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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修到一半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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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斜起,冷冷一笑,既然蕭憐主動放棄唾手可得的後位,便不要怪她鳩占鵲巢。

音律忽然變得柔軟綿長,絲絲縷縷,如雨水泠泠,長睫垂下,似有無限愁思。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清泠歌聲悠悠唱出,曲有情,人斷腸。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娘親病亡,搬離舊園,初到湖心小築的她,不知如何排解心中苦楚,只能寄情於歌,幽幽而唱。

那年雨水豐沛,綿綿細雨下了許多日,娘親新亡,身為子女守孝三年,蕭情一身縞素,如平日一般,亭中彈琴,雨水打濕了衣袖猶不在意,只是那濕漉漉的水汽,使得她身體發抖,連琴音也跟著顫動。

一陣清風吹過,攜著淡淡香氣,那味道很好聞,她從來沒聞過,她緩緩閉目,正貪婪深吸,卻聽身後有窸窣的動靜,打在裙擺與袖上的雨水似是也停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淡雅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音律戛然,蕭情猛然睜眼,朝身後看去,只見一個雍容華貴的男子站在她的身後,為她撐傘。

“你、你是何人?”蕭情驚問,想要遁後,卻腳底一滑,摔倒在地。

雍容男子淡淡一笑,伸手欲扶,卻又訕訕收回,只是將手中紙傘朝她挪了幾分,“你自己站起來吧。”

蕭情戰戰兢兢地起身,瑟瑟躲到涼亭柱後,看他將傘收起,卻不靠近。

“未經允許,闖了姑娘的涼亭,又攪了姑娘的琴音,實是抱歉。”男子勾唇,舒雅淡笑,勸告道:“只是姑娘大可到屋中彈琴,雨水打濕衣物,到底還是有傷身體。”

言罷,他飛身而起,腳尖點水,踏水無痕,黑金的衣衫略一晃動,便已停至對岸,只留湖心一片凝香。

蕭情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好幾道人影在對岸走動,為首的便是那個男子,身後緊緊跟著父親,隱約有好聽的男聲飄來:“蕭相教女有方,朕實在看不得佳人被雨欺。”

蕭情那年才十二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後來她才知道,那時皇上剛剛登基,到府上與父親商議政事,晚間蕭府大擺筵席,蕭憐盛裝出席,她的四個哥哥也在,唯獨沒有請她,許是怕她一身素白,掃了皇上的雅興吧……

再到後來,蕭情用了一點詭計,結識沛國公府的二公子,又故意將姐姐蕭憐引見給劉如意,她料想到蕭憐會動情,如此這般,蕭府送入宮的女兒,就只能是她。

可是她萬萬沒料到,當朝天子一心愛慕的人,是他親封的公侯將軍,而那個英姿飛揚,名動全城的韓文殊竟是女子。

她本還抱著一絲希望,畢竟韓文殊對他無情,但是最近傳來的密報,讓她再也無法冷靜,她想了那麽久,等了那麽久,卻輸給了一個半男不女的妖孽。

原本她只想入宮陪在他身邊,但是如今,她要入主東宮,她要後位。

湖水成冰,為方便行走,冰湖上搭了一條石徑,對岸匆忙跑來一個人,是蕭延。

指下音律絲毫未受影響,蕭情面色冷冷,蕭延氣喘籲籲道:“情兒,不好了,皇上去了驪山皇陵!”

