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修到一半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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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失態,來之前本還想再叮囑幾句,可是一見到心中牽掛之人,竟將所有都拋之腦後,所幸沒什麽重要的,不說也就不說了,省得啰嗦。

嬴瑀低低地笑了兩聲,甚有興致地問:“本王一會要面聖,午膳也要在宮中用,你可要隨本王一起?”

“要,當然要!”韓文殊脫口而出,說完才驚覺自己失儀,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嘴。

“那大人便跟著吧。本王只答應帶你進宮,但是不保證你能過了江轍那一關。”嬴瑀低笑了一聲,輕“駕”了一聲,甩了她向前去,揮了揮手,臨了還不忘揶揄她:“你別想著喬裝改扮了,這套在江轍那裏行不通。”

☆、疏離

韓文殊這回是著了官服組綬進的宮,大臣有事求見皇上,倒顯得理由充分。

她與嬴瑀並肩談笑,不一會兒,便走到了宣室殿,這其中她的心一直揪著,若是嬴珩還不見她,可就真無計可施了,難道真逼她奏一道請安折子,裏面寫滿道歉嗎?

正思忖著,斜眼不經意撞到嬴瑀的目光,韓文殊有些微窘,輕咳了一聲,問道:“你盯著我看什麽?”

輕挑的薄唇向上一勾,嬴瑀閑笑,“我看你額角都生了汗,有這麽熱嗎?”

韓文殊用衣袖拂去額上冒出的冷汗,胃裏絞著難受,懶於回答他的調侃,他走得快,沒兩步韓文殊便落在了他後面。

殿外伺候著的夏涼迎上前來,陪著笑臉,似乎是沒看到嬴瑀身後的韓文殊,只顧著朝嬴瑀趨奉:“城安王,陛下一直在殿裏等著您呢,這不,午膳都備好了,就等著您一起開膳呢。”

說著,他伸手指了指殿外排成排的宮娥,手裏端著精致的碗碟,正有條不紊地往裏送著。就這一側頭的動作,夏涼望見嬴瑀身後立著的人,整個人呆了一瞬,隨即嘴角輕微躊躇,“這、這是韓大人吧,恕奴才眼拙,竟沒瞧著……”

韓文殊這才朝前挪了一步,與嬴瑀並肩而立,面無表情地道了句“無妨”。

嬴瑀也不多說,移步便要進殿,誰料一貫謹小慎微,人前笑呵呵的夏涼這回卻一反常態,上前攔住他二人,結巴道:“恕、恕奴才失禮,殿下與大人還請在殿外稍候,待奴才通報陛下。”

眼見這夏涼變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嬴瑀哈哈幹笑兩聲,卻沒緩解尷尬氣氛,他斜目掃了一眼身旁的韓文殊,見她臉色發青,眉目也微微擰在了一起,便出聲解圍道:“本王隨陛下出城,從早上就沒吃東西,現在餓得兩腿都站不穩了,你這奴才就別羅嗦了。”

夏涼也下意識地望了一眼韓文殊,心中為難,卻還是硬著頭皮,央道:“殿下別為難奴才了,這要是出了岔子,奴才可是要到掖室領板子的。”

嬴瑀還欲再說,韓文殊已將他攔住,沈聲道:“宮裏有宮裏的規矩,勞煩夏公公前去通報。”說完,轉身面向嬴瑀,“殿下先進去吧,不必陪微臣在這裏等。”

嬴瑀聽後嘆了口氣,也未說什麽,只是腳步未動,朝夏涼擠著眉毛使眼色,催他快進去。

夏涼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小跑進殿,只留韓文殊與嬴瑀直楞楞地站在殿外。

“該幫的我都幫了,這禦前的人都跟銅墻鐵壁一樣,一個也糊弄不得。”嬴瑀頗感無奈地聳了聳肩。

“這是好事,禦前當差,理當如此。”韓文殊淡淡道。

過了不多會兒,宣室殿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個身影閃出,迎到他們面前。

“奴才見過城安王,韓大人。”這回出來的是陳順,當了兩代帝王的禦前總管,老奸巨猾四個字,他當之不愧。

“陳總管老當益壯,越發年輕了。”嬴瑀笑瞇瞇地寒暄道。

“不敢當不敢當,城安王這話是折煞奴才了。”說完,陳順朝韓文殊偷瞄了一眼,道:“陛下召城安王進去覲見,說是有要事與殿下相商,實在沒空召見大人。”

韓文殊秀眉微蹙,咬了咬牙,問:“皇上可說什麽時候有空?”

