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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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沛國公府。

韓文殊靜靜側躺在床上,日夜照顧他的王媽剛剛睡著,她卻毫無困意。似乎是怕她逃跑,劉如意從來不解她的穴位,一概生活起居全部交給王媽,身無知覺的韓文殊就像是廢人一般,每日等著人餵。

雖然每天晚上,這府邸都很安靜,但是今天卻異常寧靜,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劉如意每天都會來看她,從他嘴裏,她大概知曉如今局勢,劉邦蕭何從長安內部發難,又策反了城內外駐守的禁衛軍,大秦已危若累卵,只待劉邦下令,就可攻破未央宮,奪取皇位。

而之所以沒這麽做,只是不想被後人詬病,嬴珩畢竟不是暴君,在位期間實行仁政,幾乎沒有劣跡與暴行,雖然不是扶蘇之子,卻也不足以被人誅殺。劉邦以血統為由篡位,若能勸說他退位讓賢,這樣將來史書記載,劉邦的仁義也會為人稱道。

劉邦的如意算盤打得極好,但是韓文殊卻不這麽想,以她對嬴珩的了解,他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他早就計劃要撥亂反正,三年前是她出手攪局,三年後的今天,他就算輸也不會輸得這麽慘,但是事態的嚴重早已超乎她的預料,劉邦已經開始煽動百姓,這樣一來,民心所向都已不在皇室,還怎麽就地反擊?

難道嬴珩有別的計劃?除非他就壓根不想要這皇位,可若是如此,那他當初為何還要轟她走?

韓文殊越想越悵然,心中的困惑也愈發濃重,腹中胎兒似受母體心念牽動,也興許是感知到母親在想著父親,沒有預兆地踢了一腳,韓文殊不由自主地輕呼一聲。

忽然,一道黑影從窗外閃過,木窗被人打開,半夜的北風生剌剌地抖了進來,一個黑衣人掠了進來,掃視一圈,見只有韓文殊和一旁睡著的王媽,稍稍放松了精神,掀開了面上的黑布,“是我。”

韓文殊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人,“劉恒,你怎麽在這?”

劉恒淡淡一笑,“我來救你。”

說罷,他將她扶起,攙著她的胳膊,打橫抱起她,動作已刻意放緩,奈何這夜極靜,驚醒本就半夢的王媽,有些發懵地看著他們二人。

一聲大叫乍然斷在喉間,劉恒抄起手邊杯蓋扔了過去,王媽瞬間暈厥,可是她發出的那半聲喊叫還是驚動了周圍巡邏的護衛,他們被包圍了。

劉恒重新蒙上臉,探頭看了眼窗外,密密麻麻幾圈的護衛,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韓文殊抱得更緊,“沖一把,也許可以沖出去。”

然後不等韓文殊說話,他便飛身而出,落在院中石亭上方,下面的護衛叫嚷著沖了上去,劉恒將韓文殊放下,單手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提刀,淩厲迅疾的幾個動作,前面的護衛便都負傷,被他踢了下去。

這樣幾個回合,劉恒只守不攻,就已經是應接不暇,況且動靜越來越大,引來的護衛也越來越多,如今長安城全城宵禁,這夜裏什麽都沒有,就官兵與護衛最多。

劉恒一直試圖在找地方落腳,韓文殊看出他眼風,又瞥眼看了看腳下密密麻麻的護衛,狠了狠心,道:“你帶著我是逃不出去的,你走吧。”

“可是……”

“沒有可是,你現在出去,我們還有機會,若你也被扣在這裏,你兄長一定會將你關起來,那就真是窮途末路了。”韓文殊凝視著他,垂眸道:“況且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懷有身孕,不能帶著孩子冒險。”

劉恒目光掃向她腹部,咬了咬牙,點頭,“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韓文殊忽然靈機一動,朝他道:“我脖子上戴了一塊玉玨,你取下來,拿給木吉卡,就說我要見他。”

劉恒點了點頭,從她脖子上拽下了那塊白玉玨,深深望了她一眼,便縱身朝遠處一躍,消失於夜色之中了。

……

自從那晚劉恒來過後,沛國公府的守衛便更加嚴密了,幾乎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韓文殊偶爾被攙著到院中散步,能感覺到身周有不少的氣息聲,應當是劉如意安排了暗衛,而且都是高手。

