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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修到一半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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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心中難過,小聲說道:“是我總想要和你出宮,才會弄成這樣。”

嬴珩卻不以為意地一笑,“那也應該是怪我,是我非要帶你出城的。”

“可是……”

嬴珩伸出兩根手指,封住她的嘴,“現在糾結誰對誰錯也沒用,還能堅持一會兒麽?”

雖然已經累極,但是不知他想做什麽,韓文殊仍是點了點頭,嬴珩在她臉頰上蹭了蹭,朝她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然後輕聲囑咐:“進洞時我看到不遠處崖上有一棵白玉簪樹,我去摘些花葉,夫人能堅持到為夫回來再睡麽?”

韓文殊用力點頭,她不想讓嬴珩擔心,本來就已經幫不上他什麽忙了,她更不想當他的累贅。玉簪花是可以越冬的植物,有去毒消腫的功效,山洞的左手邊確實有一處矮崖,但是她進來的時候卻沒見著上面有玉簪花,韓文殊心中閃過一絲陰暗的念頭,但她卻只是笑笑,臉上透出一種病態的蒼白,看著他道:“你去吧,我還不困,我等你回來。”

聽到這個回答,嬴珩粲笑,擡手將她右肩的穴道打開,又將劍遞到她恢覆知覺的手上,然後認真道:“那棵玉簪長得有些偏,位置很刁鉆,我可能得去得久一會,但我會一直盯著洞口,若有野獸襲來,你先抵擋一下,我會馬上趕回來的,這劍你拿著,切記千萬不要睡著。”

說著他抱起韓文殊,將她又朝火堆裏側挪了挪。

“你不帶著劍麽?”韓文殊輕問,眼中閃過一絲傷痛。

“為夫赤手空拳可以幹掉大秦第一高手,何況是這區區幾匹野狼。”嬴珩一臉傲然。

韓文殊咧嘴扯出一個笑,目送他出去。

待他離開,她便支撐不住窩在地上,那只有力的手撐在地上,想要坐直身體,但是卻怎麽也坐不起來,韓文殊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疼痛,全身酸軟無力,一個不穩,她便幹脆倒在了地上,從來沒有這般無助過,她喘著粗氣,感覺額上的汗水蜿蜒而下,流到眼睛裏,流到嘴巴裏,好澀!

她確實想要睡一會,她覺得眼前一切都是花的,有好幾團火焰在跳動,地上冰冷,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她拼盡全力挪到了一個能看清洞口的位置,可是外面那樣黑,她的心好痛,比她的身體都痛,她第一次有這樣奇怪的感覺,好像弄丟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直到昏迷的最後一刻,她都用力睜著眼睛,好像這樣,就能把他盼回來一樣。

長安,沛國公府。

燈樓闌珊,夜深人靜,沛國公府一派寧靜,自從劉邦被貶到泰陵起,整個劉家瞬間銷聲匿跡,官場上不再有劉氏的大名,商場上雖還活躍,卻潛伏低調,不露鋒芒。

冷冷清清的夜晚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看門的小廝慢慢悠悠地開出一條縫,不耐煩地問道:“誰啊?這麽晚了敲門!”

大門被一把推開,還來不及小廝反應,一個人從門外閃入。

小廝回過神來,忙過去阻攔,卻聽那人冷冷道:“滾,本小姐也是你能攔的?”

看門的小廝這才看清,眼前沖進來的竟是莊靈翁主,只見她怒氣沖沖,以為是自己惹惱了她,忙不疊招呼:“翁主恕罪,翁主恕罪,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滾!”蕭情冷斥一聲,大步朝內院走去。

雖然剛剛過了亥時,但是內院大多已經熄燈,蕭情獨自一人拜訪,倒也沒鬧得多大動靜,氣沖沖走到劉如意的別院,本想推門而入,卻突然頓住,耐著性子敲了敲門,她可不想看到他衣衫不整的樣子,就算全長安的閨閣少女都對他無限憧憬,她卻是那個獨獨嗤之以鼻的人。

屋內傳來稀落的起身聲,燈光幽幽亮起,一道消瘦的人影將門打開,開門之人手提油燈,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似乎對蕭情的突然造訪並不意外,微微躬身,施禮道:“翁主深夜駕臨寒舍,可有要事?”