“什麽!”琴弦乍斷,發出一聲錚響,蕭情猛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據說是和一個女子一起去的,這個時候,應當已經到了!”蕭延急得滿頭大汗。

☆、狼襲

驪山。

嬴珩二人找了一處舊朝廢棄的烽火臺,上到頂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沈,郊外的山上比長安城內要冷上幾分,到了夜間更是如此,嬴珩擔心她受寒著涼,便決定回去。他們來時的路通向長安城,現下要去林光宮,便要走另外一個方向,林光宮乃是行宮,平時的日子是不準備起居的,因是臨時起意,所以來時嬴珩便已吩咐隨侍的寺人先行到林光宮候著,以免打了個禿。

山間一青一白兩道人影走動,衣袖帶動雜草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

韓文殊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掃過左右景色,不禁皺眉,“剛剛好像走過這裏了……”

“這是我以防萬一擺的標記。”韓文殊手指著身側一排拳頭大的山石,整整齊齊碼成一排,顯然不是天然而成。

“嘖嘖,好像是迷路了。”說話的人似乎毫不在意,斜眸掃了一眼韓文殊所指,依舊不慌不忙。

韓文殊一聽便急了,但見他一副淡定從容的模樣,只道他是故意戲耍她,便白了他一眼,瞇眼問道:“看來只能露宿荒野了,不如再抓只山雞野兔烤來吃?”

“倒是個好主意。”嬴珩拍手稱讚,“我去抓兔子,你去撿柴生火。”

“為何不是你生火?”韓文殊順著他往下問。

“夫人總要做點什麽,不然幹站在這裏,過不了多久就會全身發冷的。”嬴珩淺笑。

“那我去抓兔子。”韓文殊鳳眸註視著他,毫不示弱,“我輕功很好,動作比你輕,抓兔子手到擒來。”

嬴珩看著她,唇角輕勾,無奈攤手,“可我不會生火。”

……

兩人說話時,腳下卻未停,邊鬥嘴邊趕路,不知不覺間,天色更加黑沈,頭頂上的天際聚了幾塊烏雲,星光與皎月皆被掩蓋,夜色似墨汁般濃稠,遠處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因是在山中,倒也不甚奇怪。

偶有一兩道幽光射來,嬴珩便止住腳步,小心向幽光處移動,跟在身後的韓文殊看得真切,不過是一些被他們驚動的山貓或是野兔,這些畜生擅長隱藏,又動作機敏,嬴珩大多空手而歸。

不過再精明的兔子也難逃虎掌,說到底嬴珩練了二十多年的武功,對付一只兔子還是小菜一碟,沒過多久,他便提著兔子耳朵站在韓文殊面前。

韓文殊目瞪口呆,半張著嘴,不知該說什麽好。

“夫人還不生火麽?”嬴珩淡笑問道。

“珩哥……”韓文殊一臉怔忡,遲疑地問:“你難道不是和我開玩笑?”

“你哪裏看出為夫有玩笑之意了?”嬴珩從懷中掏出匕首,視線落在手中野兔身上,似乎是在尋找從哪下手。

“那這山……”韓文殊徐徐轉身,看向山間。

“迷路了。”嬴珩一臉泰然,朝她撇了撇嘴,“剛剛我就說過了。”

“什麽?”韓文殊大驚,猛地跳轉過身,不小心撞到嬴珩手臂,野兔脫手,一溜煙兒便跑進了樹叢。

“啊……”嬴珩惋惜,看著野兔跑走的方向,輕輕嘆息,“煮熟的晚餐跑了,看來今晚要餓肚子了。”

韓文殊見他雖然一副玩笑的樣子,眼中卻隱著幾分寒意,不免起了疑心,試探地看向他。

嬴珩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安慰地註視了她片刻,緩緩開口:“今晚可能真要在此過夜了。”

“果然!”韓文殊忍不住叫道,她是不會看錯的,這個地方他們走了不下兩次,他們在原地打轉。

嬴珩看向天邊,壓低聲音,沈聲道:“這地方很詭異,應是被人布下了陣,黑夜本就難以辨別方向,我們又很不走運,趕上烏雲遮月,若不到天亮,我們是走不出這陣的,與其現在浪費體力,不如休養生息,明日一早再趕路。”

“好。”韓文殊見他面色忽然變得凝重,忙收斂心神。只是這事情太過奇怪,白日還好好的,到了夜間就誤入了別人設下的陣,她心中疑大於驚,凝眉問道:“到底是誰,會在皇家禁地設陣?”

