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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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

嬴珩的五萬大軍駐紮於此,鹹陽本就是大秦的舊都,再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座城,劉邦想攻陷鹹陽,除非他死。

而此時,嬴珩目光冷冽地望著長安的輿圖,身上的勁裝透著一股肅殺的氣息,他放棄大好的形勢,卻偏偏要只身前往長安赴死。

五月的長安雨水豐沛,烏雲與霧氣使得整個人都陰沈沈的,連帶著其他人都是愁眉深鎖。

“皇上,不能去啊……”陳順跪在他身後,老淚縱橫。

“不必勸了。”嬴珩手一揮,淡淡道,“這裏有禦弟在,你們只要聽他的就行了。”

“皇上若一心想要赴死,就從臣等的屍體上踏過去吧。”身前跪倒一片,擋住了嬴珩的去路。

“都起來,朕去意已決。”嬴珩冷斥道,如鳳如花的眸子冰寒冷澈,那股堅決如千斤重,不容有疑。

“皇兄。”

嬴瑀從帳外走進,短短幾日,瀟灑倜儻的男子就已被磨得消瘦低沈,人卻多了幾分沈穩與成熟。

“馬匹已為皇兄備好,臣弟隨後會帶兵攻入長安,皇兄放心去吧。”嬴瑀沈沈說道。

嬴珩深深望了他一眼,朝他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取過墻上掛著的長弓,繞過面前跪著的臣子,疾步朝帳外走去,沒有絲毫猶豫。

嬴瑀望著他躍馬揚鞭的背影,心中悲念一晃而過。

五萬大軍集結待發,只要嬴珩救人得手,劉家手上再無籌碼,他便會下令攻城。

秦川,我不會讓你白死。

嬴珩駕馬飛馳在通往長安的路上,明知這是鹹陽與長安唯一的通路,劉如意卻未設下任何陷阱。

是打算讓他親眼看到她被處死?

不可能!

只要有他在,誰也不能傷她分毫。

……

正午的日頭雖被烏雲遮蔽,但人們仍能分辨日晷的方向。

午時三刻已到,行刑的木令已攥在監斬官的手裏,劉邦靜坐在一側,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而在角落裏,還有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臺上的韓文殊,劉如意抿著薄唇,面無表情。

“罪人韓文殊,你可還有什麽話要說?”監斬官冷冷開口。

韓文殊冷笑一聲,諷刺道:“飛鳥盡,良弓藏,我只恨這大好河山,竟落到奸人之手,家仇國恨,只能來世再算了。”

“住口,大膽妖孽,你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當朝為官,如今又棄甲做了逃兵,天理難容,還要在此妖言惑眾。來人吶,行刑!”那監斬官吹胡子瞪眼一頓大罵後,甩手將木令牌扔在地上,上面的“斬”字,格外刺眼。

早已磨好刀的劊子手上前,淩遲之刑,即是要從胸前割下第一片肉,之後再將人碎屍萬段,長相兇狠的劊子手口含一口辣酒,大喝一聲,噴在鋒利的匕首上。伸手欲解她衣帶,韓文殊別過頭去,凜然閉上雙眸,不願看此□□。

正當那彪悍大漢的手剛要搭在韓文殊腰上時,一陣疾風襲來,羽箭攜水霧淩霸而過,箭鋒無半分偏移,刺向劊子手那只剛要碰到韓文殊的手,頓時一片血花飛濺,隨著一聲哀嚎,大漢砰然倒地。

劉邦起身,繞過身前茫然的監斬官,手撐著桌案望向遠處。

駿馬絕塵而來,馬背上的身影昂揚威嚴,那是九五之尊該有的氣勢,是炎黃後嗣與生俱來的傲然。

第一箭,射殘了劊子手。

下一箭,直直飛向那監斬官,頃刻間,喉嚨迸血,箭法不差毫厘。

而大秦誰人能有此高超騎射?

除了高高在上的那一人,還能有誰?

