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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修到一半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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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不想鬧大,但總有不軌之人想要借題發揮。”

“借題發揮……”韓文殊微微低頭,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此事關乎皇家威嚴,以珩哥的性子一定會嚴查,但他現在有所顧忌,所以才……”

韓文殊的聲音越來越小,雖然池水邊寒風凜凜,但是她額上仍冒出了細細密密的冷汗,止在喉嚨間未說出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都答應要與她遠走高飛了,還能有什麽顧忌,他想要盡快地把皇位讓給嬴瑀,自知這至高無上的皇位是火坑,所以他想將一切阻礙排除,讓嬴瑀順利繼位。這樣的他,心中惦念的只能是嬴瑀與她,韓文殊心中揪痛,在他陷入困難之時,她卻絲毫幫不到他。

“若是能速戰速決,毫無失誤地揪出犯案者,便可以將無辜降到最低,可是犯案者怎麽可能會留下破綻。”嬴瑀語氣無波,但是仍能聽出他話語中的擔憂,“朝堂之中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皇兄一旦徹查,每個人都不能幸免,巫蠱之術是宮中最大的忌諱,所有牽扯進來的人都是死罪,若是能趁此機會,將異己排除,便可做到借刀殺人。”

“可是他不想殺人。”韓文殊臉色煞白,心中無數酸楚,聲色冰涼,道:“設計陷害一個政敵,不知要用多少無辜人的性命去換,他不會這麽做的。”

“皇兄就是不夠心狠,否則三年前,以他當時手上所握證據,早已肅清朝中異黨,朝堂又豈會像現在這般。”嬴瑀眉心微皺,深深看了一眼韓文殊。

說罷,嬴瑀抖了抖衣衫,回身朝來路走去,黑眸如夜,側目駐足,微微仰頭看向額間枝頭,笑道:“朝堂紛亂,這長安城是最不太平的地方,只用情太深這一點,皇兄就不適合坐上這高位,而本王……”

嬴瑀揚手,折下梅枝,露出一個讓人看不透徹的淺笑,“本王的封地很好,但願餘生皆墜於溫香軟玉之中,到勾欄裏聽聽小曲兒,或是夜夜春宵綿長。”

韓文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深深闔目,遠處大殿歌舞升平,平祥安和的禮樂幽幽入耳,鐘磬仍在一遍遍敲響,整個皇宮都在迎接新年,太液池邊卻冰冷寒涼。

不知過了多久,月上中天,寒風掃過肩頸,身上生了幾分涼意,韓文殊攏了攏身上的錦衣,正打算回去,轉身瞬間,卻見旁邊小道晃過一個黑影,心中生疑,輕聲上前探看,正在想是哪個不要命的家夥跟蹤她時,那道黑影已現出身形,光明正大地移步到她面前。

只消一瞬,韓文殊已由驚轉靜,朝來人從容一笑,“宴上準備的歌舞不夠盡興嗎?王子何故要來此冷清之地?”

木吉卡眼眸清涼,審視著韓文殊,過了許久,才釋然搖頭,有一絲自嘲道:“我當真是自不量力,沒想到秦國連個女子都可到封神地步,我羌族如今各部落割據,四分五裂,竟還妄圖侵略,實在是可笑之極……”

“王子不必妄自菲薄,殿下之所以會輸,只是因為您現在腳下踩著的是秦國的土地,若是今日易位處之,換做旁人到羌國挑戰,想必也會是同樣的結果,家國大義面前,即便是匹夫,亦是一腔熱血待揮灑。更何況殿下才是勝者,在下的雕蟲小技尚不是殿下的對手。”韓文殊淡淡一笑,轉而寒聲道:“不過殿下若是對我大秦存了豺狼之心,別說是守家為國的將士,即便是婦孺老者,也會揭竿而起,上陣殺敵。”