唯一的好處就是,她的穴被解開了。

想必是覺得她即使身負武功,也難逃羅網吧。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韓文殊心中一冷,還沒停下腳步,攙著她的王媽就已經點頭退下,韓文殊假裝不知道,仍是閑庭信步地走著。

“這麽不想見我?”寡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手肘被人輕輕拽住,韓文殊頓住腳步,卻始終不去看他。

“那天是誰來救你?還不說嗎?”劉如意淡淡地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那晚我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被人抱到石亭了。”韓文殊冷冷道。

“哦,是嗎?”劉如意繞到她身前,一如既往的白衣勝雪,只是眉眼中多了幾分憔悴,“三弟最近有些奇怪,明明都逃了出去,昨天又回來了,要不說哪都不如家好。”

韓文殊眸色一凝,冷冷直視他道:“叛國求榮,通敵弒君,但凡正人君子,都不會想要這個家。我不想見你,也請你以後不要來這裏。”

劉如意聽她辱罵也不生氣,面無表情地盯了她片刻,從袖中掏出一塊玉玨,晃在韓文殊眼前,雲淡風輕道:“這是木吉卡給你的吧?既然他送於你,你便好生留著,不要隨隨便便再轉送給別人。”

韓文殊雙眸驀地睜大,不可置信地看著劉如意,“你不光軟禁了我,還軟禁了劉恒?他可是你弟弟!”

“這件事不用你提醒。”劉如意眼中冷波流轉,將那塊白玉玨重新戴回她項上,陰陽怪氣地問道:“你不想知道他的境況嗎?我今日來,可是帶了消息的。”

“嬴珩在阿房宮藏駐了兩萬精兵,到現在才發兵,先前我還以為他一心等死。”劉如意冷淡地敘道。

韓文殊藏在袖口裏的雙拳緊握,強壓住心頭的狂跳,嘲諷道:“那你們可要小心了,皇上揮兵如神,自是不在我之下。”

“早料到他有後手。”劉如意嘴角噙著一抹詭笑,伸手挑起韓文殊的下巴,一雙秋葉般的長眸陰柔地看著她,“不過我有王牌。”

韓文殊毫不示弱,別開他的手,淡淡笑了笑,道:“我看如意兄你是想多了,縱使你才思過人,恐怕也沒料到我與他早就分開了,如今他怎麽樣我不關心,我怎麽樣,他自然也會視而不見。”

“那他也不要這個孩子了嗎?”劉如意陰冷的目光掃向她的下腹。

聽他提到孩子,韓文殊心頭一沈,故作鎮定地回答他:“他早就知道我懷有身孕,卻還讓我出兵鎮壓羌人,分明就是不在意我腹中這個孽子,你提這個也是無濟於事。”

“是嗎?”劉如意上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韓文殊身子一僵,想要掙開,卻被他緊緊扣住,“那夫人今日侍寢吧,為夫當初一度擔心這個籌碼出什麽差錯,還小心翼翼不敢與你行合房之禮,若你如此說,那便簡單多了。”

“你……”韓文殊手臂揚起,掌風攜了內力,落下的瞬間身後閃出一名暗衛,將她的手臂抓住,如何也掙脫不了。

劉如意靜靜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哀涼,示意暗衛放手,“我不知一個人失憶到底能忘掉多少,你忘了和我的約定,愛上了你以前永遠也不會愛上的人,如今竟能與我兵戎相見。”

說完,他不等韓文殊回答,便拂袖而去,韓文殊從他消瘦的背影裏只看到了悲涼與落寞。

……

韓文殊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沛國公府就像是個牢籠,與世隔絕,但是她有預感,嬴珩的軍隊一定已經準備攻入長安了,即便是身處在消息不通的地方,她依然能感覺到這肅殺的氣氛。

劉如意很多天沒來過了,嬴珩發兵,想來他也是焦頭爛額,這段時間恐怕不會再有閑心來見她了。

這期間劉邦來過一次,什麽話也沒說,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很久,但是過了一會兒就走了,韓文殊並未在意。