馬背上的人拋弓棄箭,縱身一躍,深邃的眸子只映出一人,似天荒地老般遙遠,似海枯石爛般漫長,這一瞬,飛花爛漫,驟雨浮華。

天長地久也不過如此。

“黑綢金絲……是皇上!是皇上來了!”人群中有人一聲大喊,百姓簇擁著向前,下一刻,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有人跪地長喊萬歲,一時間萬歲之聲此起彼伏。

四目對視的那一瞬間,韓文殊幾乎是怔在了原處,周身的血液都隨著他的到來而停止。她心中是喜悅的,她欣喜的是他並沒忘記他們的誓言,他沒放下她,他也並不決絕,原來他只是騙她,只是想讓她避開長安的風波……

而這些,也是她此時恨他的原因,為什麽要來?為什麽要只身犯險?

嬴珩腳尖踩地,落在她身前,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就像平日做過許多次的那樣,溫柔而愛戀,他在她耳邊輕輕說著,眼中就只有她,仿佛永生永世的溫柔都化作了這一句:“別怕,有我在。”

本說過再也不會流淚,本以為再也不會心痛,卻還是猝不及防地刺進了心口。她最絕望的不是死亡,而是在剛剛那一瞬間,連她自己都以為他不會來了,她是害怕,怕真的如他所說,他對她不過是逢場作戲,玩過便算了的關系。

好在,他來了,他棄了一切,為了救她。

可是,他為什麽要來?這是圈套,是死局啊!

韓文殊紅著眼,輕聲問道:“你我恩怨已斷,你憑什麽來?”

“就憑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嬴珩堅定地回答,明亮的眸子清澈如泉,沒有一絲隱瞞,沒有絲毫保留,他將心中所想盡數告知了她。

韓文殊痛苦地別過頭,不願再正視他的眼睛,生怕自己都看一眼都會妥協,“你走吧,我不是她,我不是你愛的韓文殊……”

“你不是她,可我愛的人也不再是她。”

嬴珩如囈語般的回答輕輕滑過她耳邊,他笑了,釋然了,這是他從未介意過的問題,從她改變,到現在,他無時不刻不在愛她,就算她失憶,變成了另一個人,他愛的也只是眼前的這個韓文殊。

既然趕她去大漠都保護不了她,那就護在身邊吧。

手起劍落,韓文殊身上的繩索被嬴珩一劍斬斷,他將她抱下木架,目光掃到她隆起的腹部,嬴珩眼中柔光一閃,將她護在身後。

劉邦眉目深鎖,揮手下令,大批的羽林衛從暗處湧出,將刑臺環環包圍。

護在韓文殊身前的手臂,像是雄鷹的巨翅,身上的墨綢威嚴肅重,那氣勢卻單單守護她一人。

幾個士兵試探性地攻了上來,嬴珩飛身幾腳,便將其踢下,劍鋒一挑,幾個士兵相繼倒地。

韓文殊從其中一個搖搖欲墜的士兵手上取來長劍,與嬴珩並肩而立,眼梢含笑,那笑容恬靜嫣然。

嬴珩覆還以一笑,兩人四目相交,靈犀心動。

劉如意站在數百尺外的瞭望臺上,淡然望著下面的一舉一動,羽箭已搭在弦上,長弓已滿,卻最終消弭於無形,劉如意放下手中弓箭,韓文殊失憶,這世上便再無人知曉他亦是百發百中從不失手,若嬴珩不出現,他會在頃刻間射穿劊子手的頭顱。

他設下此局的目的便是要引嬴珩來,可是當斬殺的令牌落地,而嬴珩還未出現時,他心中卻有一絲欣喜。這樣韓文殊就會徹底絕望了吧,或者她就能回到自己身邊了……

可是,他最終還是來了。救下她的,是嬴珩。

他垂眸沈沈望著,身著雪白囚服的韓文殊像是一只白鳶,游轉在刀劍之中,飛掠而過的微風帶偏劍刃,她似有一種魔力,無論何時何地,或高貴,或狼狽,然那刻在骨子裏的傲岸都引人傾倒。

而就在她身邊,緊緊追隨著她的那一縷墨黑,像是一道閃電,欺她身者,殺!