“你問我有什麽要事?”蕭情冷笑一聲,瞇眼喝道:“劉如意,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翁主何故動怒?如意不勝惶恐。”陰寒的眸子掃向蕭情,捕捉到她發紅的眼角和急切的神色,近似惡劣地一笑。

“我著人給你送信,你為什麽一點行動都沒有?”蕭情抓起他的衣領,近乎歇斯底裏地朝他吼。

劉如意半仰著身子,任她捶打,唇角噙著一抹陰冷的笑意,幽幽反問:“翁主何必如此擔心,聖上的本事,你還不清楚麽?”

“皇上向來不擅破陣,驪山上的迷陣是你所施,凡入此陣,必死無疑,你若不出手撤陣,任誰也走不出去!”蕭情絕望地看著他,眼中似有一絲懇求。

反觀劉如意,俊美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急色,一副理所當然地樣子,目光迎向蕭情,微微一笑,“凡入此陣,必死無疑,外界竟是這般評價我心息陣的。”

說著他大笑兩聲,瀟灑轉身,背朝著蕭情向屋內走去,聲音幽幽傳來,像是在看一個笑話,“我活著的目的就是看他死,又怎麽會出手救他。”

她本不想說出這件事,但是見他絲毫沒有要出手相救的意思,蕭情心頭一涼,她極力冷靜下來,唇角斜勾,冷冷問道:“你盼著他死,也忍心看韓文殊死?”

劉如意頓住腳步,眉尖微動,側身而問:“你說什麽?”

“今日午後,與皇上一同出宮的還有一名女子,身著白衣青裙,腰間佩劍,眉目清麗,英姿婉麗,但若是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她就是大秦一品公侯將軍。”蕭情繞到他身前,繼續說道:“他二人一同出宮,一同出城,一同入了驪山心息陣……”

劉如意霍然轉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道:“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事發之時不與你說,只不過是想在你撤陣之後,我再暗中將皇上救出,再悄無聲息地將韓文殊留在那裏,本小姐只要稍用計謀,便可做的人不知鬼不覺,到你發現之日,韓文殊也已經回天乏力,困死在陣中了,我蕭家沒費一兵一卒,便消去了朝中敵黨。”蕭情語氣似冰,無奈而笑,“我只是沒想到你竟然這麽坐得住,皇上出了意外對你有什麽好處?你以為嬴瑀上位會比現在好對付麽?”

蕭情的語氣不像是謊言,劉如意握緊雙拳,掙紮了片刻,滿目驚駭,一動不動的他忽然深吸口氣,哀涼闔目,淡淡道:“翁主請移步前廳,稍候片刻,容我準備妥當,便隨你一同進驪山。”

韓文殊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夢境中冰冷而又潮濕,隨時都有滑膩的觸手拽住她,然後將她拖進更加無邊無際的黑暗,絕望和恐懼從心底傳來,她不想再走了,蹲坐在原地,將頭埋進膝蓋。

一道白色的人影出現,這是她這麽久以來遇到的第一個人,可是他的氣息卻讓她無比悲傷,越來越多的白色人影,熟悉而又陌生,直到眼前出現一團光輝,溫暖的氣息將她包圍,她想要用力抓住,留下片刻溫暖,本以為火焰會像流沙一般從指間滑走,卻意外地留在掌心,熾熱的火焰跳動著,翻滾著將她擁住,那樣溫暖,那樣緊。