說完,韓文殊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高大魁梧的身材,異邦的衣飾與中原不同,黝黑的脖頸向下,透出一點點精練的胸肌,草原的勁風塑造他野性的樣貌,熾烈的炎陽曬黑他的皮膚,但卻掩蓋不住他骨子裏的秦風,此時此刻,寒月波光的映照下,他的眉眼竟讓韓文殊有幾分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裏見過,那般熟悉。

“我總算知道皇上與我說的那番話是什麽意思了。”木吉卡註視著她恍惚的神情,忽然意味悠長地笑了一下,犀利的鷹目似是洞察了一切。

“什麽?”韓文殊回過神,皺眉問道。

“我們爾瑪人做事向來問心無愧。”木吉卡沒有回答韓文殊的問題,反而平白說出這一句,旋即一改此前剛毅,唇角輕揚,溫柔地問她:“你可願隨我到羌國?”

“王子此話何意?”韓文殊大驚。

“中原的女子規矩多,不像我們羌人豪放開朗,我的母親就是秦人,我自然也了解一些你們這裏的習俗。”他頓了一頓,微微低頭,朝韓文殊堅定道:“你們中原的女子最看重清白,我既碰了你,自然要負責到底,你若隨我回去,我必定許你正室的身份。”

木吉卡說得突然而又果決,聽到最後,韓文殊才弄明白他話中含義,震驚之下,不免覺得好笑,這個人雖然來者不善,但是性格倒是直爽剛正,她淡淡一笑,故意擺出一副細細琢磨的樣子,認真問道:“王子邀我赴羌國,可有多少真心?”

“自然是真心誠意。”木吉卡堅定道。

“好!”韓文殊滿意而笑,“我這個人野心很大,否則也不會千方百計爬上公侯將軍這樣的高位。”

“這點與我不謀而合,我的野心同樣很大。”木吉卡笑。

“王子許我的正室之位,於我而言沒什麽誘惑,僅此一個好處,我不會和你走。”

木吉卡輕笑,“待我征服四野,閼氏的位子也是你的。”

“屆時王子可會獨寵我一人,為我罷黜六宮?”韓文殊鳳眸流轉,又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還有王子的妻妾,王子會為我休妻棄子嗎?我可容不下別的女人,還有那些女人的孩子。”

“這……”木吉卡有些為難,“侍妾可以遣到別處為奴,但是我現在的正室是我的發妻,我的家中總要留她一席之地,還有我可以保證以後不再和別的女人有孩子,但是現在我的孩子們都是我的親生骨肉,我如何能舍棄他們?”

韓文殊似是早料到了他的回答,莞爾一笑,道:“王子既然做不到,也就不必勉強,王子已做了他人的夫婿父親,就是一個女人的天,一個孩子的依靠,我此生只願一生一世一雙人,王子給不了我,便不是我的良人。”

此刻,韓文殊秋水剪瞳,溫婉地望著太液池水映出的皎月,似嬋娟,似青蓮,眉宇間隱有愁色,但更多的確實滿足與幸福。

木吉卡望著她的側臉,了然她的心意,從懷中掏出一枚白玉玦,遞到她面前,道:“爾瑪人從來不虧欠別人,這塊玉玦是我母親的陪嫁,也是她最為珍視的寶物,我將此贈予你,以當還我非禮之過。”

韓文殊有些吃驚,並未伸手接過,只婉轉回絕:“如此貴重之物,在下不敢收,還請王子收回吧。”

木吉卡大笑一聲,將玉玦塞入她手中,眼中光彩熠熠,道:“我將此物交予你,早晚你還要還給我,我不欠人情,將來你若有難,或是有求於我,以此為憑,我便為你赴湯蹈火。”