嬴珩緩緩搖頭,“這裏離始皇陵寢很近,父皇生前癡迷於奇門遁甲,在江湖上募集了不少通曉此道的術士,後來父皇駕崩,這些人也就散了,只是畢竟當年長安盛行此道,所以京郊出現些詭陣不足為奇,只要挨到天明,陣法不攻自破。”

然而韓文殊仍然覺得不對勁,曾死過一次的直覺告訴她,正有什麽危險在慢慢靠近。

“不用擔心,有我在呢。”嬴珩見她面上猶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笑著安慰,“山上可能有野獸,找棵樹你先上去睡一會吧。”

韓文殊正要開口,卻被嬴珩按住,“你先睡,我守前半夜,到了後半夜我會叫醒你的。”

韓文殊自知爭不過他,也不與他爭辯,只是嬴珩一定不會叫她起來,她心中暗自決定,後半夜一定要醒過來。正想著的時候,嬴珩已經走出了幾步,左右尋覓著可以睡人的大樹。

然而事不隨人願,他們剛找到一個樹幹夠粗,也足夠高的冬樹時,突然陰風陣陣,四周有幽光閃動,起初還不甚在意,直到身遭不遠處傳來陣陣狼嚎,二人才心生戒備。

韓文殊雖是女子,然而巾幗不讓須眉,況且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三個月前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面對眼前的危險,她提起長劍,機警地看向四周。

嬴珩所贈的那柄長劍,她始終劍不離身,但是說到底,她將淩霄劍訣練得滾瓜爛熟,卻從未真刀真槍的何人搏鬥過,更何況現在面對的敵人也許根本不是人。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為今之計,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闖了!

下定決心後,韓文殊的緊張感倒消退了幾分,反倒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初學之時她就想試試自己的劍術了,只是苦於皇城安定,無人生事,否則她早就一展身手了。

比起韓文殊的興奮,嬴珩這邊倒顯得沈穩多了,自從陰風驟起、綠光冒出之後,他便再未出聲,冷然淡定地立於韓文殊身旁,未有絲毫不安。

碧綠的幽光越來越近,因上空沒有月色,那幾道慢慢撲近的綠光便更加顯眼。

韓文殊的眼睛已經慢慢適應了昏黑的環境,眼前試探著走近幾張猙獰的面孔,她看得清楚,確是灰狼,圓瞪的狼眼透著肆無忌憚的貪婪,饑餓地流著涎。走近的大約有五六只,韓文殊屏息凝神,沖出狼群才是唯一的生計,退縮只會讓這些野獸步步緊逼。

“把你的劍給我。”沈定有力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正在她猶豫恍惚的時候,手上的長劍已被他一把搶過,寶劍持於他手,劍隨人心,寒光畢露,逼近的狼群竟畏懼地退了一步,嬴珩反手一按,長劍鋒芒掩蓋幾分,剛剛被劍光激怒的狼群失去了耐心,低吼著朝他二人撲來。

“你這身衣裳不方便,站在我身後。”嬴珩淡淡說道,許是有風刮過,這聲音竟有些飄渺,她怔楞在原地,一動不動,身側之人卻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

前面走近的兩只灰狼膽子稍大,張開腥臭的大嘴,直直撲將上來,嬴珩手腕一抖,長劍飄逸靈動,向前一送,穿喉而過,拔劍時順勢橫掃一擊,剎那間,另一只灰狼的脖子上也現出一條血紅的大口子,摔在地上倒著氣,瀕死前還在重重地喘息著。

嬴珩卻始終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他手臂垂下,手中長劍滴著鮮紅的血珠兒,韓文殊只能看到他的側臉,眼前這一切殺伐並未讓他有一絲一毫的觸動,他冷淡地望著身前還欲撲來的灰狼,眸光幽深,不知是天氣的緣故還是由她心生,她覺得似乎比剛剛更冷了一些。