忽然間,像是活過來一般,頭好痛,肩上好痛,渾身都好痛,眼前有迷迷茫茫的光影,熟悉的氣息與心跳聲將她包裹,子卿,子卿……一遍一遍,有人在她的耳邊呼喚她。

之後的昏迷,便是漫長而又安靜的,身體似乎被人擡起,又被人放下,輾轉了許多次,可是身邊的氣息卻從未離去,那個味道讓她安心,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好像就是從那次的涼風臺吧,她坦言了她的失憶,再也不用與他互相傷害,就這樣依偎在他的懷中,貪婪地允吸他的味道,韓文殊好滿足,她的身子一點點下陷,墮入無底的深淵,罷了,就這樣吧,就讓她這樣沈淪下去罷。

沾染著梅香的涼風吹來,打動床前的絞紗,濾去寒涼,只餘清香,嬴珩坐在床沿,眼中滿是血絲,臉上布滿了疲憊與蒼白,絲毫看不出往日的雍貴。

韓文殊平躺在床上,面容平靜。

她已經躺了三天了,就這樣沒有掙紮、沒有抵抗地睡了三天三夜。

嬴珩輕撫她的長發,看著她睡得安詳。

子卿啊,你要這麽睡多久?

他執起她的手,冰涼刺骨,他想要替她捂熱,卻總是那個溫度。

三日前,他將她留在山洞,到崖上去采去毒的玉簪花,草藥是采回來了,卻見她虛弱地倒在地上,臉上透著一種異樣的紅暈,嬴珩將她抱起時,只覺得她渾身火熱,卻又不停地顫抖,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了他的內心,韓文殊的狀況越來越差,他們必須立刻趕回林光宮,召來太醫救治,可是他卻無能為力。

他從來沒有這麽恨過自己,全天下都在他手上,可是卻連心愛之人都保護不了。

嬴珩只能將采來的玉簪花碾碎敷在她的傷口上,又往她嘴裏餵了些玉簪花汁,當時的境況,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時好時壞地挨過了一夜,中間她醒來一次,卻又睡下,之後便歸於安寧,再未又任何動靜。

韓文殊的狀況不允許他們出去尋找出口,他只能不斷地往火堆裏添柴,在山洞外他的視力所能及之地找些能吃的東西。

太陽一升起,狼群便散去了,白日裏整個山間一片安靜,是一種異樣的寧靜,四周只有呼呼的風聲。照理說江轍應該已經派人出來尋他們了,可是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連一丁點人聲都沒有。

嬴珩將她抱得更緊,這樣她應該可以暖和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洞外傳來隱隱約約的喊聲,江轍帶著一隊人湧進山洞時,嬴珩才總算松了一口氣,雖然已經累得麻木,但是他卻始終不肯放開韓文殊,他抱著她走出山洞,被江轍和另一隊人馬護送,隱秘地回到林光宮,至於保護他們的另一撥人,他實在沒有精力去過問了,他一顆心放在她身上,早已精疲力竭。

三日三夜,他沒離開過一刻,也顧不得外界的一切,真是可笑吶,這個女人果真永遠都不能讓他安寧。

“子卿,你還記得小時候麽?那時你怕生,一進宮總要跟在我身後,參見父皇的時候你也一直拽著我衣角,當時不知道被你拽壞了多少衣裳。”

“子卿,及笄那年,你領著我進了你的雪梅亭,跟我說了一個天大的秘密,讓我替你保密,以後還能做好兄弟,可是你的秘密我早就知曉了,而且我根本不想做你兄長。”

“子卿,你老說我嬌生慣養,可是我為了你不知受了父皇多少棍棒,當時父皇母後選定的太子妃人選,我一一拒絕,父皇他老人家當時肯定恨自己沒再生一個……”

“子卿,我這麽說你能聽到麽?你能記起來這些麽?”