說罷,他便轉身洋洋離去,不容韓文殊有拒絕的機會。

韓文殊看著手中的玉玦,心中一片怔忡,嘆息一聲,收入懷中。

☆、冷然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考完了。。。我發誓 考完這次二建 一定日更、

長樂街北,韓府。

散宴已是子夜,嬴珩被人擁著直接回了宣室殿休息,並未著人挽留她,因此韓文殊便隨著眾臣一同出宮,各自回了各府。

回到府上,反而沒了睡意,年宴上的變故實在太多,韓文殊躺在床榻上,神思清明,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嬴瑀對她說的那些話一直縈繞在她心頭,前一晚的合宮家宴意外翻出一個人偶,還是巫蠱之術的人偶,韓文殊想不通,是有人想憑借咒術謀害皇上,還是想借此大做文章?古人大多都信此道,嬴珩之所以神色不豫恐怕也是因為此物。

韓文殊翻身下床,披上衣袍,消失在夜色之中。

相府。

更漏聲聲,長街冷清。馬車碌碌的聲音從街邊隱隱傳來,三兩只野貓怪叫著橫穿街路,撓墻上樹,鬼厲的眼睛散發幽綠的光。

兩架馬車紛紛停至相府門前,華麗的綢布車簾掀開,分別從車裏下來兩人,其中一人朝四周張望了一圈,見無人尾隨經過,便招呼另一人進門。

蕭何的貼身隨侍王進在前引路,兩人快步穿過相府小徑,到了內間,頓步停下。

“李大人,徐姑爺,請在此稍後,容小的先進去通報。”王進躬身小聲道。

“深夜來訪,勞煩先生了。”

王進伺候丞相多年,又有些學識,人前便敬他一聲“先生”。

王進輕點頭,輕手輕腳閃進門內,過了沒多久,幾縷茶香飄出,王進悄然將門推開一道縫,小聲道:“兩位請進來吧。”

那兩人彼此對視一眼,便一前一後進屋,王進掃了一眼他們身後,見四下無異樣動靜,再次將門闔閉。

一道黑影從樹下閃出,飛掠而起,落至青瓦屋檐上,身輕如燕,竟一絲碎響也未發出,仿若一片羽毛飄落,卻又迅疾如豹,閃身便繞到月影背處,這樣即便有護院經過,也不會被察覺。

一雙晶亮的鳳眸掃視周遭,這丞相府真是豪華富麗,這麽大的院子,要是沒人引路,只怕她走一天也找不到蕭何的院落。

雖然嬴瑀已經將一切告知,但是她卻並未答應他不去夜探相府,她韓文殊還是來了,倒要聽聽這李文達與徐慶到底密謀什麽,倒不是信不過嬴瑀,而是事情太過蹊蹺,總有一點讓她想不通。

韓文殊鳳眸一瞇,趴身於屋頂,小心翼翼地掀起一塊青瓦,位置正好,蕭何寢室一覽無餘。

神秘兮兮地兩人一進門,便見到蕭何正和衣為著銅爐沏茶,滿屋的馨香,應是絕頂雪山上摘下的冬翠,這一抹翠綠只在寒冬一片死寂的昆侖雪山綻放,取其椏葉最嫩的尖處泡茶,一杯便價值連城,世間罕有,為首之人見蕭何泡此絕世名茶,心神激蕩,但見蕭何手邊只有一只銅壺,一盞瓷杯,不免有些失落。

“侄兒給叔父請安,這麽晚叔父怎麽還未睡?”為首一人正是徐慶,他率先施禮,拱手諂笑道。

“不必假門假氏地作這些虛禮。”蕭何頭也不擡,一門心思在他的冬翠茶上。

“下官見過大人,深夜來訪,驚擾丞相休息了。”徐慶身後閃出一人,上前拱手躬身。

“嗯。”蕭何淡淡應了一聲,便不再多說。

“叔父,剛剛李大人與侄兒說了一件事,侄兒覺得此事關系甚大,不敢擅做主張,便邀大人上府做客,由叔父做主。”徐慶面色慎重。

說完他朝身旁的李文達使了個眼色,李文達剛要開口,卻聽蕭何蒼老的聲音緩緩道:“坐下說罷。”

李文達道了聲謝,撩衣坐下,開門見山道:“下官不知丞相有否聽聞昨晚之事?”