“這……奴才也說不好,皇上只說,皇親議事,外人不便在場。”陳順面有不忍,勸道:“要不大人先請回吧。”

韓文殊閉目想了一瞬,隨即睜開雙眸,瞪著殿前匾額,定定道:“我就在外面等他見我。”

既然勸不通,陳順也不便多說,只輕嘆一聲,便引著嬴瑀進殿去了。待殿外只留她一人時,不知從哪悄無聲息地冒出一個人,站在她不遠處,冷冷註視著她。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這個氣息她再熟悉不過,交手了那麽多回,對他的套路已摸得透徹。江轍雙臂環胸,長刀拿在手上,佇立在她斜前方,像是座高山,無法逾越。

嬴瑀一人進了殿,嬴珩正坐於案前,手裏握著一卷書,津津有味地看著。朝臣難得一年也就休息這一次,所以在正月十六開朝前,是沒有人往宮內遞折子的,嬴珩的政務倒也隨之歇了。

嬴瑀瞧著他的樣子,低低笑了一聲,看似心無旁騖地翻書,實則心思已飄到了殿外,怔怔楞楞的,像個走神的學童。

“皇兄難得休假,不出去走走嗎?”嬴瑀低笑。

嬴珩回過神來,瞥了他一眼,隨即將手上書卷擱到一邊,伸了個懶腰,無甚興致道:“再過兩天要到民間梳田,之後幹脆遷到林光宮或是阿房宮,也就踏實了,現在束手束腳,著實難受,到時你隨朕一起吧。”

“臣弟有罪吶。”嬴瑀嘆息一聲,深深拜了一拜,“臣弟當日疏解皇嫂心情,如今倒成了皇兄的負擔了。”

“貧嘴。”嬴珩輕輕挑眉,臉色透著淺淺的疲憊。

嬴瑀見開解不通,便打了個哈哈,坐到嬴珩側手邊,自顧自倒了杯酒,隨即正色問道:“說起來,皇兄為何要選蒙嘉為使臣,皇兄這般重視此次出使,選蒙嘉會不會太草率?”

“蒙嘉這麽多年來,手上實權被消磨的差不多,唯一剩下的執金吾還是燙手的山芋,與其讓他當這名存實亡的執金吾統領,不如派他出去幹點實事。”嬴珩面色淡淡,挽了一挽袖口,執起銀筷,夾了一片青瓜,似乎沒有品嘗的興致,只是索然無味地撥弄著。

嬴瑀望住他,須臾,方道:“皇兄信得過他?”

“蒙氏一族三代仕秦,到蒙嘉這裏已是第四代,只是時移勢遷,被打擊得差不多罷了,朕讓他到西域,是發揮其所長,二十年前,其叔父蒙恬征戰北疆、威震匈奴之時,蒙嘉就是其麾下副將,他對西域的了解,不比太傅差。”

嬴珩將手中銀筷放下,頓了一頓,意味深長地道:“劉邦回朝,蓄勢待發,如今蕭何又做大,朕的太傅遠在西北,最近來朝局太過混亂,驪山之陣,巫蠱人偶都不是偶然,這些所生之事也是處處針對朕,年後難免生變,讓他去西域,朕心中有別的目的,等一切平穩,你若是需要,可調他回朝,他自是你能信任之人。”

嬴瑀面上笑容一僵,杯盞中的酒水也險些溢出,他自是聽出了嬴珩的語意,卻訕訕一笑,故意回避,“原來蒙嘉一直是皇兄的忠信,之前種種碌碌無為都是在韜光養晦,不過臣弟只是一國藩王,實在無權調兵遣將,況且皇兄將自己親信告知臣弟,未免太過輕率。”

“你是朕唯一的兄弟。”嬴珩目光深深。

片刻後,嬴珩率先打破僵持的氣氛,轉而溫煦一笑,揶揄地問道:“朕聽說,你在皇城玩得挺盡興,揮金如土,朕的國庫快被你消磨光了?”