兩個同伴的倒下,似乎徹底激怒了狼群,身前同時撲來五只灰狼,似是要將眼前這兩個獵物撕碎般狂吼著。

嬴珩卻只是揚起劍,腳下卻未移動分毫。

只見他衣袂翻飛,劍法飛揚,化作一道無形劍英,在瞬息之間,將襲來的灰狼全部屠殺。

秦朝尚黑,只有九五之尊的皇帝才能身著黑衣,即便是同族藩王也只能在出席祭祀大禮時才身掛幾縷黑色,以示身份地位崇高。嬴珩因是微服出宮,所著便服選了一身淡青,韓文殊卻仿佛看到一抹黑影,他就像是一團黑焰,吞噬著前方所有敵人,陰寒冷酷,然而卻讓她安心。似乎是來自於君王的果斷,對於這些倒在地上待死的牲畜,他並沒有露出絲毫憐憫,眉宇間始終漠然,而眼眸中寒意依舊。

這時,身後一陣冷風襲來,嬴珩凝眸一閃,劍鋒逆轉,貼著韓文殊的左肩而過,隨即傳來利劍穿透血肉的聲音。原來是有一只狼不知何時繞到了她身後,有意偷襲,卻被嬴珩感知,將其擊斃。

稍遠一些的幽光似乎變得黯淡,仿佛是畏懼,堵住他二人前路的狼群竟緩慢地移動,讓出了一條通路,敵意地盯著他們,卻再不敢上前一步。

嬴珩安然將長劍插回劍鞘,拿在手中,回頭示意她讓她跟在身後。

韓文殊惶然地跟在他身後,心中卻還在回想剛剛瞬息之間的打鬥,她看得透徹,嬴珩若是上前先發制人,這場與狼群的戰鬥會更早結束,但是他始終一動不動地佇立於她身前,甚至雙腳未移一寸。

是在保護她嗎?

她有些恍惚,可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理由。雖然從始至終她一動未動,沒有一只狼靠近到她身遭,而且跟在他身後讓她無比安心,但是她還是克制不住內心的怒火,她上前一步,搶回她的長劍,對他怒目而視。

嬴珩茫然楞在原地,過了片刻,他已了然她發火的原因,無措漸漸化作溫柔,搖頭淺笑,“這世上怎麽有你這樣驕傲的人。”

“我不想總是被你保護,我留在長安是和你一同面對未來的,若總是躲在你身後,我倒不如離開,免得拖累你!”韓文殊目光澄澈看著他,憤憤道。

嬴珩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轉瞬即逝,滿目溫柔漾灑而出,他捧起她的臉,柔聲哄道:“夫人的心,為夫感知到了,不過打發這些畜生還用不著夫人動手,將來若有更為兇險的情況,便要勞煩夫人了。”

微笑,哄勸,敷衍的話語,以及他此時此刻寵溺的眼神。

這些哄哄別的女孩,也許能討其歡心,但是她是韓文殊啊,她要的是一個能與她並立同行之人,而不是一味受他保護,若他只是這般待她,她當真失望之極。

只這一次狼襲,便讓她心頭寒涼。

好像有些如星辰般遙遠的記憶飄忽而過,曾經,前世的劉傑也是這般待她,她也是倔強地拒絕……

“我……”韓文殊咬了咬唇,擡眸看向嬴珩,話還未出口,一道幽光閃過。

“小心!”