蕭何眉頭皺起,言辭雖不耐,語氣卻甚是漫不經心,反問道:“老夫若是聽說了什麽,慶兒還會帶你來此嗎?”

面對蕭何的揶揄,李文達的臉有些脹紅,輕咳一聲,便將他在合宮夜宴上的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蕭何的臉色越來越沈,直到李文達將話說完,他的眉頭已擰成川字,卻仍是面沈如水,一字不發,李文達摸不準這位丞相的性子,便求助似的看向徐慶,而對方只是搖了搖頭,一副無計可施的模樣。

“李大人。”如芒刺在背的時候,蕭何突然開口發話,李文達洗耳恭聽,“你今日與老夫說的這些,老夫此前一概不知,之後也不知,更深露重,大人請回吧。”

李文達一呆,臉色有些發青,徐慶似乎也沒想到自己叔父聽到此事會是這般反應,霍然站起,怔問:“叔父,您——”

蕭何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你也下去吧。”

徐慶見他下了逐客令,話已說到此處,又有外人在此,只能訕訕作罷,與李文達一道,向蕭何告辭,便退了出去。

這二人離去後,蕭何一直不緊不慢地飲茶,韓文殊見不會再有別的訊息,便環視了一眼四周,消無聲息地隱了行跡,尋了府丁少的小徑,閃出了相府。

一路上,韓文殊都在回想方才那三人密談,李文達所述事情經過與嬴瑀說的大同小異,有人妄圖以此詛咒皇帝。看蕭何的反應,這件事應不是他謀劃的,她心中的謎團更大了。

她一直想不通,家宴那日蕭情以翁主身份到場赴宴,她也是目擊人之一,可是整整一天過去,發生這麽大的事,卻要由一個外人通風報信,實在是匪夷所思。且不說蕭情是否就那麽聽話,但就李文達主動向徐慶攀談這一舉動,就已經讓她起疑了,因此她私心認為這個巫蠱事件是蕭家一手策劃的,李文達只是個棋子,今日前來就是要串供。蕭何借李文達之手,把人偶放在龍椅寶座下面,李文達是禮部的人,皇家大宴小宴都要經過他手,放一個小人進去再容易不過。所以她暗中尾隨,如果能探聽到他們的密謀,再設個圈套引他們露出馬腳,蕭何犬牙畢露。

可是事實卻不似她想的那般,李文達是為蕭何做事,但顯然他們都不知曉人偶的事,而且蕭何的態度分明就是在明哲保身,這麽看來,蕭情確是遵照皇命,對於家宴上發生的一切只字不提;而制造人偶的幕後主使亦不是蕭何。

那還能是誰呢?

韓文殊揚手捶了幾下額頭,她現在一頭亂麻,可是知道瞎想也沒用,嬴珩既不想說,想必是心中有打算。

可是……

是不是該偷溜進宮,向他服軟道歉呢?前一晚心中醋意橫生,平白發了通火,他今日也未著人留她在宮中,許是也有些生氣吧……

相府,內院。

馨郁的茶香彌漫整間屋子,蕭何慢悠悠地舉起茶杯,放在唇邊啖了一口,面上無喜無怒,朝剛剛推門進來的男子輕輕點了點頭,“自己去拿個杯子吧,這茶泡得剛剛好。”

男人熟門熟路地摸了個杯子出來,壓低聲音問道:“巫蠱之亂,老爺怎麽看?”