“臣弟也就這點出息了。”嬴瑀自嘲地笑道。

“錦芳閣的秦川姑娘,可是莊靈獻舞那次為她彈琴伴奏的女子?”嬴珩問道。

嬴瑀搖頭苦笑,“是了,看來皇兄賞的零花錢不能亂用,皇兄查得甚是精準,臣弟的行蹤躲不過您的法眼。”

“那樣才藝雙馨的女子,若是從了你,確實委屈了些,你還是悠著點,免得人財兩空。”嬴珩乜了他一眼,低笑著勸道。

“皇兄盼我點好。”嬴瑀怪叫一聲,一雙桃花眼落到窗外,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不過皇兄有空閑操心我,不如擔心一下自己,咱家這嫂嫂可不好惹。”

外面傳來陣陣打鬥聲,金屬摩擦產生的刺耳聲音,遠遠聽來,像是風雨欲來電閃雷鳴,嬴珩早就習慣了,韓文殊那點工夫他再熟悉不過,她闖不進來,即便她用了殺招,照樣不是江轍的對手;而江轍聽命於他,就算是廢了自己,也不會傷她分毫。既然知道她無虞,不如就由著她胡鬧吧。

“不知皇兄曉不曉得,昨晚銀羽軍的送行宴上,嫂嫂喝了不少酒,醉得不省人事,還吐得一塌糊塗,這借酒消愁的滋味可不好受啊……”嬴瑀不緊不慢地說著,聲音中帶著幾分耐人尋味。

嬴珩不作回答,只是鐵青著一張臉,僵硬地灌了一大杯酒水。他當然知道她昨晚的胡鬧,她不光亂叫亂鬧,還吐了他一身,明明不能喝酒,還偏要喝,而且還喝了那麽多杯,醉得昏睡過去被人擡進營帳後還不老實,詐屍一樣直起來,開始撒酒瘋,要不是他及時趕到,將她攔著,恐怕她能將整個長安城鬧翻。

若是放以前,他定要好好罰她,抄一百遍呂覽都不解他恨。可是,現在……

心中突然生了悵惘,以後只能在她醉了睡了的時候才能撫摸她了嗎?這樣也好啊,但是總有一天,這樣的日子也會消失……

正躊躇間,外面的打鬥聲戛然而止,極不自然的金屬撞地聲,有身體觸地的悶響,還有腳步突頓的摩擦聲。

嬴珩一驚,轉瞬間回過神來,猛然起身,惶急地朝外掠去,奪門而出,入眼便看到面色蒼白的韓文殊滿額冷汗,蹲坐在石板地上,一旁江澈驚詫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看他的樣子,好像是扭到了手腕,金屬觸地的聲音也是因他飛刀脫手,顯然是為了躲避韓文殊,內功逆行,強行收招所致。

嬴珩奪步上前,一把將她拉住,抱入懷中,沒有絲毫遲疑。

“子卿!”

江轍雙膝跪地,告罪道:“陛下恕罪,韓大人突然倒地,臣措手不及,恐將她傷了。”

嬴珩關切懷中人,旁事一個字都未聽進去,須臾,懷中人兒艱難地睜開雙眼,面色慘白,展顏滿意地一笑後,轉而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虛弱地問道:“你不是不見我嗎?”

嬴珩看著她,皺了皺眉,“傳太醫!”