“記不起來也好,把那些都忘了吧,我已經當你是另一個韓子卿了,就當我們重新認識,即便你是另外一個人,我也已經愛上你了……”

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呼喚,被他握著的手指動了一動,嬴珩恍惚以為是他的錯覺,直到看到從她眼角蜿蜒而下的淚水。

☆、兄弟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五月的最後一個周末要考二建。,。。覆習中。。。更新越來越肉了。。。

韓文殊睜開眼的那一瞬間,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眼角有些朦朧,臉頰也濕濕的,她不記得自己走出黑暗的過程,好像有個人在呼喚她,牽引著她走出夢境,她其實並不想離開那個黑暗的角落,瑟縮在夢裏讓她很有安全感,但是耳邊的聲音卻是那樣悲傷,她不忍心,她舍不得。

全身的酸痛被喚醒,胸肺裏面像是有無數刀片,一刀一刀刮著,疼得撕心裂肺,有個人忽然抱起她,往她嘴裏餵水,喉頭的幹澀有所緩解,咳嗽止住了,眼中的淚花漸漸散去,模糊的人影慢慢變得清晰。

是他,絕處逢生的喜悅充滿整個身體,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但是真的很高興,高興得流下淚來。

他的手臂忽然一僵,似是擔憂,似是難過,他稍稍松開一點,捧著她的臉,擦去她臉上流淌的淚水,“很疼麽?很難受麽?”

韓文殊用力地搖了搖頭,撲進他的懷裏,“我以為你會拋下我不管,我以為你走了。”

她是為了他的呼喚才睜眼的,也恰好睜眼的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她不在乎這裏是哪,也許是回宮了,也許還在那個山洞,總之這些都不重要,他回來了就好。

然而下一瞬間,她又有些生氣,她用力推開他,哭著罵他,為什麽要回來,自己逃命不是很好麽?她可不想做他的累贅。

被她捶打了很久,嬴珩才反應過來,了然了她的意思,抓住她胡亂驅趕的手,輕聲安慰:“子卿,你看看四周,我們回來了,這是涼風臺。”

韓文殊本來還掙紮的雙手忽然楞楞地頓住,她茫然地看向四周,柔軟的床榻,朦朧的絞紗,精致的擺設,這是涼風臺,不是驪山的那個山洞了,她的記憶一直停留在他從山洞中走出去的時候,沒想到在她昏迷的時候,他們已經回來了。

“子卿,若是那日受傷的是我,你會獨自逃命麽?”嬴珩沈聲問道,他的語氣裏有一絲失望和怨怒。

韓文殊茫然看向他,然後使勁搖頭,她也不曉得自己怎麽會有這個想法,好像是那一瞬間突然蹦到她腦中的,就是很絕望很難過,好像被他拋棄了一般。

“那你怎麽就認為我會拋下你呢?”嬴珩伸手撫上她的臉頰,眼中柔情似水,“更何況,我比你愛我還要愛你啊……”

韓文殊抿著嘴,不知該如何回答,那晚她真的以為他會棄她而去,她也期望他能這麽做,畢竟當時的情況,他如果不走,就只能守株待兔,若是江轍不到,他會被她拖累,困死在驪山上。

“我睡了多久?”韓文殊輕問。

“三天。”嬴珩回答,將她抱得更緊,“太醫說你身上的毒已經拔凈了,燒也退了,可你就是不醒過來。”

韓文殊反轉過身子,抱住他的脖子,“那怪這麽臭……”

“什麽?”