蕭何將杯盞放下,若有所思地道:“這種怪力亂神之事,但願能少沾染便少沾染。”

“會不會是劉家?”王進遲疑地提醒。

“劉恒當朝為官,何去何從都在我蕭家手上,劉如意要是有弒君的心思,一個弄不好反而弄巧成拙,眼見著劉邦年後就要回朝,他們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鼓搗出這事來的。”蕭何直截了當地排除了這個設想,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我倒是擔心情兒。”

王進似是突然想起什麽,眼前一亮,道:“昨晚二小姐回來得晚,可是今天一整天也未有動靜,是不是……”

蕭何輕搖頭,嘆息一聲,“孩子們都長大了。”

未央宮內,燈火吹熄,黑幕降臨,洗卻了萬種鉛華,只有窸窸窣窣的輕響,留下未眠的,只有這宮中最卑微的宮婢太監,將宴席後的油汙淩亂打掃清洗。

要到宣室殿,先要路過大殿,這是捷徑,但是要擅於躲避才可,通往宣室殿的主路上有重重羽林衛巡邏,不過好在殿宇層鑾,倒是有她藏身之地,一躍一飛之間,隱藏曼妙身姿。

是的,韓文殊還是來了,也許他也睡不著,兩個人相依而眠,總好過獨醒到天明。

韓文殊佇立在一處樓閣的挑梁上,這個位置向西望,正好能望到宣室殿,大門緊閉,一片昏黑,夏涼在門前守夜,他是陳順的一個徒弟,這整個宣室殿的宮人女官都是由陳順調教出來的,可以信得過。但是韓文殊不想走前殿,興許是羞赧,也有可能是愧疚心作怪,總之是因為昨晚的不歡而散的緣故,她不想像之前一樣堂而皇之走進去。

韓文殊足尖一點,從屋檐上飛身而下,她躡手躡腳地繞到宣室殿後面,這裏只掌了兩盞燈,周遭幽黑昏暗,韓文殊摸索著找到那個他們偷跑出宮的缺口,正要閃身進入,眼前卻寒光一晃,擋住了她的去路。

韓文殊定睛一看,是一柄長刀,秀眉挑了挑,向刀的主人看去,“江澈,連我你也敢攔?”

“臣不敢。”冷冷的聲音說道,他手中長刀卻絲毫沒有要移開的意思。

“那還不讓開?”韓文殊蹙眉。

“陛下已經睡了。”江澈面無表情,“臣奉命在此守衛。”

“奉命?”韓文殊鳳眸微瞇,冷冷問道:“他不想見我?”

“臣不知聖意。”江澈語意冰寒。

“是在生氣嗎……”韓文殊喃喃自語,猝不及防一個轉身飛腳,踢向江澈面門,長劍出鞘,直刺向他胸口,江澈向旁閃身回避,讓出一條過道。

韓文殊盈盈一笑,知道他會躲開,就是要趁他閃躲之際,闖進那個缺口,誰料她剛要飛身進入,江澈已掠到她面前,長刀歸鞘,以拳腳肉搏,一記金虎擒拿手抓住她肩頭,將她牢牢制住,再向前一甩,將她推至五步開外。

“你!”韓文殊好不容易站穩,咬牙切齒地等著他,自知有他坐鎮,她今晚是進不去這宣室殿了,便作罷反身,臨走前不忘罵他一句“愚忠”。

江澈一直尾隨她至出宮,才折返回到宣室殿,正看到嬴珩和衣站在殿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送走了?”嬴珩不用回頭,也能感知他回來,出聲問道。

“韓大人不用臣送。”江澈冷冷回答。

嬴珩輕輕頷首,眉眼間閃過一絲隱痛,唇角開闔,淡淡讚揚:“這次做得很好,調你回宣室殿,是為了讓你守住朕的……心。”

江澈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拱手諾:“臣不會讓任何人踏進宣室殿一步的。”

☆、下旨

第二日,嬴珩下了三道旨意。

賜羌國使臣絲綢百匹,珍珠十斛,為三千汗血寶馬之還禮,並由北軍親送使臣出城。

公侯將軍韓文殊英才神武,加封羽林衛統領,執掌禁軍。

賜莊靈翁主昭陽宮,可久居宮中。

朝野中一片迷茫,照理說三道旨意均在意料之中,但是卻又耐人尋味。第一道,還禮無可厚非,但是第二日便送使臣出城實在太過刻意,大秦向來款待來使,而此舉看起來倒像是逐客;第二道,韓文殊雖在羌人刁難之際仗義執言,可畢竟輸了比武,加封羽林衛統領過於牽強,況且嬴珩剛剛借機削弱了她的軍權,如今卻又加封,一時間滿朝文武人心惶惶,聖心難測,莫過於此;第三道,莊靈翁主入主東宮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而今卻賜她妃嬪住所,卻又不表明是何心意,蕭家立後是否有變,眾人各執己見。