韓文殊拽住他衣角,制止他道:“不用了,我就是餓了,你招待我進去吃一頓,我就好了。”

他盯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寒眸透著冰冷,幽深如潭,過了片刻,他方才冷聲命令:“來人,去太醫院取一碗醒酒湯來,解解韓大人的宿醉。”

☆、風雨

宣室殿還是一樣的味道,淡淡的龍涎香,摻著一抹竹香,還有……嬴珩身上的味道。

韓文殊用力地呼吸,高傲如她,卻低著頭闖了這麽多次,每次都被江轍攔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覺得這五天過得恍恍惚惚,仿佛已經消逝了十五年。

前世的時候,哪裏會料到自己終有一日,也會為情低頭。真是應了那句庸俗到用爛的古話: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還不到生死抉擇,單單他的冷漠以待,已經讓她揪心似的痛了。

不過心中竟然隱隱有絲欣喜,今日總算見到了這個讓她痛徹心扉的罪魁禍首了,始終覺得那晚的不歡而散,有些對不住他,可是想到年宴後他的那道聖旨,心裏又難掩酸楚,仿佛不可抑制一般,想罵他,想打他,想責怪他,卻又盼著他說出一些道理,讓她可以理解他的道理。

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看著他從桌上拿起白玉碗,用湯匙攪動了幾下,黑色的藥汁隨之旋動,像心的漣漪。他將碗沿置於唇邊,細細啖了一口,似乎溫度剛剛好,便遞到她面前。

“把藥喝了。”他音色不太自然。

韓文殊略略遲疑,十五年不見,已不曉得如何對處,“我的酒早就醒了。”

嬴珩蹙眉,端著玉碗的手卻並未收回,“這是解宿醉的,早上吐得那麽厲害,喝了這個會舒服點。”

韓文殊垂眸,靜靜地一動不動,聲音悶悶,“你怎麽知道我早上吐得厲害?”

“我……”嬴珩一怔,似是沒想到自己情急之下說漏了嘴,便訕訕打晃:“朕、朕是聽禦弟說的。”

韓文殊猛地擡起頭,楞楞地註視著他,不敢相信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地方,他竟自稱了“朕”。

“為什麽要這麽說話?”韓文殊小心翼翼地問。

“你先把藥喝了。”嬴珩眸色一黯,躲開她灼灼目光。

韓文殊咬了咬唇,將他手中藥碗取過,一飲而盡,用袖口擦過嘴角,看著他靜靜問:“現在可以說了嗎?為什麽要這樣?”

嬴珩並不回答,轉身挪步到軒窗下,淡漠看向窗外。

“珩哥……”韓文殊輕喚,望著他蕭瑟的背影,輕聲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是不是有人逼你?”

“沒有人逼我。”嬴珩緩緩轉過身,神色古井不波,語意寒徹,似是掙紮,過了許久,方才冷冷說道:“是我自己不想了。”

本是絕情的狠話,韓文殊卻無動於衷,只是心疼到不能自已,徐徐道:“曾聽人說‘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少時以為這句詩的意思是,隨著時間消逝,相思之情漸漸消弭。到了如今才懂得,思君之情不會減,有的只是衣帶漸寬,身形蕭索,折磨到人死燈滅才是個盡頭。”

嬴珩身上一顫,微微動容卻又轉瞬恢覆如常,韓文殊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淺淺笑了笑,繼續說道:“我知道你這五日過得不好,你黑了、瘦了,‘為伊消得人憔悴’用在你身上再合適不過,雖然看在眼裏不忍心、又心疼,但是卻意外的有些欣喜,知道你過得和我一樣不好,我心裏卻好受了些,珩哥,我這樣是不是很惡劣?”