但是第二天,韓文殊被軟禁在沛國公府的日子便結束了。劉邦派人將她接走,等著她的卻是陰暗潮濕的地牢。

雖然不知道他們又有什麽陰謀詭計,但其實她心裏是欣喜了,比起被軟禁在沛國公府,身邊幾十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她,又時不時要面對劉如意,她還是更喜歡自己一個人住在囚房裏。

只是本來五個月的身孕已經讓她的腰有些吃力了,現在住在這陰冷的牢房裏,她的腰更疼得撕裂,每日她都只能站幾個時辰,坐不下,也難躺臥。

與她一同關在牢房的,還有幾個別的囚犯,本來都是生活無望的人,韓文殊便會在醒著時,跟他們講講戰場上的事。即便是燒殺掠奪的惡犯,守土安疆的熱血卻不比任何人少,講到關鍵時,還會有人高舉拳頭,出聲叫好。韓文殊發現,這日子過得並不艱難,總好過在沛國公府孤冷的囚禁。

她想,她不用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也不用勸那些人棄惡從善,他們若不是生活所迫,也不會偷竊搶劫。

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是日午時,便有人來傳令,劉邦將以欺君、叛國、戰時逃離等八項大罪將韓文殊處以極刑,三日後當眾行刑,以示公允。

聽到這個消息,韓文殊幾乎是冷笑出聲,但她心中是有幾分欣慰的,劉如意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是不可能動她這塊王牌的,而他既然能狠心將她處死,便是嬴珩已經威脅到他們了。

她隨手取下頭上的玉釵,扔到了對面牢房一個瘦小的身影前,那個人她認得,不過也許他已經認不出她了,這個叫小多的孩子,當初是她親手將他送進牢房的,不過既然他能得盜聖親傳,想來開個鎖應該難不倒他,三日後,她的斬刑,長安必定轟動,希望他帶著這些囚犯趁亂逃出後,不再作惡。

就在其他人都在惋惜與不舍時,她卻嫣然而笑。

好啊,極好。

嬴珩曾說與她再無情意,他與她早已恩斷義絕,自然不會為了她放棄大好的局面,他會一路勝到最後,最終消滅叛軍,繼續做他的皇帝。

而她,死了也就死了,左右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三年前,韓文殊欠你的,這次我用命還你。

……

三日後,波蕩不安的皇城,韓文殊被架在了刑臺上的木架上,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都是要一睹昔年戰神的風采,卻幾乎是引來嘆聲一片。

這就是傳說中的戰神韓將軍啊!

竟是巾幗,女兒之身同父上陣,如何能是欺君!

率領三萬銀羽軍,血戰羌人,如何能是叛國!

更何況,那腹中胎兒無罪,一屍兩命,何其殘忍……

一時間,長安城哀嘆不斷,許多人跪地為韓文殊求情請願,然而監斬官冰冷無情,他身後的劉邦亦是毫不動容。

韓文殊所犯之罪乃是重罪,極刑便是淩遲,此時她張開雙臂被綁在刑架上,午時一到,劊子手就要一片一片割下她的肉,直到她斷氣為止。韓文殊坦然地看著臺下一切,目光清澈,像是一汪幹凈的泉水,沒有波瀾,沒有懼怕,沒有動容,甚至連淚光,都不曾泛過一漣。

她在囚車時方才聽引路的士兵說,江轍帶兵兩萬,又在短時間內集結了周遭百姓為兵,一共五萬精兵,劉家的大軍試圖攻陷鹹陽,但是幾番對陣下來,雙方皆有傷亡。待劉邦派兵攻入未央宮,打算擒王之時,卻發現整個宮殿早已人去樓空,原來未央宮在修建時便留了一條密道,直通鹹陽阿房宮,嬴珩便是以此密道撤離。

窮途末路之時,劉邦便想到利用她將嬴珩引出,逼他投降就範。

知道事實真相後,韓文殊在可笑之餘,卻還是有一絲絲的擔憂,她不怕死,但她不想看到他只身犯險。

韓文殊擡頭望了望天,這天空烏雲密布,一片昏暗,好像一會就會下雨了。

很好,她低頭看向已經顯孕的腹部,她的孩子在裏面,她是不會流淚的,但是無辜的孩子要是被割得疼了,而借助她的雙眼哭泣,那淚滴也可融進這漫天的雨花裏,她韓文殊的孩子不能流淚,她也不能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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