才剛剛過了正月初一,長安城的達官顯貴就已經一團亂麻了。

韓府上下井然有序,韓文殊卻心亂如麻。

賜莊靈翁主昭陽宮,可久居宮中。

這句話一遍一遍在腦海中回蕩,像是一個魔咒,讓人渾身疼痛,喉嚨火辣辣的疼,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嘔……”韓文殊幹嘔了幾下,一早起來水米未進,胃酸泛濫。

也許他受人逼迫吧……

說好的“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他們之間都許過白頭之約了,不過是賜個宮殿,未央宮裏空著那麽多宮殿,不差昭陽宮一個,給她也就給了,又不會少一塊肉。

想歸想,但是心裏為何這般梗郁,他在身邊也好,可他頒旨之前都未曾與她在一起,都未與她提及一句。

正胡思亂想間,靈鳶在外敲門,輕聲道:“公子,有客登門。”

“不見。”韓文殊闔目。

“是如意公子,攜……攜蕭家大小姐來訪。”

既在家中,韓文殊便簡單著了一身便服,面上的憔悴,映襯著她蒼白的笑容。

“如意兄,嫂夫人。”韓文殊點頭行禮,招呼他們上座,“站著幹什麽,快坐下。”

劉如意溫潤如風般淺笑著,攜著身旁女子的手坐到韓文殊對面,他未說話,倒是那女子先開口,聲音婉轉可人,“來前也未與大人通過信,打擾了大人,還望見諒。”

“嫂夫人說的哪裏話,如意兄待我如親弟,都是一家人,嫂夫人若是不介意,就隨如意兄一起,叫我一聲子卿罷。”韓文殊微笑道。

她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蕭憐,單聽芳名便惹人生憐,容貌更是風華出眾,秀麗多姿,她是蕭情的嫡親姐姐,一張嬌俏臉龐與蕭情三分相似,但是神色卻較之蕭情溫婉多了。韓文殊心中一動,難怪嬴珩會賜蕭情莊靈之名,不失靈動,望其莊穆,真是好寓意,他竟是用了心的在給別的女人取名字。

“平日裏如意多蒙子卿照顧,本想著叫子卿來沛國公府做客,可是如意說你不喜喧鬧,恐怕不會來,我便纏著他讓他帶我來韓府拜年。”蕭憐溫柔甜膩地笑,每說到“如意”兩字,都仿佛又柔了幾分,像是春日裏的陽光,溫婉的恰到好處。

如意的眼中卻含著淡淡的疏離,雖也是微笑,卻笑得冰涼,“上次你不是說想學怎麽做栗子酥嗎?韓府的餘嬸手藝最是精湛,你去學來,回去做給我吃好不好?”

蕭憐頓時綻開一個粲笑,用力點了點頭,依依不舍地起身,“那你們先聊。”

然後想了想,朝如意輕聲道:“我一會兒就回來。”

如意微微頷首,目送她的背影離開,臉上疏遠的笑意漸漸消失,只餘淡漠,卻隱有一絲陰郁。

即便人前的偽裝撤去,那張臉仍是無懈可擊,反而更多了幾分清逸出塵。

“得妻如此,是如意兄的福分。”韓文殊望著蕭憐的背影,悠悠讚嘆。

“你真這麽想?”