兩人牽絆、相隨,黑白一抹,似雙燕、似飛蝶,更似飛龍白凰,滅天震地,襲略之處,所向披靡。湧上的禁衛軍越來越多,韓文殊一聲清叱,手腕翻轉,長劍攜風,勢不可擋,戰神風采再現人間;嬴珩則護住她身側,偷襲的士兵無處下手,便已被他遮天蔽日的長劍攔住。

淩霄劍訣,雙劍合璧!

曾經,雙手捧著雪梅的樹苗,春日栽下。

曾經,樹苗隨著主人茁壯而生,冬日如白雪浮塵。

曾經,雪梅花下,一雙少年舞劍淩空,劍影漫天,卻從未合璧。

黑雲白影閃動,劍芒四射,長風浪跡。從未磨合過的劍式,卻日月交輝,終合為一式,雙劍合璧。

“淩霄劍訣……”

劉如意輕輕起唇,下意識的這一句苦澀微寒,他遙遙望著臺下心意合一的兩人,似乎終於明白,他與她早已是陌路,堅持到此刻的信念,不過是他的自作多情,一切終是枉然。

“報!”

“皇軍已攻向長安,守城大軍不敵,城門恐撐不了半刻!”

倉皇的急報傳入劉如意耳,他仍是一副冷靜淡然,緩緩解下身後披風。

雙翎羽箭緊緊握在手中,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重新執起長弓,遙遠的幾百尺,在他看來卻似是近在眼前,弓已拉滿,箭在弦上,只要他放開手指,那抹黑影便再不會襲卷,他將無聲無息地消匿於歷史的長河,後世史書的記載中,他也只是一個被奸臣逆反而亡國的皇帝,僅此而已。

但是,於劉如意而言,卻是終生終世的癡惘,這一箭射出,他與韓文殊便只有無窮無盡的恨了。

長恨總好過無情!

弓弦脫開,羽箭飛離,攜抹著雨珠,向著那道黑影,旋轉疾射。

劍意飛揚,九天長虹。

白鳶的劍鋒襲向暗處,抱著必勝的決心,直刺軍心。

下一刻,連綿的劍意忽然頓住,韓文殊停下飛馳的腳步,怔怔地望向身後,仍是不斷湧上的士兵,豆大的雨滴打濕長發,烏黑糾纏著盤在身後,心中突生的懼意綿綿不絕,愈演愈烈。

驀地,她擡頭,絢麗如焰火般的閃電,雨滴一劈為二,長箭裂空而來。

遽然,前一刻還翻飛如蝶、傲岸如鳳的白鳶已支離破碎。

“子卿!”

劉如意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手上的弓箭落在地上,喉間一甜,一口鮮血噴出。

身旁的隨從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色,擔憂地喚道:“主上……”

“我殺了她,親手殺了她……”

絕望的聲音,黯然的神態,那如寒星般冰冷的黑眸痛苦地闔上,“這世上再無韓文殊。”

“此情長恨無絕期……”劉如意孤憤地大笑,他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大錯特錯,“無絕期?”

怎麽會無絕期,韓文殊根本不會恨他。她會與嬴珩一同消逝,或是幹脆,替他永絕……

“主上,長安城已被皇軍攻陷,要不要派兵抵禦?”報告軍情的軍官小心翼翼地問道。

絕望與黯然席卷進整顆心,劉如意手撐著石墻,最後朝那垂死的白鳶望了一眼,“發兵!”