☆、狼襲(二)

隨著她的一聲清呵,韓文殊撲在他身上,拽著他的手臂,一個翻身,衣角獵獵,兩人位置對掉。

“子卿!”嬴珩急喚,慌忙之下來不及反應,從她的角度他才看清,剛剛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他身後的樹幹上爬出一條毒蛇,本是沖他而來,卻被韓文殊擋下,那對尖牙直直咬在她的肩上。

嬴珩怒極,拔劍出鞘,手起劍落,毒蛇被切為數段。

他慌忙蹲下,查看韓文殊的傷口,肩上兩個齒印分明,傷口已經腫了起來,也有些發紫,應是中了蛇毒,若不及時止毒,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因是傷在肩上,靠近心脈,情急之下,嬴珩只能點住她身上幾處大穴,俯身低頭,將毒液吸出。

“不要!”韓文殊驚叫,奈何被點住穴位,無法動彈,只能出聲制止,卻虛弱如蚊音。

嬴珩卻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用力允吸著她肩上的毒液,直到吐出的血水不再黑紫,才停了下來,他嘴角噙著一絲血跡,仔細檢查著她的傷口。看著他額上冒出的冷汗,韓文殊鼻子一酸,一滴淚珠掉在他的手背上。

嬴珩手上動作一僵,斜眸看向手背,上面暈開一抹淚花,過了片刻,他動作生硬地抹了一把唇角,將嘴上的血跡擦幹凈,才緩緩開口,聲音卻溫柔,“咬得有些深,又有毒汁,所以會有點疼,但是好在大部分毒血已經被吸出了,你忍一忍,明日一早回宮敷幾劑藥,拔掉殘毒就好了。”

“傻瓜。”顫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期期艾艾,卻又埋怨責備道:“幹嘛要這樣?你這樣也會中毒的知不知道……”

嬴珩停頓了一瞬,然後微笑擡頭,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柔聲道:“你才是傻瓜,難道要我看你中毒麽?再說我這不是也毫發無損麽,回去與你一同喝幾貼藥就好了。”

韓文殊想躲開他的目光,然而身上被點了穴,動彈不得,她用力咬著下唇,克制著欲出的眼淚,一對眼眶憋得通紅。

嬴珩心中無奈,寧願咬掉了牙也不肯在他面前落淚,所以他剛剛故意不擡起頭,就怕她憋壞了,想讓她盡情發洩,卻最終還是妥協了。他想,若是沒人為她擦淚,寒風吹幹的臉頰變得通紅,他更心疼。

這世上就是有像她一樣驕傲的人吶,但是她的驕傲讓他著迷。

嬴珩用衣袖擦幹她的眼淚,寵溺的神色變得嚴肅,眸光有一絲冷峻,“雖然不忍心,但是作為師父,我還是想罵你。”

“面對剛剛的危險,為什麽不是拔劍進攻?我教你的時候,可沒告訴你用身體當護盾,這還只是一條普通的毒蛇,若是迎面而來的是一條劇毒的蛇,或是刀劍斧戟,你也用身體擋?”嬴珩面沈如水,沈聲訓誡。

韓文殊抿著嘴,紅著眼睛思略了片刻,方才輕描淡寫道:“我剛才沒想那麽多,以後恐怕也不會想太多。”

嬴珩猶有餘驚地看著她,長長嘆息,“你這個樣子,我怎麽放心讓你跟在我身邊,後面還不知道要有多少艱難險阻呢……”

“不許送我走!”還沒等他說完,韓文殊便出生搶道,奈何手腳動不了,只能瞪著他,用堅決的眼神威脅他,“除非我死,否則誰也別想讓我離開長安!”

嬴珩驀地一驚,旋即欣慰一笑,執起她的手,引到他心口處,疼惜地低吟:“我也舍不得你走。”

說完這句話,頭稍稍偏向一側,隱在黑暗中,他眼中閃過一絲傷痛,與他片刻前的溫柔截然相反。

他俯身用樹枝翻了一下地上毒蛇的屍體,又仔細檢查了韓文殊的傷口,傷口處的黑紫已經消退,但仍有一些紅腫,只是餘毒未盡,卻已無大礙,但是為了保險起見,他不敢解開她身上的大穴,畢竟離心脈太近,若是有殘毒入了心脈,只消一丁點,也許就會致命。