“太臭了,好像幾天都沒沐浴過了。”雖然嘴上嫌棄,但是韓文殊卻將臉埋得更深,依戀地蹭著他的脖子。

嬴珩啞然失笑,拍著她的頭說道:“能不臭麽?怕你醒來見不到為夫,真是一刻都不敢離開。”

說著,他輕輕將她松開,笑道:“我去叫太醫進來。”

後來的日子,風平浪靜,韓文殊身子好的很快,畢竟是習武之人,所以幾乎是在醒來的第二日,就安然無恙了,只是面色有些憔悴罷了。

雖如此,嬴珩卻不敢讓她出宮回府,以她現在蠟白的面容,只怕會嚇到韓府的人。

這麽一住,便住到了年節,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高墻,林光宮中金屋藏嬌的事還是傳了出來,當朝天子有斷袖之好的醜聞一直在朝臣中暗下流傳,朝臣們怕惹禍上身,當眾皆是三緘其口,諱莫如深,這些日子,太醫出入涼風臺頻繁,而嬴珩龍體無恙,有心的大臣早就心生疑竇,後來便傳出林光宮還住著另一人的秘聞,且聽說是個女子,這倒讓人大吃一驚,只道是皇帝寵幸了一民間女子,將其安置在宮中,日日笙歌,夜夜春宵。

沒人能查到這個女子的身份,看朝中大臣的反應,也不像是誰家的閨女,看來當真如傳聞所言,是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民間丫頭。

皇上的態度則是不予回答,如此回應讓八卦的大臣更加躁動,年節裏有這麽一出,可謂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喜的自然是那些關心宗廟社稷,卻又官微言輕的芝麻小官,他們家中的女眷論資格,只配送入宮做佳人子,且不說是否有幸受寵,皇上向來潔身自好,選進宮的佳人子連永巷的大門都沒出過就到了出宮的年齡,更別提立後封妃了;而那些愁的倒是不多,原由倒也出在後位之上,蕭情入宮為後雖未得皇上首肯,但是在眾人心中基本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此前皇上熱癥覆發,也是蕭情在一旁無時不刻的伺候,況且太後對她讚不絕口,大有將她扶正的意思,而現在橫空出現一個民間女子,將皇上的愛意俘獲,榮寵不倦,實在匪夷所思。

而蕭情這邊倒是冷靜多了,她早就知道涼風臺內養著的是韓文殊,現在朝臣的震驚,她早在很多年前就經歷過了,還要比他們更多一份嫉妒與怨恨。

比起金屋藏嬌的韓文殊,另外一件事反而更讓她在意。

幾日前嬴珩誤入驪山心息陣,起初蕭延跑來告知此事時,她險些嚇得暈厥過去,凡入此陣,必死無疑的警告迸入腦中,就像是一顆巨石,壓在她心頭,讓她喘息不得,可是蕭延的一句提醒,倒是讓她猛然驚醒。嬴珩自幼習武,即便是大秦榜上最強高手也進不得身前十米,更何況只是一些猛獸,於嬴珩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但是對於被廢去五成武功的韓文殊可就沒那麽簡單了,她本想借此機會除掉韓文殊,若是劉如意肯出手撤陣,她只要稍用手段,就可以讓他們分開,屆時再將韓文殊引到別處,就可神不知鬼不覺將她困死。

算盤打好,她便書信一封,送到沛國公府,信中內容自然是隱去了韓文殊也在陣中的事實,只道嬴珩遇險,望他出手相救,並以劉恒的性命為要挾,蕭家既然能讓劉恒還朝,便也可以送他回大漠,到時大秦與匈奴開戰,刀槍不長眼睛,自然也可以廢去他的性命。

誰知劉如意這人看似綿軟,實則軟硬不吃刀槍不入,對於蕭情著人送去的信竟然絲毫不為所動,迫不得已之下,她只能將韓文殊也被困陣中的消息透露。

她知道劉家想要把控朝政,她的父親想要權勢,而她卻只想要他,所以他們才能達成同盟,她當然知道無論是劉如意還是她的親生父親,最終的目的都是想利用她來弄權,但她仍然義無反顧,甚至樂此不疲,可是直到那一晚,她才聞到了一些異樣的氣味,心頭莫名恐懼,像是黑夜裏濃稠的涼意,將她每一滴血結成冰。