韓文殊被他冷不丁的一問,有些發怔,她隨口稱讚,沒想到他會追問,而他的聲色也是冷到了骨子裏,透出疏遠的冰寒。

“蕭憐很好,卻偏偏不是我想要的。”狹長的寒眸冷冷掃過她的臉。

韓文殊壓下心頭的震動,尷尬地笑笑以紓解氣氛,小聲提醒他:“如意兄與嫂夫人是皇上欽賜的婚事。”

如意卻面色無常,“我與她還未成婚,我尚未給她名分,你不必尊她嫂夫人。”

韓文殊輕咬薄唇,有些僵硬地說道:“嫂夫人若聽你這般說,恐怕會難過。”

一陣茶盞撞倒的清脆聲音,淋淋的茶水灑滿一席,像穿了線的珠子,滾向邊沿,滴答答地滑下桌案。明明只有半杯,但是這半杯的茶水足以浸濕一襲冬衣,劉如意處變不驚,面上仍是一副清淩無謂的模樣。

韓文殊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待反應過來,才有些慌亂道:“我、我去找個帕子,你擦擦……”

轉身的時候,衣袖被人拽住,她頓在原地,心情卻是漠然。

“擦也擦不凈了,不如子卿借為兄一套衣衫應應急吧?”清冷的聲音隱約透著一絲期待。

韓文殊不著痕跡地從他手中遁出自己的衣袖,淡淡笑道:“有何不可?”說著,她朝身旁望去,方才靈鳶引著蕭憐走了,還未回來,此時此刻廳堂中就他二人,她想了想,便起身朝如意笑道:“如意兄隨我來罷。”

雪梅亭內一室幽芳,長安城開得最好最久的雪梅便是在韓府,片片朵朵都長得分明,如今已入了春,竟還爭相開放,直襯得一旁杏樹蕭索冷清。

“如意兄請。”韓文殊引他入園,但這園中冷風蕭瑟,坐久了身子吃不消,她便將他引入耳室,“如意兄先在這裏稍坐,我去拿衣裳。”

正要拂袖轉身,一個力量將她擒住,方才的所有清冷消失不見,只有壓抑著的滾談的氣息,這股力量似乎不夠強大,因此只能借助墻壁的支撐,將她禁錮在他的手臂裏。

韓文殊不敢擡頭,一瞬間的怔楞過後,想要推開他,卻聽他在耳邊廝磨苦笑,“那樽酒餵你喝下後,我後悔到不能自已,你是恨我,想要報覆我,才和他在一起的嗎?還是他用強相逼?”

韓文殊伸手,想要用力推開,但見他蒼白瘦峭的面容,心中不忍,生怕自己一個力道不穩將他傷到,後退的路卻又被墻壁堵死,她很惱火,他在說什麽?酒?什麽酒?她從未與他飲過酒。

報覆?為什麽要恨他,報覆他?

在她怔忡的時候,一片清淺的吻已印上她的唇,冰涼涼的,像是一片寒蟬薄翼,帶著淡淡清涼。但是他所觸碰的地方卻讓她如火炙烤,淌血一般火辣辣的疼,她沈重的喘息著,偏頭躲開,顫抖卻又堅定地道:“我與他真心實意,他曾娶我……”

劉如意眸色一凝,為了鉗住她,他的手移上她的皓腕,當他就要抓住她的手的時候,上移的動作極不自然的僵住,隨即神色覆雜地看著她,似是在看一個怪物,那纖細而又瘦弱的玉腕叫人心疼,卻又不可抑制地惱怒,恨恨註視著她的側臉,壓抑著低吼:“他曾娶你?可曾許你名分?他只消動動嘴,你就相依相隨?可你看看你自己,不還是這幅樣子,難道你心甘情願被他藏在寢殿裏,一輩子不見天日?”

他的眼眸侵出一抹觸目驚心的猩紅,映著他如雪蒼白的皮膚,竟有一絲妖冶的氣息,韓文殊一驚,卻轉瞬恢覆,耳邊回蕩著他說的話,不再顧及他的身體是否吃得消,手上用力,便將他推翻,憤怒地瞪著他,冷笑道:“他再不濟,也總好過你當初什麽都未許諾!”