問完,不自覺地有些哽咽,盼著他能說句話,想不到有一天,她韓文殊也會這麽矯情,可在她心中,到底是他已勝過一切,縱然傲岸,卻終究為他低了頭。

“都說只願君心似我心,我卻道它生莫作有情癡……”

後面的話還未說完,已噎回了喉嚨裏,一個驀然轉身,一個緊緊相擁,已經道出了千萬愁思,不必再多說什麽,如同遲來的春日,落在她的眉間、發梢,沙啞的聲線在她耳邊撕磨,壓抑著心中如潮的情緒,在她耳邊輕說:“我不知道你從哪裏學到了這些話,但是衣帶漸寬、面容憔悴的明明是你,你這樣,我如何放心得下。”

他將她瘦峭的臉捧在掌心,指腹輕輕落在她的眉骨,沿著臉頰一點點向下,最後落在唇邊,憐愛地觸摸。

五天,他何嘗不是苦苦相思了十五年。

韓文殊晶眸閃動,裏面卻水汽凝凝,“我知道人偶的事了,嬴瑀都告訴我了,是不是很難?朝政上可有什麽阻礙?還是太後娘娘說了什麽?”

嬴珩輕柔地撫摸著她烏亮的秀發,溫煦地說:“都沒有,你不用擔心。”

韓文殊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從他懷中掙出,“那是不是……”

“都不是!”嬴珩打斷她的話,重新攬她入懷,輕聲撫慰:“不要瞎猜了。”

韓文殊顫抖地點了點頭,極力掩飾,才將淚水逼回肚裏,她本來計劃著,如果見到他,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平白無故地說不理人就不理人,根本不顧她的傷心。可是真的見了面,除了那一層層模糊了她雙眼的水霧,就只剩下依戀了,哪裏還顧得上出氣。

她將臉緊緊貼在他的胸膛,聽著裏面沈穩的心跳,心也跟著鎮靜了下來,他的下巴輕輕搭在她的頭上,沈沈問道:“子卿,如果有一天,你我分開了,你會怎樣?”

韓文殊想了一瞬,面沈如水,“我就殺了你。”

環著她的手臂似乎一下子緊了,頭頂傳來一聲輕笑,“我們拜天地的時候,你好像就這麽說過。”

韓文殊扯出一抹苦笑,她明知道自己狠不下心。

再多的話說不出口,嬴珩的目色幽幽變深,宛若寒星,清澈卻深不見底。

他抵著她的頭,用力吻了一下,然後在她耳邊輕輕道:“將來我們離開這個皇宮,隱姓埋名,若是不小心走散了,我就在長安等著你,若此情不移,你便來尋我。”

明明是個玩笑話,他卻說得很鄭重,像是一個橫貫九州,穿梭八荒的誓言,有滄桑的味道。

“為什麽是在長安?”韓文殊轉首凝視著他。

他唇角微動,溫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因為我對子卿全部的記憶,都在這座城裏。”

正月初十,嬴珩率眾文臣前往鹹陽,耕地鋤田,以此祈盼農耕大作,豐收充盈。禮部定下了回鑾的日期,在覆朝開筆前一晚,也就是正月十五那一天,此前都宿在甘泉山上的林光宮,那裏是溫泉行宮,地熱溫泉比比皆是,皇帝政務繁重,一年到頭來的休假並不多,正好趁此閑時,放松一下。

韓文殊被留在未央宮,這回的理由很充分,禦賜親封的羽林衛統領,需要到正月十六才可開筆加封,如今都是口諭,倒不必著急上任。

“珩哥,你帶我去,只要你再加一封口諭,就說讓我即刻上任。”韓文殊殷殷懇求,“身為禁軍統領,若不保護聖上,便是失職。”

嬴珩揉了揉她的長發,輕聲笑道:“若真出了什麽事,還不知道誰保護誰呢。”

韓文殊還欲再辯,卻被他修長的手指按住了雙唇,“梳田是每年必行的,和祭天一樣重要,我就走五天,你好好的,晚上我送你回韓府。”