她不曉得皇家與劉氏到底隱藏著什麽仇恨,為何劉如意對嬴珩會恨之入骨,他語意中的冰涼不像是刻意為之,他是真的想讓嬴珩死,可是嬴珩死了對他有什麽好處?嬴瑀看似浪蕩不羈,實則深不見底,他若上位,不一定就會比現在的狀況更好。蕭情不明就裏,知覺告訴她,前路未知,恐怕並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平坦。

沛國公府也並不像外人所見那般風平浪靜,劉家三子領朝廷俸祿的只有劉恒。

這次回朝,嬴珩一直表現得心不甘情不願,若不是紀澄自薦,又得丞相蕭何力勸,嬴珩似乎根本想不起來他。劉恒身在大漠三年,也立下了不少軍工,嬴珩向來賞罰分明,自然是對其多加褒獎,這次嬴珩派人出使西域,騰出了執金吾統領的位子,更將其交予劉恒節制,可見聖上垂憐。

此時此刻,劉恒正對著一副棋盤抓耳撓腮,手中的黑子久久未落。

“三弟,你若再不落子,小僮就要掌燈了。”劉如意笑意柔和。

“兄長再等等,你再續點茶。”劉恒額上冒汗,聽到催促更是心亂。

“你慢慢想。”劉如意起身倒了杯茶,順手將劉恒手邊已經涼透的茶水一並重新換了,最後幹脆站在不遠處,飲茶閑觀,悠悠道:“過不多一會兒大哥就要急了,好不容易回趟家,還窩在我宅院裏不出去,這罪責我可承擔不起。”

“大哥從泰陵回來了?”劉恒歪著頭問。

“你呀!”劉如意哭笑不得,將他手中黑子奪去,“大哥回來兩日了,你到底有多不關心家裏!”

“大哥不陪父親過年了?”

劉如意閉目搖頭,輕嘆一聲,“立春當天再回去,還能陪父親過個年,你嫂嫂月子還沒坐完,大哥要是離家半月,妻兒不管了麽?”

劉恒恍然點頭,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驚叫道:“明日不就是立春了?幸好今晚回來了,否則非要被大哥罵死。”

劉如意見他長舒一口氣,失笑道:“你現在軍務重,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大哥怎會罵你。”

他臉色閃過一絲黯然,落寞道:“不像我,是個廢人……”

劉恒臉上笑意漸漸凝滯,不再像以往那般耐心開解,一反常態,淡漠地道:“兄長怎麽會是廢人,兄長研習奇門之術,整個大秦都無人能及。”

劉如意微微瞇起雙眼,饒有興味地審視著他。

“兄長五日前的深夜在何處?”劉恒坐正身子,迎著他的目光註視著他深如寒潭的眸子。

“在府上。”劉如意想也未想,答得坦然。

“在做什麽?”

“睡覺。”

劉恒眉間微動,從石凳上站起,深深看向他,冷然道:“兄長可能記性不大好了,要不要小弟提醒你,五日前的子夜,莊靈翁主曾來造訪。”

“看來三弟並非整晚宿在執金吾,何時回府記得派人捎個信兒,免得那看門的小廝落了鎖,三弟回趟自己家還要鉆洞翻墻。”劉如意笑得淡雅,語氣卻讓人不明不白。

劉恒有些不耐煩,聽到自小挺愛自己的兄長的揶揄更是心中難過,幹脆不再繞彎子,直說道:“驪山上的陣法難道不是出自兄長之手?那個陣法兄長曾經教過我,只是我不愛學,但是我都記得。”

“是又如何?早年間皇家狩獵,陪王伴駕,找了個荒蕪的山頭練練手罷了。”劉如意疏遠地笑道。

劉恒見他仍在顧左右而言他,心中失望,嘆息一聲,深深問道:“既然是無心之舉,兄長又為何要在五日前將此陣破去?”