他擡頭看向天邊,遮月的烏雲被風吹動,露出了月亮的一角,看方位,月已中天,他當時和那小太監說的是,二更之前回宮,此時已經三更,他們現在還被困在驪山,陳順親自訓導出來的徒弟不會出錯,那個小太監應當已經通報未央宮了,明日江轍會帶人來尋他們,此刻他們只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就行。

看著滿地的狼屍,以及不遠處虎視眈眈地狼群,那幽綠的光點像是催命的陰燈,只要他們稍有松懈,這些狼群隨時都會發動進攻。

寒眸掃過四周,狼群發出忌憚的低吼,他看向韓文殊,擔憂地問:“能走麽?”

見韓文殊點頭,嬴珩將她攙起,一手提劍,一手攬著她的腰,因她傷的是肩膀,所以並沒有點住她腿上的穴,但是上身動彈不得,使得她一站起來就險些摔倒,嬴珩在一旁緊緊護住她,幫她維持著平衡,耐心等她適應。

四周的狼群見他們動了起來,也跟著躁動了起來,警覺地註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但是狼是聰明的捕食者,腳下狼屍讓它們不敢再沖動進攻。

“等等。”韓文殊忽然頓住,視線停在那幾節蛇屍上,皺眉問道:“那是什麽?”

嬴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幽幽微弱的月光打在地上,只見中間那節蛇屍上有一點金屬的冷光,之前還沒看到,許是他剛剛翻動屍體時將其翻出。嬴珩將她扶到樹下,讓她靠穩,才蹲下身檢查那節蛇屍。他隨手撿起一根樹枝,挑動著上面的皮肉,撥出一顆米粒大小的東西,嬴珩撿起,拿在手中,是一顆銀珠,珠壁平滑,應是人為打磨而成。

嬴珩面色陰沈,疾步走到狼群屍體前,翻動著眼前的幾具狼屍,片刻後,似有收獲,他蹲下身,那閃動的寒光又是銀珠,與剛剛蛇屍上取出的一模一樣,他伸手拿起翻出的銀珠,又起身望向其他狼屍,想必每只身上都有,只怕這些野獸都被人控制了。

他拿到韓文殊面前,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可思議地道:“這是有人故意嵌進去的?”

嬴珩茫然搖頭,以示並不曉然,猶疑地自問:“若是有人故意為之,也太奇怪了,誰會在驪山養蛇?”

韓文殊目光移向那片狼屍,又掃了一眼四周狼群的敵視,深吸一口氣,若有所思道:“不光是這條蛇,剛剛我就已經覺得奇怪了,一般灰狼或是草原狼除非餓急,否則灰狼不會襲人,而這些狼個個體態健碩,並不像餓了很多天的樣子,照理說只要我們不招惹它們,即便在林中相遇,也會相安無事,可是方才這些灰狼卻像是發瘋一樣進攻,而現在對我們仍然充滿敵意,實在是太不同尋常了。”

聽完她的話,嬴珩面色凝重,冷哼一聲道:“驪山這個地方,根本就不該有狼。”

韓文殊猛然醒悟,她怎麽沒想到,這裏是皇城近郊,又是始皇陵寢,此處還有嬴珩的幾座行宮,每年盛夏寒冬,嬴珩都要到林光宮避暑避寒,更何況以往太後就住在林光宮。這樣一個皇家禁地,離天子這般近的地方,怎麽會有野獸!

韓文殊不寒而栗,驚駭地看向嬴珩,見他一臉淡定,只是周身籠罩著一抹陰翳,楞楞地問道:“珩哥早就發現這點了?”

嬴珩頷首,謹慎地觀察著四周,從狼襲到現在他不敢有絲毫松懈,長劍寒光掠過他的眼眸,他瞇起眼,沈聲道:“起初我當真以為是父皇駕崩前,某個術士留下的詭陣,如今看來,此陣非同一般,應是有人故意設下的,這些狼群和毒蛇也是設陣之人所養。我並不擅長五行八卦,恐怕只能等救兵了。”

“就怕還有別的埋伏。”韓文殊靠在樹幹上,鳳眸垂下,有些遲疑道:“若是危難,你便不要管我了。”

“胡說什麽!”