嬴珩說完,將她從腿上放下,這些天她對他的依賴更重了,身體、情緒仿佛都在變差,白天起床若是看不見他,都會驚慌失措,無事多愁善感,逢事便杯弓蛇影。而嬴珩則始終淡淡,將她每個悲喜哀愁看在眼裏,想要上前將她擁入懷中,卻總是猶豫遲疑,最終將溫暖變涼,一切溫柔不了了之,化為烏有。他如此,韓文殊便更疑心,五日前的漠然已經將她變成驚弓之鳥,稍有一絲一毫的變調,她都會敏感得像是一個刺猬,隨時崩塌煎熬。

就這樣反反覆覆,身處其中的兩人仿佛走進了莫名的漩渦。

“走罷。”嬴珩冷冰冰地向她伸出手。

韓文殊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嬴珩至今未親口承認巫蠱之事,以及禦賜昭陽宮之事也並未與她解釋,她知道他一定有苦衷,朝廷暗潮翻攪,那麽多勢力勾結,他身處漩渦中心,一定有自己的難處。

“我會自己回去。”她輕輕搖了搖頭,垂眸斂睫,到內室更衣,獨自回府。

嬴珩伸在半空中的手,攥緊,卻最終放下。

待韓文殊走後,門外一個人影佇立等候,嬴珩閉目撐著額頭,語意疲憊:“進來吧。”

江轍動作利落,推門而入,略施一禮,“屬下見過皇上。”

嬴珩緩緩擺了擺手,面上有些不耐,“別做這些虛禮了,說正事吧。”

“皇上從驪山迷陣中帶回來的銀珠有線索了。”

嬴珩冷厲睜開雙眸,軒眉凝凍,黑雲壓城,風雨終於要來了。

☆、畢露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媽呀。。不想進小黑屋 拼了老命 碼字碼字

翌日,長安城中,萬人空巷,人人擠在路邊,將長樂街圍得水洩不通,俯首叩拜,卻又偷偷瞄著遠處緩慢前行的儀仗,只為一睹帝王風采,可到底是君心難測,若是平白讓人看了神色去,豈不人人都可揣度聖意?

丹墀間,龍麟座,芝蓋九葩,金絲龍影錦團團遮蓋,任誰也看不清裏面坐著的人是何風采,驪駕之後,緊隨著便是城安王的座駕,稍顯遜色,卻仍是富麗堂皇。

韓文殊坐在一處茶樓上座,視野極佳,正可看到皇家儀仗,天子出城梳田,百姓夾道送行,此時此刻,整個樓臺只有她一人,當真是不遠處繁華三千,她卻煢煢孑立。

目光落在後面的一個粉紅小輦上,絲絲縷縷的綢緞流蘇隨風飄蕩,靈動非常,車輦中的人,不用想也知道,能隨王伴駕的貴人,這長安城也就一人。

韓文殊苦澀地笑笑,她到底還是放不下最後的尊嚴,如果她當時央求他,讓她以侍妾的身份帶她去,想必他不會再狠心拒絕了。她曾想過,卻終究說不出口。

就是為了名正言順,才計劃離開的,現在卻……

要耐心,要忍,她握緊拳頭告訴自己,等這個正月過去,等忙碌的一切都過去,她已經聞到危險的味道了,等所有黑暗爆炸,也許他會敞開心扉。

韓文殊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走回府上的,一路上安靜得如同時間靜止,所有人都去恭送嬴珩,若是平日還有應付不耐,今日的百姓則是發自內心地想要拜他,畢竟他此次出城是為了人民祈福,為了來年的豐收,在他們心裏,真龍天子的求願要比尋常人更能被上天認可。

韓文殊笑,莫名其妙的,她竟與全天下的人都背道而馳了。

踏入韓府時,韓家的家丁仆人都在各忙各的,韓府所在之地並不是長安最繁華的街段,而是略微荒涼安靜的地段,嬴珩的儀仗不會經過這裏,他們都是一早去街上轉了一圈,表達了自家誠意,也就折返而歸了。

“公子回來了。”餘嬸經過門前,看到韓文殊便迎了上來,走近幾步見她似乎興致不高,斂了笑,問道:“公子臉色不甚好,可是人太多,被擠到了?”