☆、太後

氣息凝結成冰,長久的冷寂過後,劉如意唇角輕揚,似是毫不在意一般,淡然自若。

劉恒不願再看他,閉目問道:“兄長當真不解釋嗎?”

從始至終,劉如意的神色都是淡定閑雅的,直到此時,他才收起那些偽裝的假象,他身上寒意驟增,眉目間的祥和盡數散去,眼眸深邃幽遠,直直註視著劉恒,像是能看透人心。

“為兄無話可說,你要為兄解釋什麽?”冷冽的聲音打破僵局,讓人發寒。

“兄長……”劉恒雙拳攥緊,掐進肉裏猶然未覺,“驪山的心息陣很大,幾乎覆蓋了半個山頭,二十四點位分布在各個角落,入陣之人若想破陣,幾乎難如登天,皇上不善奇門,自然也就不會在壬位上踢去那塊山石。”

心息陣只有布陣之人才能破陣,驪山之陣乃是由二十四塊山石分散布於二十四點位,差之分毫都無法成陣,陣外之人通曉原理,則簡單異動,如小兒算數;陣內之人即便告之方位,也難以認出布陣山石。當晚嬴珩與韓文殊身處陣中,別說二人均不善此道,就算是通曉易術的高人,也恐難幸免。

後來劉恒親自帶人搜查驪山,仔仔細細走了一遍,越發覺得不對勁,山石所放之位甚是詭異,與他幼年所習陣法倒是有幾分相似,他將二十四點位一一查看,最終發現壬字位上缺了一塊山石,而在其三米之外,有一塊半人高的山石似乎被人移動過,且與其他二十三點位上的石塊大小形狀相似,他便更加確定,此陣乃是他二哥所施。

“好,就算我去了,那又如何?我不過是午夜夢回,夢魘纏身,夢中有個冤魂纏著我,說此陣害死了他,讓我替他超度,為兄心中恐懼,便連夜趕去破陣,也算渡魂贖罪。”劉如意攤手無奈道。

“兄長若是堅持這般說辭,我也無話可說。”劉恒轉身欲走。

“三弟。”劉如意出聲叫住他,“三弟可會將為兄交予聖上,大義滅親?”

劉恒頓住腳步,垂下眼簾,語氣冷淡得像是在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弟弟在朝中為官,吃朝廷俸祿,如今身為執金吾統領,更應盡職盡責,皇上前幾日宣我進宮,讓我徹查驪山,並將遇險原委都告予我,兄長若是與此事有關,我也只能秉公辦理。”

劉恒說完,轉身被朝著劉如意,聲音發悶,道:“我與兄長的這局紋枰還未下完,只是弟弟不及兄長深謀遠慮,不是兄長的對手,也著實沒有再繼續的必要了。”

“劉恒!”劉如意急急上前兩步,陳年舊疾氣血攻心,險些噴出一口鮮血,這一聲撕心裂肺。

劉恒心中一顫,趕忙回頭,見劉如意滿目怒火,卻臉色蒼白,擔心舊疾發作,心頭一軟,忙上前欲撫,剛剛矜著的冷漠也一掃而光。

劉如意一把將他推開,搖搖晃晃走到石桌前,手扶著桌案,深吸一口氣,“你忠肝義膽,你滿腔熱血,你想為國效力保衛家國,你不管父親老邁,不管兄長艱難,這些為兄都不說你,但是這二十多年的兄弟之情,你也不要了麽?”

