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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修到一半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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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劍相隨。同是刁鉆的劍招,在韓文殊手上零零散散,在他手上卻如游龍騰雲,流暢自然。

韓文殊心中有些敗氣,訕訕收招,歸劍入鞘。

嬴珩將手中樹枝擱到一邊,凝視著她的身影,似笑非笑。

“我好好在這練劍,你偏要來搗亂。”韓文殊撅嘴。

“偶爾切磋一下,也算一種練習。”嬴珩理直氣壯,隨後耐心指點,“應變倒還好,就是功夫不到家。”

韓文殊嗤的一聲,揚頭笑道:“應變是天生的,功夫是後天學的,到底是師父教的不好,否則以我穎悟玲瓏、冰雪聰明的悟性,怎麽可能學不好!”

說著,韓文殊斜睨向他,意味深長地壞笑。

嬴珩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攤手道:“下次還是你自己練劍,我來撫琴吹笛吧。”

韓文殊掩唇偷笑,隨即正色問道:“趙奕可欣然接受了?”

“有子卿為我排憂解難,還有什麽解不開的難題?”嬴珩走到廊下,執起杯盞,呷了一口清茶,悠然道:“若不是將你俘獲,只怕我身為天子,都調不動你一兵一卒。”

“此話怎講?”韓文殊茫然問道。

“從趙奕身上就看出來了,一臉不情願,要不是你有你勸解,恐怕這道皇命他根本不屑一顧,可見你這個公侯將軍說話比我管用。”嬴珩自嘲笑道。

韓文殊淡笑,“趙奕性情比較耿直,珩哥莫要介意。”

嬴珩搖搖頭,黑眸幽沈,凝向遠方,“我就是需要這樣的人,蒙嘉狡猾老辣,若是沒有一個絕對忠誠的人,千裏之外,任何情況都不可控制。”

“珩哥大可放心,銀羽軍十萬將士都忠於其主。”韓文殊神采奕奕,自信道。

晉成五年臘月十八,秦皇嬴珩下詔書布告天下子民,朝廷將組建一支商隊前往西域,與沿途三十六國進行商貿交易,以物易物,升執金吾統領蒙嘉為太中大夫,銀羽軍從三品副將趙奕為騎都尉,並率三千銀羽軍兵護送官商前往西域,以傳大秦旨意。

韓文殊近日一直在忙著軍中事務,出使西域的計劃,她比嬴珩更在意,她內心緊張,但是面上卻還要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從容不迫。趙奕性格大大咧咧,雖然經過那場牢獄之災,已稍顯穩重,但粗心大意的本性未變,韓文殊不放心,要親自審過他所攜的三千精兵,雖都是銀羽軍麾下,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一檢查過她才能安心。

瑣事雖多,但唯有一樣一成不變。

便是宮中送來的補藥。許是那次暈厥將嬴珩嚇到了,自那以後,韓文殊便再沒斷過要,當然不是她自己想喝,本以為出使計劃已定,不必再日日進宮,這如虎狼般的湯藥也不用再喝了,沒想到宮中一碗接一碗的往韓府送,那些送藥的寺人一個比一個機靈,似乎根本不在乎她公侯將軍的身份,軟不吃硬不吃,一個個都是笑裏藏刀的樣子,偏要看她吃了藥才走,若是她故意灑了藥摔了碗,他們總能變出第二碗、第三碗,看來在此事上,嬴珩是下了苦心,韓文殊鬥不過他,只好認輸投降。

韓文殊往嘴裏放進一顆梅子,以中和湯藥的苦澀,她坐於榻上,面朝銅鏡,鏡中人陌生又熟悉,三月前還消瘦的面頰,進來略漸豐腴,兩側蒼白也漸顯紅潤,名貴的藥材果然立竿見影。

辰時剛過,靈鳶服侍韓文殊起床梳洗,正仔仔細細地梳著她的長發,靈動的杏目看向鏡中,隨口問道:“公子今日要進宮嗎?”

韓文殊淡淡頷首,半睜著雙眼,鳳眸不經意掃過桌上擺放精細的一碟桂花糕。

“公子不是已得了恩準不必上朝了嗎?難道最近又發生了什麽大事?”靈巧的手腕向上一轉,長發盤起,套上玉冠,利落成髻,“好在免了公子出征,也算因禍得福,但願趙將軍到了西域一切順利。”

韓文殊輕斜她一眼,幽然道:“最近你好像特別關心朝局。”

靈鳶自知失言,垂眸微微欠身,韓文殊極少與府上家丁提及政事,可能是她最近進宮實在頻繁,自家人都已生了疑惑,她幽幽嘆息,看來應當收斂些了。

“這盤細點挺不錯的,不過你既知我並非男子,她當你為知心人,你理應勸勸她,不要讓她費心了。”韓文殊目光落在那盤桂花糕上,面無表情道。

聽到此話,靈鳶心中大驚,似乎是沒想到韓文殊心細如斯,嘴唇咬得發紅,面色為難,喃喃囁喏:“公子恕罪,靈鳶已經勸過她了,可是慧君只說,是為了感激公子救下趙將軍的恩情,做了些糕點盡一盡心意,奴婢未多想,只是幫她完成心願。”

韓文殊靜然看著,扛鋈說氖址ú煌齔齙母獾恪⒘俠砦兜酪膊幌嗤飧鑫兜賴墓鴰ǜ夂氖獬怨磯啻危還饈槍鴰ǜ猓踝鈾幀⒄渲楸⒒貧垢獾鵲鵲鵲齲兜藍際撬圃嗍叮喚娜兆櫻刻溜懷雜嗌糇齙姆共說閾模梢鄖宄胤直媯獠皇淺鱟雜嗌糝鄭趕富叵耄從肽騁蝗趙諞鵓緣降牡閾奈兜老嗟保筆斃碇菊檳酶凳欽讚卻蛹抑寫吹摹