如鳳墜九天,韓文殊直直倒地,片刻前的飛虹流轉已化作流星一瞬,白鳶折翅是否還能飛翔?然而她卻笑著,滿足而恬淡,雖然那微笑已染上鮮紅。

身體還未觸及那冰冷的青石板,韓文殊已被黑影掠去,他的雙臂顫抖地摟著她,神色驚恐。她從未見過嬴珩如此激動又不安,他向來冷靜,今日竟會慌張……

“子卿!”

嬴珩顫抖著出聲,黑色的鬥篷將她團團圍住,她在他懷中,眼中只有他那一方天地,她笑著,像是哄勸一個孩子:“我本想替你直取劉邦性命,卻看到這箭向你射來,我想替你擋下,我……咳咳……咳……”

話說到一般,瞳孔已緩緩放大,眸中侵蝕出巨大的黑暗,滲透著恐懼,卻蘊著釋然。劇烈的咳嗽使得胸前開出的血花肆虐,浸染了一大片鮮紅,像忘川河邊的彼岸花,花開頹靡。

“別說話,都別說了,我帶你殺出去,我會治好你!”

嬴珩低喘著說著,他說得極快,以為這樣就可以掩飾住內心的慌張,他從未如此害怕,他好怕以後再也沒有韓文殊;他好怕未來浪跡天涯的路上沒有她在左右;他好怕她會死……

目光深斂,他不會讓她死,他是天子,是皇帝,他如果想要,這天下都要對他俯首稱臣,他可以得到一切,他要她活!

氣海的內力運到手掌,再緩緩傳入到她體內,懷中的身軀漸漸綿軟,再充盈的內力也終挽救不了淒艷的雪梅,她的氣息一點點減弱,拼盡全力想要伸手,撫摸他消瘦的臉,卻無法企及。

“珩哥……我……”

微弱的聲音像是嬰兒的囈語,嬴珩卻聽懂了,他含著淚一遍遍給她輸著內力,卻仍無法遏制她體內元氣的流失。

“你別說話,我要你活下來,你不許死!”嬴珩斥聲喊著,哽咽的鼻音摻在他好聽的聲線裏,韓文殊卻只想笑話他。

可是,連笑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了。

“珩哥……讓我……咳咳……”

聲音越來越低,她再也不會咯咯地沖他莞笑;她再也不會怒極便將長劍指向他的心口;她再也不會與他訴說“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期願……

嬴珩似乎已經知曉,如今一切已成徒勞,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放在他的臉上,那手心的寒冷傳入他心裏,無論他怎麽努力,那雙手仍是捂不熱。

韓文殊釋然地看著他,張了張口,卻最終什麽也說不出來,就這樣無聲地閉了星眸,靜蓮一般,睡在嬴珩懷中,鮮紅的嘴角洋溢著滿足的微笑。

嬴珩垂首,吻了吻她冰涼的唇,那血不腥,只因是守護心愛之人而流淌的鮮血。

墨黑的鬥篷一揚,遮住懷中沈睡的佳人,他像是一座堅毅的磐石,守著他一心沈醉的女子。

當城外的援軍奮力奔來;當刀槍襲來,劍雨如蝗;當他最終消弭於長安的戰火……

誰也不知道,最後那道黑影,與折翼的白鳶到底去向何方。

五月,大雨磅礴。

所有驚悸的、悲愴的、絕望的歷史,都似那青石板上流淌的鮮血,隨著雨水的沖刷,在人們心中淡漠,在歷史的長河中消弭。

☆、尾聲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說呢,終於寫完這篇啦~

收益並不好,看得人也很少,不過我還是堅持寫完啦~

確實寫得不好,堅持看完的小天使們真的很感激。。

這是我的第一部小說,前面寫的時候天馬太多 卻並沒有行空 因此收到了很多批評 真的很抱歉

汲取了這一部的教訓,新開了一篇古言《鴛鴦譜點對》,作者極懶,懶得改文案做鏈接,因此在這裏宣傳一下

希望小天使繼續支持~麽麽噠

長安風華一戲夢,絕塞嗚琴千默嗟。

五年後。

長安的亂世終結,天下大定。

五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役,沒有人知道那染紅戰甲的都是何人的血,晦澀的風雨洗凈鉛華,時間永遠不會為誰而停歇,活生生的人終將變作歷史,為人們淡忘。