時間仿佛靜止,靜謐的足可以讓人窒息,如意看著她,過了好久,近似瘋狂的大笑,那聲音冰寒不亞於凍雪,悲哀的瘆人,猩紅的眼眸漸漸下移,最後停留在她小腹上,過了許久,他目光落在窗外,幽幽冷道:“雪梅亭的寒梅冷傲,卻終不及湖心亭雪梅的艷美,蕭府同樣有這樣一大片雪梅,更溫婉,更動人,曾經許諾過的……你細細掂量吧。”

劉如意轉身而出,不必再說多餘的話,韓文殊雙手緊緊護住胸口,似乎是在守護,可是胸前她所珍重的翡珠卻冰涼得駭人。

正月初五,嬴珩率眾臣、百官,和上百儀仗到城外給出使西域的商隊送行,以往幾次出城,韓文殊都會上表告病,嬴珩大多不會為難,掃一眼折子便會準她的病假,但是這次,韓文殊卻隨眾而來,身為三公,自然站在前列,與嬴珩一臂之隔。

根據大秦慣例,冬至前後,君子安身靜體,百官絕事,不聽政,休兵閉關,擇吉辰而後省事。嬴珩勤政,每年都是在除夕前免朝,正月十六覆朝,若有緊急政務,大年初一開筆都有先例,更何況已經初五。這天是太蔔觀星象,蔔易筮算出來的黃道吉日,最宜出行,若是錯過了這天,再想等這麽一個諸事皆宜的日子,就要一個月後,嬴珩等不及,便索性拍板定下了此日。

韓文殊看著眼前的男人,這是她這五天來第一次見到他,江轍守在宣室殿,她用盡手段也溜不進去,無論她從哪下手,江轍都能把她攔下。

江轍是皇帝的親衛,只聽命於嬴珩,朝廷重臣大多都有自己培養的心腹暗衛,皇帝也不例外,江轍就是其中統領,韓文殊只見過他,但是從他匯報消息的口氣來看,嬴珩的這個暗衛組織遍布甚廣、耳目眾多,不過涉及到皇權的私密事件全部經由江轍之手。韓文殊記得他被委派調查驪山狼群之案,此案未結,他不該出現在未央宮,可自打除夕過後,他似是全天十二個時辰不歇地守護在宣室殿周圍。如此說來,嬴珩是鐵了心不見她,就像之前在林光宮涼風臺一樣,非要她低頭不可嗎?

可是在涼風臺的時候,他好歹還會見她,現在他是徹徹底底將她拒之門外,難道要她上表一封請安折子嗎?夫妻之間,情分至此,實是可笑可悲!

韓文殊恨恨地想,瞪著他的背影,心中腹誹他千萬遍,連送行的祝詞都忘了念,不過所幸有身後的聲音掩蓋,倒不至於被人發覺。

灼灼目光註視著他,他卻似毫無察覺,笑容雍貴,又充滿威儀,待禮畢,迎面朝隊首的蒙嘉走去,揚聲鼓舞,軍心大振,又小聲對他囑咐幾句,便道天色不早,命他早些啟程。

回鑾的路上亦是一路平靜,嬴珩坐在金鑾車架裏,這下韓文殊連他的臉都看不到了,更讓人著惱了。

她無精打采地駕著馬,身旁傳來一個戲謔的笑聲,“韓大人五日不見,略顯憔悴啊。”

嬴瑀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擠到她身邊,兩匹馬並肩而行。韓文殊斜了他一眼,心中沒好氣,自然也說不出好話,幹脆便對他愛答不理。

“方才送行時,看你也是魂不守舍,自家屬下遠行,你都不送別兩句,嘖嘖……”嬴瑀一副感慨人世蒼涼的模樣。

“該說的都說過了,再說也是重覆。”韓文殊冷冰冰地道。

前一天銀羽軍內大擺送行宴,她既為三軍少帥,自然出席赴宴,對趙奕囑咐良多,並將夜明引薦給他作為隨軍向導。她今日見到嬴珩,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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