“只是起得有些早,昨晚沒睡好罷了。”韓文殊淡淡答了一句,視線掃到餘嬸手上,看到她手裏正端著一個木盤,裏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套衣衫,布料精致華美,這顏色似乎在哪見過。

“這是什麽?”韓文殊問道。

“公子貴人多忘事,前幾天您才剛穿過,這是正月初一大年宴上的禮服。”餘嬸笑瞇瞇道,“不過也難怪公子會忘,這一年一套,年年都換新的,又都差不多,確實容易記混了。”

韓文殊這才猛然回想起來,難怪這麽眼熟,她皺了皺眉,問道:“這是要拿到哪去?”

“剛剛這衣服放在廊下,旁邊也沒人,可能是靈鳶拿出來打算入庫存放的,卻不知道怎麽就被扔在了那邊,這丫頭,最近總是魂不守舍的。”餘嬸說完,漫不經心地看向手中衣物,這不經意的一眼,卻讓她大驚失色:“這、這套禮服的裏襯怎麽沒有了!”

韓文殊皺眉,隨著她的視線,歪頭看去,卻並未看出什麽異常。

餘嬸見她不解,便翻開那衣衫,露出四件疊好的華服,指給她看,“公子您看,這套禮服五層,最裏面的一條裏襯卻不在。”

韓文殊回想了一下,便搖頭道:“我並不記得初一那日裏面穿的什麽,也許混在了平時的衣物裏了,到時再好好翻找吧。”

餘嬸見也沒別的辦法,便也不再多說,將禮服整理好,朝韓文殊關切道:“公子昨晚沒睡好,不如去補個眠罷。”

韓文殊點頭淡笑,“正是這麽打算的,午膳便不用了,何時醒了再說吧。”

是夜,未央宮中波潮洶湧,巨大的陰謀在黑暗中醞釀,在這無主的皇城中彌漫開來,化作邪惡的陰謀,讓人不寒而栗。

韓文殊醒轉過來已是天黑,沈沈的靜夜中,有序的金屬摩擦聲顯得格外清晰,沈重而穩健,是侍衛隊的人。

她茫然地揉了揉眼睛,睡了許久,卻暗寂無夢,這樣沒有夢魘的睡眠裏,如果無波無瀾,也許可以睡到盡頭。

一陣陣心跳聲從腹腔中傳來,有異於她自己的心跳脈搏,卻又熟悉得像是一個陪伴她許久的戀人,微弱而又茁壯,讓她心湖澎湃。

不知是這心跳聲的顫動,還是腳步聲的壓抑,總之是擾醒了她無夢的黑夜。

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下腹,這些天來,裏面很是溫暖,不像以往那般,總是在深夜絲絲發涼。

韓文殊披衣下地,輕輕推開木門,咿呀的聲響甚是清晰,她擡頭看向寒月,不禁蹙眉,已經月上中天,簌簌的花枝打顫,被圍墻外的燭火燈光照得火紅。

“外面是何人?”韓文殊清越問道。

外面的動靜似乎微微停滯,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門外劃過,“奴才是永延殿的首領寺人東福海,太後娘娘設了宴席,想請大人過去赴宴。”

韓文殊不禁皺眉,對於太後娘娘,她心中是有幾分抵觸的,何況這深更半夜的,一個誦經禱福的請她吃什麽酒呢?韓文殊有些躊躇,遲疑了好半天也未答話,只聽門外那東福海繼續說道,這回卻帶了幾分試探的味道,“韓大人莫要誤會,只是永延殿的侍衛不好好當差,出了點紕漏,又趕上皇上不在宮中,無人做主,太後娘娘思量著您是新升任的羽林衛統領,想來也就只能找您過去管教那不爭氣的奴才了,順便再請您過去吃盞茶。”