亂戰中,晉成皇帝嬴珩不知所蹤,江山無主,群雄爭鋒。

前朝城安王嬴瑀揮兵長安,誅殺劉邦,卻在之後提劍而去,再也沒在人們視野中出現,世上再無天家。

天下有識之士揭竿而起,夷靡亂世,大秦隕落。

漠北匈奴狼子野心,欲趁亂瓜分中原領地,危機之刻,羌族首領派兵支援,中原、匈奴、羌族成鼎立之勢,互相鉗制。

國危亂世,劉恒率兵逐馬征塵,一匡天下,所到之處,仁心撫眾,民心所向。

第二年三月,劉恒稱帝,立國號為“漢”,年號“孝文”,追封先父為“漢高祖”,兄長劉盈為“漢惠帝”,後與前朝宮女錦繡患難真情,故賜“竇”姓,封“竇皇後”。

漢文帝登基後,立即息兵止戈,勵精圖治,因起兵於地方,深知百姓疾苦,他在位之時極力削減宮廷用度,衣著簡樸,興修水利,減徭役,削賦稅,納賢才,以安民為本。

而劉如意,那個風華無雙的男子,人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刑場的瞭望臺上,寂寥絕望的身影,一轉眼,便消失不見。

只有對他,劉恒只字未提,只在能望見漠北的地方,為他立了一座石亭,題字“如意”,這般遙遙相望,他應能含笑罷。

……

西域,樓蘭。

月宛街的集市熱鬧非凡,大漢開放通商政策,樓蘭是通往西域的必經之路,定居的中原人也不在少數。

“夜明,你今晚想吃什麽?本姑娘給你做。”身著異域羅裙的女子翻著肉攤上切割好的羊肉,撇著嘴砍價,“老板,這個給我便宜點兒。”

“小姐,這是今早剛宰的肥羊,血還沒幹呢。”老板一臉為難地解釋道。

女子掐著兩根手指,捏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瞇著眼道:“就這塊吧,我看今天的還算新鮮,你可不要短我分量。”

“好嘞!”老板興高采烈地接過那塊肉。

只聽身後男子無奈嘆息,“小姐,已經吃了三天蔥爆羊肉了……”

女子鳳眸晶亮,忽然想起什麽,拳掌相交,大叫道:“你不說我就忘了,家裏沒蔥了!”

男子搖頭捂住半邊臉,輕聲勸告:“小姐,澧兒還在長身體,不能天天只吃肉……”

“不是還有蔥呢嘛!”女子不假思索地說道,然後眼眸一轉,靈機一動道:“要不……我們今天吃火鍋?”

正在男子不知如何再開口勸時,一個青年模樣的中原人疾跑過來,在他們身邊頓住腳步,呼哧呼哧地喘著。

女子鳳眸輕瞥一眼,挑著眉搖頭道:“小多,不是我說你,你都這麽大個的人了,怎麽做事還這麽著急忙慌的。”

“小姐……呼……呼……”青年大口倒著氣,彎腰撐著膝蓋,“小公子……小公子他……”

女子鳳眸微凜,斂起不正經的嬉笑,一旁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男子也是一臉凝重,問道:“小多,你慢點說,小公子怎麽了?”

“趙哥與蒙老爺正在教小公子武功,結果小公子沒學兩下就渾身抽搐,然後就暈過去了!”青年一口氣將話說完,再擡頭時,身前的兩人已奔遠。

樓蘭韋家的府邸。

女子回來,便急切地推門而入,入目是一個身材威武的強壯漢子在給一個孩子輸送真氣,那孩子看樣子只有四五歲,卻是一張蒼白的小臉,惹人心疼。

身旁一個長須老者神色凝重,伸手攔住女子,輕聲道:“小姐稍安勿躁,趙奕正運功到關鍵時刻,不能受到任何幹擾。”

女子急得坐立難安,手心冒汗,“怎麽回事?我出門前不還好好的嗎?”

