖，外套掉了。

安國耐心地再披上，“父親既然遵守與朝廷的約定，就要與嶺南保持距離。可是那邊不同意，鬧翻了，我得去安撫游說一下。”

“那為什麽要帶兵去？！”

望著冰雪聰明的妻子，安國苦笑了一下：“在家好好等我回來。”

淵瑾眼裏淚光閃閃，安國摟住了她，笑道：“肩膀借你。”淵瑾撅著嘴捶了他一下，最後還是輕輕地靠了上去。

賈安國真的走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淵瑾每天都在忍受著思念的煎熬，雖然不願意這麽說，可她不得不承認，她是真的愛上這個看似很狂妄的小子了。盡管他在外面爭強好勝，不輕易服輸，嘴上也毫不留情，但只要他對她好，這便足夠了。

庭院深幾許，重門掩春色。

芙蓉含淚出，鴛鴦可奈何。

寫完這首小詩，淵瑾忍不住滾下淚來，憤憤地又將紅箋揉爛了。正在此時，門外傳來安雲的聲音：“嫂子，是我。”

她匆匆擦了擦眼睛去開門，意外的是門外赫然是安雲和李媚！

“嫂子，我把媚姐姐帶來了，我們今天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

“真相？”淵瑾有些糊塗了，“什麽真相？”

三人坐下來，春蘭為她們倒好香茗，便把門掩上走了出去。

安雲與李媚對視一眼，安雲道：“嫂子，其實從一開始我們就在騙你，你看到桃花塢的一切都是假象。哥哥喜歡你，卻不願強求，於是才找媚姐姐演了這一出戲。他說，願他從嶺南回來之後，你能明白一些他的心。看樣子，我們的辛苦沒有白費……”

淵瑾楞住了，淚水又忍不住要落下來。

三天之後安國歸來，給父親請過安後便迫不及待地奔到了淵瑾的臥房。

“瑾兒你看！這是新鮮的嶺南荔枝，我專門給你帶回來的！”他快樂得猶如一個單純的孩子。淵瑾含著淚撲進了他的懷裏，安國一楞，她的手抱住了他的腰，落了淚：“你總算回來了！”

安國笑了，捧起她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

夜深了，淵瑾望著身邊安睡的安國，幸福地笑了。她披上外套走到了窗外，望著美麗的夜空，久久凝視著。忽然，一雙手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腰，“想什麽呢？”

淵瑾微笑著，“我在想，不知道他們在長安過得好不好……”

☆、81. 封空蟬為成妃

菊麗急切道：“剛才張女禦來找你，說皇後娘娘要冊封你，讓你趕緊去正殿聽旨呢！”

“冊封？！”

我和檀月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冊封我？冊封我什麽？天啊，到底是怎麽回事！

“把空蟬許配給哪位皇子了？你快說呀！”檀月幾乎要吼出來了。

菊麗委屈地說：“我也不知道……”

“哎呀！笨的你！”

檀月比我還著急，拽著我三步並作兩步就往正殿走。我跟在她後面，心裏又急又怕，怎麽前兩天還說讓我去三皇子那裏，就這麽幾天又要冊封我了呢？檀月說得對，到底把我嫁給誰了呀！

急死了我！

我倆沖進正殿，沒想到徐內侍也在。忙收起瘋丫頭的姿態，小心翼翼地請安道：“給皇後娘娘請安，徐總管好。”

“哎呦，瞧這倆丫頭，一臉的汗。”

皇後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

“奴婢們失儀了。”我忙說。

徐內侍倒是笑瞇瞇的，柔聲說：“不礙事，畢竟是這麽大的事，心裏著急也是應該的。”

我怯怯道：“聽其他人說，娘娘要……冊封我？”

“可不是本宮要冊封你。”

皇後依然沒什麽表情，淡淡道：“濯兒去皇上那裏討的聖旨，本宮攔都攔不住。再不放人，怕濯兒要吃人了！”

檀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聲。

我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又說：“娘娘，這樣的大事，奴婢……”

“好了好了，成宮女聽旨吧。”

徐內侍淡淡一句，我忙忙跪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桃江太守成之庸之女，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嬪嬙之間，未曾迕目。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於宮盡事，克盡敬慎。聖情鑒悉，每垂賞嘆，遂以成氏賜陵王濯，行側妃禮。欽此——”

遂以成氏賜陵王濯，行側妃禮。

遂以成氏賜陵王濯，行側妃禮！

似乎身邊所有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我的腦海裏只徘徊著這一句話。

皇帝讓我嫁給李濯。

皇帝讓我嫁給李濯！

所有的一切，都塵埃落定了麽。

“空蟬，想什麽呢！還不快接旨！”

回過神來，檀月正狠狠地扯著我的袖子，著急地提醒著我。

徐內侍也道：“空蟬，再不接聖旨，可有抗旨之嫌呀！”

抗旨，我就是想抗旨啊！

這一接旨，豈不是一生都要被留在這裏了！

檀月忽然一狠狠一推我，我差點撲在徐內侍腿上，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徐內侍將聖旨穩穩地放在了我手上。

剛才發生了什麽？

“好，既然空蟬接了旨，那就準備著出宮入王府事宜吧！”徐內侍笑瞇瞇地看著我，又對皇後說：“娘娘，要說這側妃先入府，有些不合規矩。可這是陵王殿下自己的意思，陛下也準許了。那麽宰相千金何時與陵王大婚，還請娘娘與陛下再行斟酌。”

“這是自然。”皇後點頭道。

什麽，王盈月嫁給李濯麽？

腦海裏一片混亂，我的終身大事，就這樣定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

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怎麽還在發呆呀！”檀月推了推我的肩膀，“我都說了三遍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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