呵斥聲在頭頂響起,韓文殊身子一顫,猛地擡頭,目光對上嬴珩滿是責備的雙眼,撇了撇嘴,小聲囁喏道:“我不想拖累你……”

“我也不想發火。”嬴珩冷冷打斷她的話,眼中怒火噴薄欲出,“你若是再說這種話,可別怪我不客氣。”

韓文殊將話噎回肚裏,低頭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幽幽嘆息,隨即一只手將她抱住,額上被印上一個溫柔的吻,唇瓣輕輕撫平她微蹙的眉心,語氣中又恢覆了最初的笑意,低聲安慰:“陳順應該已經通知江轍了,以他的辦事效率,明日一早肯定就能尋到咱們,夫人不要太擔心,為夫心中有數,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晚。”

韓文殊擡頭,見他神色真切,不像是為了安慰她而故意敷衍的話,這才點點頭,倚著他朝剛剛的路走去。

自他二人確定迷路之後,便一直在原地徘徊,嬴珩本意是打算朝反方向走,年幼時隨著先帝學了幾年奇門遁甲,有些簡單的迷陣,順著走可能一直鬼打墻,直接掉頭反而可以破陣,這些是入門的陣法,施陣容易,破陣也簡單,但是兩軍對陣之時,有可能出奇制勝,便是利用了人們的固有思維,極少有人會想到掉頭折返,很多人擔心走回原點或是迷路,便不改變方向,卻最終精力耗竭而亡。

但是這群灰狼的出現讓他意識到,自己身處的這個詭陣只怕是有心人故意施陣,而他們來到驪山,並非是受人所誘,純粹是隨興所至,想來這個施陣人並不想傷人,而這個迷陣也不是陷阱,那他的目的就只有一個,便是要隱藏一些秘密,而這個秘密,一定與這些野獸有關。

反方向朝來時的路走顯然不可能是破陣的方法,而且他們剛剛走的是下山的路,若是朝回走,便是走上坡,韓文殊的上半身被封死,動彈不得,已經很難平衡,再走上坡無異於雪上加霜,但是一直朝山下走又是原地打轉,索性就從左右兩邊選一個方向,嬴珩根本沒抱希望能靠著他那點稀薄的五行見識從這裏走出去,只要能找個能休息的地方過一夜就好。

為了不讓韓文殊瞎想擔心,嬴珩自始至終沒有告訴她這些猜想,只是一臉鎮定地牽著她朝一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方向的地方走去,他低頭看向懷中的人,眼中滿是擔憂,但願能有個避風之處,剛剛那條蛇雖不是齒含劇毒,但到底還是沒吸幹凈,此時韓文殊臉色蒼白,嘴唇發青,天氣很冷,但她額上還是冒起了密密麻麻的虛汗,恐怕是走了這些路,毒液隨著血液流動,帶到了全身,好在及時封住了心脈,否則後果難料。

“冷不冷,餓不餓?”嬴珩輕聲詢問,語氣中有掩飾不住地擔心。

韓文殊卻用力地搖了搖頭,定定看向他,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顯然是身體發冷,他們晚上沒吃飯,又遭遇了那麽多變故,體力早已不支,如何還能抵禦嚴寒。

嬴珩讓她站穩,然後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韓文殊想要反抗,卻怎麽掙得過他,只能束手依他,那件青衫很寬很大,穿在他身上時並沒有那麽寬大,可是此時披在她身後卻能將她整個裹住,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和淡淡的清香,讓她心頭暖意充盈。

狼群總是與他們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不靠近也不撤離,應恒只能繃緊神經,高度緊張下,精力很容易耗竭,必須要在精神遲鈍前找到一個落腳之處,否則狼群齊攻,難免會有破綻。