“小公子氣血逆行,渾身抽搐,老夫也不知這是何故。”老者眉目深鎖,撫須嘆道:“也只能等趙奕給小公子輸完真氣,再觀後效。”

這一運功便過了三個多時辰,女子如坐針氈,在屋中踱來踱去,卻又怕擾到趙奕運功,強壓著心中的倉皇,才能一直安靜地等下去。

直到趙奕悠悠醒轉,孩子頭上的白霧漸漸消失,真氣運行結束,女子才沖過去抱住那小臉煞白的孩子,是個眉眼清秀的男孩,長長的睫毛垂下,光影打在臉上,怡然地睡著,像個安靜的精靈。

“小姐,讓沅澧小公子好好休息吧,你也一直水米未進,廚房已經準備好飯菜了,出去吃一些吧。”小多輕聲勸道。

“你們都出去,我陪陪他。”

眾人知道自己這位小姐性子執拗,恐怕多勸無用,便紛紛退下了。

這女子便是當年消匿於亂世的戰神,韓文殊,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就連她自己都以為那一睡便是永恒,卻沒想到能大難不死。

當日她替嬴珩擋下的一箭正中她左心,本是必死無疑,然那胸前掛著的玉玨卻救了她一命,因有硬物阻隔,羽箭射來的力道被削弱三分,入體卻未入心,她撿回了兩條命,一條她自己,一條她懷中孩子。

在她暈死過去後,便被木吉卡暗中送出了城。

在此之前,劉恒拼死逃出沛國公府,第一件事便是找到木吉卡,韓文殊讓他捎去的玉玨雖被劉如意中間截下,然當他將她的囑托原封不動地告訴木吉卡時,這位羌族的首領一下便明白了:他曾許諾,可為韓文殊完成一個心願。她在此時兌現,她想要的便只有一個,那就是自由。

木吉卡一直停留在長安未離去,也是在等韓文殊的一句話,當他將她擒回長安時,他就知道她一定會開口相求。

然而他還是去晚了,當他從長安堆砌的屍骨中將她挖出來時,她已面色死灰,血跡混著玉粉凝結在胸前。後來,她來到西域,曾有藥師告訴她,當時若沒那被擊而粉碎的玉玨,就算心脈未損,她恐怕仍是難逃一死,那玉玨是極品的和田玉,這世上也沒有幾塊,其粉末塗在傷口上有鎮定止血的奇效。

他心中閃過無數悲傷與遺憾,卻意外地發現她還有微弱的氣息,木吉卡抱她上馬出城時,便遇到了快馬加鞭趕來長安的夜明。

原來,嬴珩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蒙嘉與趙奕前往西域,只是前去打點好一切,待萬事俱備,嬴珩便會帶著她遠走高飛,到西域定居,可是……他們兩人陰差陽錯,誰都沒等到對方,就彼此錯過了……

她雖然活下來了。

卻如同死去……

據說,嬴珩在以為她死去後,殺到雙眼通紅,形同厲鬼,最終被萬箭穿身。

她醒來後,用了五年的時間仍然沒有從黑暗中走出,她現在活著,只是為了孩子。

沅澧,她給他的孩子起名叫沅澧。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沅水有白芷,澧水有息蘭,而我的身邊卻再也沒有你。

可是如今,一直聽話乖巧,逗她笑的開心果,就這樣安靜地躺在她懷裏。

無數次的夢魘,他的父親也是這樣靜靜地睡著,韓文殊好怕,她好怕……

其實她早就有心理準備,在懷這個孩子時,她先是在地牢被迷藥抑制著武功,後又受刑幾乎小產,最後那支箭差點要了她的命。可是這個孩子一直堅強的活著,興許是他舍不得離她而去,更有可能是嬴珩在天之靈保佑他們母子,他能活下來,韓文殊真的已是奢望。

韓文殊就這樣抱著他的孩子一整天,一言不發,誰也不敢勸。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小多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邊,“小姐,小多當年蒙小姐救了兩次,知道自己不該再做偷雞摸狗的事,可是……可是我剛剛偷聽了趙大哥和蒙老爺的談話,覺得應該來和小姐說……”

韓文殊微微側頭,眸光模糊,“他們說什麽了?”