似乎氣急,劉如意揚手,朝桌上棋盤掃去,卻又在最後驀地停住,惋惜地看著那半局殘局。

劉恒懸在半空的手悠悠放下,目光直直審視著劉如意,想要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麽好,家國之間,左右為難。

“你要是覺得你這麽做是對的,你就去做吧,只是現在,為兄什麽也不會說。”劉如意將手收回,漠然朝房中走去。

只留劉恒怔在原地,艱難地看著眼前的棋局,內心翻騰。

今年長安多雨雪,瑞雪兆豐年,臨到年節又下起了鵝毛大雪。

一早便有蔔師上表折子,奏報大雪將至,嬴珩擔心大雪封了下山的路徑,趕不上年節,提前便起駕回了未央宮。出宮前將韓文殊好生妝扮了一番,白狐大氅,貂皮披風,綰紗遮面,總之圍得嚴嚴實實,如此打扮,即便是嬴珩也要仔細辨認一番了。

因這次在林光宮耽擱了不少時日,積壓了不少朝政,所以一回鑾,嬴珩便投入政事,陪韓文殊的時間越發少了,有時只能陪她匆匆用個膳,便又離去了。

而自從上次過度勞累導致暈厥,許多事嬴珩都不再讓她插手,她最關心的通使西域政策已大致敲定,其他一些雜事她也著實幫不上什麽忙,與其跟著添亂,倒不如踏實養在宣室殿,也好讓嬴珩安心。

嬴珩自然知道關不住她,也怕她悶在殿內憋壞了,便準她陽光明媚、天氣晴朗之時可到上林苑散步,那裏本是供皇上與後宮嬪妃游園賞玩之地,但如今六宮荒蕪,上林苑便也一直閑置著,韓文殊到那裏走走,也不是什麽壞事。

恰逢大雪初晴,韓文殊身披雪貂大氅,耳挽細羽薄紗,步若翩躚,踏雪入園,停至太液岸,掬泉入纖纖。

身後傳來“哎呀”一聲,“姑娘,這池裏水涼,若是著了寒氣,奴婢擔當不起!”

是服侍嬴珩起居的宮女,錦繡。

韓文殊也不理她,一味的用手撩動著池中冰水,嬌憨問道:“這太液池明明是死水,怎的都不結冰?”

錦繡笑出聲,“今年雨水豐沛,但是天兒卻不涼,所以這太液池一直只是漂著浮冰,但是看這樣子,恐怕年後要大寒。”

邊說著,邊緊了緊韓文殊身上的貂裘,“姑娘可能不知道,這太液池可有一段佳話。”

“哦?快說來聽聽。”韓文殊轉過頭,好奇地看著她。

錦繡掩唇而笑,隨後娓娓道:“當年先帝剛剛登基,二世皇帝的舊人還安置在宮中,有一日先帝泛舟太液,遠遠便看到岸邊小橋上有一美人亭亭玉立,便搖槳前去,誰成想那美人竟是想尋短見,先帝及時出現,英雄救美,這段佳話便流傳開了。”

“當年先帝不是廢黜六宮,獨寵太後一人麽?怎麽還有這樣的軼事?”韓文殊語氣難掩失落。

錦繡笑道:“那小橋上的美人,正是當今太後娘娘。”

“哦?”韓文殊驚奇,“太後娘娘是二世皇帝的舊人?”

“娘娘身份雖然特殊,但是身子卻清白無瑕,二世淫暴,四處擄掠姿色綽約的女子,許多人被擄進宮,卻只能為奴為婢,太後娘娘在遇到先帝前,便是這般境遇。”錦繡神色惋惜。

韓文殊朝她緩緩一笑,“我們回去吧,皇上應當也快回來了。”

“好。”錦繡扶起韓文殊,又替她整理了一遍衣物,卻在轉身的一瞬間,大驚失色,撲通一聲,跪伏於地,“太、太後娘娘……”

韓文殊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不由一驚,忙跪身施禮,“民、民女見過太後娘娘。”

太後已不知站在她們身後多久,韓文殊一門心思都放在錦繡的故事上,竟一點兒都沒察覺身後有動靜,若不是起身準備回宣室殿,只怕還發覺不到呢。

“你就是皇帝的寵姬?”太後目光犀利地打量了她片刻,方才幽幽開口問道。

韓文殊不知該如何回答,是與不是仿佛都不對,只能低頭跪著。

“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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