嬴珩深深吸了一口氣,牽住韓文殊的手,繼續朝前走去。

兩個人都很累,但是現在絕對不能松懈,這些狼很聰明,它們在與他打持久戰。

“珩哥,你看!”韓文殊忽然大叫一聲,目光看向不遠處一個黑漆漆的地方,此時遮住皎月的烏雲已經徹底散去,月光灑在山間,只有那一處黑得不同尋常,似乎是一個略為深邃的洞穴,光線照不到那裏,才會這般漆黑。

嬴珩定睛看了片刻,又引著韓文殊朝那方向挪了幾步,確定是一個山洞後,興奮笑道:“是個山洞,我們進去生起火,狼都怕火!”

“好!”

嬴珩先進去檢查了一下,見沒有毒蛇毒蟲,才將她攙扶進洞,又從洞外撿了些幹凈的枯草,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從懷中取出火石,點在枯枝上,生了火,外面的幽綠似有些惱意,看來外面那些狼即便受人控制,也仍是克服不了本能的恐懼,嬴珩又到外面多撿了些枯枝,以防火種滅了樹枝不夠用。

☆、昏迷

一切都整理好,嬴珩雙手叉腰站在洞穴出口處,又謹慎地檢查了一遍洞外四周,遠處灰狼的幽光似乎散去了一些,還有一些執著的等在外面伺機而動,但是他們的火只要不滅,對那些狼還是有一定威脅作用的。

韓文殊看著他忙前忙後,虛弱地喚道:“火已經生好了,你將衣服穿上吧。”

嬴珩回過頭,微笑著坐到她身邊,將她摟緊,“沒關系,我不冷。”

說著,他借來韓文殊的帕子,墊在手上,從火堆旁取來一個破舊鐵器,看形狀像是一只碗,卻歪歪扭扭,坑坑窪窪,似乎是被人丟棄的鐵具,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嬴珩放到嘴邊,小心地嘗了一口,然後端到她面前,韓文殊這才看清,裏面盛滿了水,很是幹凈清澈。

“剛才在外面撿枯草的時候,發現裏面藏著這個鐵碗,就算不吃飯,總也要喝點水,就盛滿了冰雪,放在火旁烤著,我嘗過了,現在溫度剛好,你喝點暖暖胃。”邊遞到她嘴邊,邊柔聲解釋:“放心,我撿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擦幹凈了,不臟。”

走了這麽久,韓文殊早已渴得受不了,現在有水在眼前,哪裏還顧得上其他,就這嬴珩的手,一口氣喝了一大口,半熱的水流過喉嚨、腹腔,暖意瞬間通過四肢百骸,還剩一半的時候停了下來,雖然意猶未盡,卻搖搖頭,有些為難地朝嬴珩說道:“珩哥,我飽了……”

嬴珩一驚,隨即啞然失笑,“喝水也能喝飽了,真有你的。”

邊說著,嬴珩將剩下的雪水一飲而盡,現在這種情況,他已經不奢望能有食物了,好在他與韓文殊都有內力在身,餓上一天兩天都不成問題,萬幸能有這麽一個鐵具用來盛水,否則斷了水可當真受不了。

但是到底是誰在這裏扔下了這個鐵具,嬴珩皺眉,細細地觀察著手中鐵碗,這玩意雖然是舊物,但是他剛剛擦拭時,上滿幾乎沒有灰塵與土,倒像是不久前才被人扔在這裏的,難道這個地方真的有人來過?

皇陵守衛不嚴,看來是他疏忽了,嬴珩暗想,這次回去定要好好糾察。

“珩哥,對不起……”

虛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嬴珩回過神來,神色變得和緩,“怎麽了?傷口疼了麽?還是餓了?”

一連問了三個問題,韓文殊只是搖頭,臉色蒼白,她看著嬴珩身上的風塵,還有他淩亂的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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