“趙大哥說,剛剛輸真氣時,發現小公子幾處大穴都堵了,之前沒練武所以也沒發現,現在這內功心法與那些穴道一激,時間久了會大穴移位,平日裏看起來無恙,但是時不時就會發病暈過去,還會……還會……”

“還會怎樣?”韓文殊急切地問。

小多咬了咬牙,艱難道:“還會比尋常人短命……”

聽到這話,韓文殊眼前一黑,險些暈倒,她無力地撐著床板,臉色煞白,聲色沙啞地問:“可說有治愈之法嗎?”

小多躊躇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房門打開,蒙嘉從外面走進,“辦法不是沒有,只是很難。”

韓文殊目光堅定,她有無數決心,就算是以命抵命,她也在所不惜。

“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治好澧兒。”

……

長安八月,正是桂花滿枝頭的季節,家家戶戶釀的桂花酒香氣四溢,滿街滿巷的酒香撲鼻,臨水熏風,安逸快活,這景象與當年大秦盛世似曾相識。

韓文殊一個人坐在茶樓歇腳,正是應季,連清茶都是桂花所釀。

她從西域回到長安已經半個月了,她很久沒回來了,這次是為了救她的澧兒。

當日澧兒的隱疾突顯,蒙嘉告訴她,只有一個辦法能救他,就是找一個武功高強的人輸給他半數內力,以此打通澧兒身上堵塞的五處的大穴,而這武功還需得是純陽的內力,當今這世上,只有一位高人符合這個條件,這位高人久居長安,偶爾會遇到不平之事會出手相助,卻無人知曉他的住處,這麽久以來,大家只知道他姓趙。半個月過去,韓文殊連他的影子都沒碰著。

韓文殊遠來長安,便是為了尋到這位公子,若他肯給澧兒運功治病,韓文殊願意將命抵給他。

而蒙嘉口中所說的最難之事卻並非於此。長安她心碎之處,每走近這裏一步,她都要忍受錐心之痛,當年的場景就像噩夢,時時糾纏著她,長安啊,就像一個深淵,她始終無法釋懷。

可是要救她的澧兒,她必須回來。

而這裏,一如往昔,繁華昌盛。

韓文殊從思緒中飄回時,發覺澧兒去買糖葫蘆已經過去很久了,以往他也會自己一個人出去買零食,但從來不會去這麽久,韓文殊心中一沈,付了些銀兩,便疾步走出了茶樓,而放眼望去,對面的糖葫蘆攤卻沒有澧兒的身影。

“老板,你看沒看見一個小男孩,有這麽高,剛剛在你這買過糖葫蘆?”韓文殊跑過去,著急地問。

“姑娘你說那個長得俊俏的小男孩啊?他剛剛不知道怎麽回事,付了錢,都沒拿糖葫蘆,就往那邊跑了。”老板撓了撓頭,朝大街的一頭指去。

韓文殊道了聲謝,便追了過去,直到跑到這條路的盡頭,她才看到澧兒一個人在柳樹下發呆,柳枝掃過他的臉,都似沒發覺。

“澧兒!”

韓文殊喚了一聲,他才悠悠回頭,奶聲奶氣,神神秘秘地道:“娘親,澧兒剛剛看到一個人。”

韓文殊正一心忙著檢查他是否受傷,因此漫不經心地問:“什麽人?”