這東福海說話陰陽怪氣,韓文殊見慣了宣室殿的宮人,雖說陳順夏涼也是凈身之人,說話音調卻不似這般陰柔,韓文殊聽得渾身都不舒服,卻又礙著他太後內侍官的身份不便表現出來,只能耐著性子,客氣道:“東公公言重了,何來誤會之說,不過是好奇這深更半夜怎會有人拜訪府上,既然是永延殿出了紕漏,在下理當盡職盡責。”

“再好不過。”東福海緩緩躬身,面上浮起一絲冷笑。

韓文殊隱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她心中驚奇,韓府一天十二個時辰均有府丁巡邏守夜,今日怎的卻死寂沈沈,宮裏的人都排成一排站到大門口了,卻也沒人招呼,還是腳步聲擾醒了她,由她這個一家之主親自去開門,且不說靈鳶,丁叔,單就這守門的小仆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東福海身後,一個內侍官而已,竟帶了幾十名侍衛,而且遠遠不止這些,樹蔭下、屋頂上、拐角處,處處都有人的氣息和刀劍的冷意,巨大的壓迫感襲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哪裏是相邀,分明是降壓。韓文殊暗叫不好,卻又不知這突如其來的敵意因何而起。

視線重新落在東福海的臉上,這個永延殿的首領太監面上透著似有若無的陰暗,瘆人的冷笑浮在嘴角,他的神色不像是裝的,也不像是被人命令說的,顯然如他所說,是太後請她前去永延殿,理由是委她管制鬧事的侍衛。太奇怪了,又不合理,太後是何等身份,就算嬴珩離宮,她也有足夠的權利執掌生殺,又何須經她之手。

韓文殊鳳眸一瞇,分析結果不言而喻,這景象太熟悉,竟用了長樂宮之變的手段,歷史上對付韓信的手段,要用來對付她韓文殊了嗎?看來宴非好宴,鴻門宴是也!

隨即唇揚一笑,伸手向旁請道:“東公公請到大廳裏小坐片刻,容在下前去換身衣服。”

“大人不必多禮了,老奴便就在這裏等著大人。”東福海雙手交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韓文殊冷笑,真是老奸巨猾,正待轉身,尖細陰冷的聲音再次傳來,“皇上賜給大人的寶劍就不必佩戴於身了,太後娘娘體弱,看不得這刀槍兵器。”

韓文殊側目滯了一瞬,便冷面而去。

她將房前的門閉嚴,整個人一下子松垮了下來,在剛剛的緊張氣氛下,襯衣早已濡濕,冰冷冷地黏在背上,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嬴珩晌午才走,晚上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她,當真是瞧她銀羽軍大勢已去,當她是板上魚肉。可是她想不明白,韓文殊這個身份她用了半年多,一次也未見過太後,而太後又是兩個月前才遷回的未央宮,此前一直靜居林光宮,這麽看來,太後與真正的韓文殊應當極少見面,要說過去兩人之間有何不為人知的過往,也實在說不過去。

難道……

韓文殊心中一凜,難道察覺出她與嬴珩的關系了?

可是轉瞬她又察覺不對,太後只知道宣室殿內嬴珩寵幸的姬妾,為了保護她,對他信任的宮人都只稱她姓韋,命人喚她“韋小姐”,她自認男裝女裝差別極大,若不是相處許久、日日相伴的人,恐怕無法一時將韋小姐與韓文殊聯系在一起。

既然不是因為身份,那就是為了別的事了。

抄起掛在墻上的長劍,亮劍鋒利,她自詡幹凈利落,卻也不會束手待斃。

☆、畢露(二)

林光宮。

子夜更深露重,所有人都睡了,今日外出耕種,養尊處優的宮中生活早已將宮人們的勞力退化,不過才動了幾下鏟子,就已經讓許多人心生怯意了。

涼風臺前一燈如豆,因嬴珩偏愛,本來只是用以避暑的涼臺,卻在每年入冬生生被改造成暖閣,圍著厚重的錦緞,涼風臺的輕靈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嬴珩長身玉立於窗前,品著香茗,聞著悠悠梅香,若有所思的樣子,看起來似是有心事。

陳順朝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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