澧兒轉著那如寶石般的眼珠,一本正經地回答道:“總之是娘親喜歡的類型,澧兒追過來,就想給娘親參謀參謀,看看能不能抓回西域。”

韓文殊停下手中動作,呆呆地瞪著他,“抓回西域幹嘛?”

“給澧兒當爹啊!”這小鬼理所當然地道。

韓文殊聽罷,呆楞了許久,方才捂住半邊臉,無奈地搖頭,看來她對這個孩子的教育真是走上岔路了,竟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正在這時,身後一陣清風掃動,曼垂於地的蒲柳隨風盈盈擺動,滿天清風如碎玉,惹得一片熏染熟絡。

“這孩子追了我一路,竟是為了這個理由。”

清澈如冰淩墜地的聲色,淡然如古井不波的情緒,陌生到宛如初見的氣息,韓文殊猛地回頭,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是無窮無盡的酸楚,和仿佛天荒地老的欣喜。

這一眼,傾盡今生所有思念。

這一眼,海誓山盟猶在耳邊。

這一眼,天荒地老一世相許。

那頃刻間,便是永恒,便是曾經許諾過的“一生一世”。

卓然而立的男子,一襲黑袍迎風舞動,手上的一串碧玉珠子格外耀目。似鳳似花的眼眸,高挺的鼻子,刀刻般堅毅的面容,還有那鬢角斑白的長發,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刻在她心裏的人。

他沒死,他還活著!

目光灼灼地望著他,手指顫抖地撫過他的眉眼、鼻子,最後停在他有些斑白的鬢發上,心酸而又心痛,怔怔地問:“是你嗎?我是不是又做夢了?這真的是你嗎?”

不必回答再多,當手指被他緊緊扣住,他唇角輕揚,韓文殊就懂了一切,她不是在做夢,眼前黑衣玉立的男子,正清澈地沖著她笑,“在下姓趙,單名一個珩字,與姑娘結識,不勝榮幸,敢問姑娘芳名?”

韓文殊掩住朦朧的淚眼,輕輕地回答他:“子卿,我叫子卿,姓韋,就是韓字去掉一半的那個韋。”

“子卿。”

與子相識,宛若初見。

☆、番外一

韓文殊回到長安,是給澧兒治病的,嬴珩也不負所望,給澧兒傳了五成的內力,現在澧兒活蹦亂跳,小小年紀還平白多了一身修為,當真是羨煞旁人的好福氣。

只是,就苦了韓文殊。

武功修為這個東西,練成時不可一世,但要是喪失個一星半點兒,那可就要了人的命。嬴珩如今失了半數功力,就跟丟了半條命一樣,少說也要臥床靜修一月,身旁便免不了有人伺候。

這樣的大任,自然是非韓文殊莫屬。

這些天來,她不光要照顧閉目練功的嬴珩,還要伺候撒歡搗蛋的沅澧,可是體驗了一把當賢妻良母的感受,每到夜深人靜,兩個活寶都睡下時,她都不禁苦惱,若是將來都是這樣的生活,她寧可一輩子不嫁他,免得他從小當皇帝當慣了,天生被人伺候的命。

可是,這顯然不是她現在應該操心的事。

嬴珩身體剛剛恢覆,便每晚纏著她,給她撫琴,陪她看星星,總之是從澧兒睡著,他就開始陪著她,與她聊分開後遇到的人、發生的事。每每都會聊到子夜,直到韓文殊乏了,他才送她回她的房間,他嘴上沒說,眼中神色卻是滿滿的依依不舍。

韓文殊當然知道他什麽意思,只是她如今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怎麽能在兩人還未成婚的時候就同房,雖然澧兒聰穎,已經猜到嬴珩就是他的親生父親,可這未成婚便睡在一起,將來澧兒夜裏醒了找娘親,卻在嬴珩的房間找到她,讓她怎麽和孩子解釋。

如此這般,她也只能假裝不懂嬴珩的心意。況且,他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他們的朋友親人都在西域,若要辦場喜事,怎麽著也得先回了樓蘭再說。如今只是礙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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