如此,韓文殊便了然了,當日在蒙府前,她曾與趙奕的妹妹有過一面之緣,只道是個單純溫順的女子,那時救下趙奕勢在必行,沒想到卻被一個姑娘這般誤會,古代女子註重恩情,哪怕是滴水之恩,都會以身相報,韓文殊化作男兒身,相貌又不似別的軍人那般兇煞可怖,反而英俊瀟灑,聽說長安城中仰慕她的閨閣女子數不勝數,趙慧君恐怕也成了其中之一。

“好好勸勸她。”韓文殊輕嘆,她與她絕無可能,她不能耽誤一個女子的青春,“我本想讓你在我身邊再多呆些時日,如今一想,你也不小了,也該出嫁了,趙奕等你這些年也不容易,待這回事了,我便為你二人做主。”

靈鳶眼中神色覆雜,不知是欣喜還是難過,怔忡片刻後,她幽幽跪下,叩首為謝。

沛國公府。

劉如意正獨自一人閑敲棋子,心無旁騖。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門外小廝為難阻攔,“二小姐,二小姐,我家公子不在家,您、您別硬闖啊……”

一聲冷笑意味深長,“喲,你家二公子病病殃殃的,還天天往外跑?起開,就你那雙臟手也能碰本小姐!”

“二小姐,那後面真不能進了,我家公子真的不在……”小廝繞到那位小姐身前,堵住最後一道大門,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門搖搖欲墜。

“滾開!”那位小姐清斥一聲,似乎要硬闖。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從裏面緩緩打開,一身清雅的劉如意立於門前,面無表情,看不出他心中情緒。

長眸掃過呆楞的小廝,最後停在不遠處一臉蔑笑的蕭情身上,他報以友好一笑,只是那笑容中有說不出的冰冷。

劉如意緩緩躬身,施禮道:“原來是莊靈翁主,駕臨寒舍,草民有失遠迎。”

蕭情聽出他語氣中的揶揄,心頭煩躁,目光一凜,掃向門前訥訥的小廝,寒聲呵斥:“狗東西,你家公子不是不在家嗎?連本小姐都敢騙,掌嘴!”

那小廝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求助地看向劉如意。

“你消消氣,是我沒囑咐清楚,這奴才就以為是人都要攔,你別和他一般見識。”劉如意上前兩步,溫聲勸慰,轉身時使了個眼色,那小廝人還算機靈,一溜煙便逃了開去。

蕭情慢慢平息怒火,走到檐下,眼中似有幾分哀涼,她幽幽道:“皇上已經許久沒見我了。”

“不難猜到。”劉如意面無表情,隨手倒了杯茶,細細慢飲。

“你答應我的承諾呢?”蕭情瞪著眼眸,急切地問道。

“你日日侍奉在太後娘娘身邊,還愁你的心願不能達成?”劉如意不以為意,他坐回黑白子前,擡手落了枚棋子。

“得太後喜歡有什麽用,後宮無妃這麽多年,皇上要再想堅持,誰能撼得動!再說……韓文殊天天宿在宣室殿,皇上的心定了,此事難上加難……”

劉如意身子一僵,執子的手不聽使喚,手中白子滑落,打散半局棋。少頃,他將打亂的棋子一一撿起,仔細規整到棋盒。

“你只說要皇後之位,許你便是了,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能給你東宮的位置。”劉如意背向她,蕭情看不出他的神情,心中疑惑,竟有些聽不懂他話中意思。

“你……什麽意思?”

劉如意眼眸深邃如寒冰,冷笑一聲,“我若幫你達成所願,韓文殊要留給我。”

☆、恍惚

嬴珩心中所謀甚繁,所以兩人相處的機會越來越少。

韓文殊並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麽,嬴珩也極少與她提,沈太醫的那句“過度勞累”到底是唬住了他,現在的韓文殊就是一顆掌上明珠,被人捧在手裏,細致入微。

他既然不願意說,她便也不去問,免得徒增他的擔憂。

但是韓文殊知道,無論發生天大的事,嬴珩肯定都是憋在心中自己扛,因此她幹脆就在宣室殿長住了。這人只要忙起來就廢寢忘食,陳順的話他往往聽不進去,有她在身邊,也可起個監督的作用。

說是她做督察,其實大多數時候,他都比她更上心。

在這一點上,陳順甚感欣慰,以往嬴珩一忙起來,都是三頓飯並成兩頓飯,要麽幹脆不吃,如今內殿住著個讓他掛心的人,他的作息比那日晷都要準,他這禦前總管當的,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

陳順照著往日的習慣,布好兩席飯菜,又往爐子裏添了些銀炭,便將備好的清茶奉上。

嬴珩接過,呷了兩口,旋即擡頭問道:“午時了?”

“回陛下,午膳已經都備好了。”

“嗯。”嬴珩隨手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走向內殿。

韓文殊正在屋內研習內功,宣室殿內藏著不少淩霄劍訣的內功心法,韓文殊看得入迷,以前她認為這些都是傳說,但是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不乏傳說,這些她從未接觸過的武功秘籍已經徹底吸引了她的獵奇心,她是個認真起來就不可自拔的人,本來是抱著督促嬴珩的心思,才住在宣室殿,最後她竟成了反面教材,反被嬴珩督促。

直到嬴珩將她手中書卷奪去,韓文殊仍是一臉茫然。

“為何不墊個軟墊?”嬴珩皺眉,伸手將她拽起,有些責備道:“地上這麽涼,受寒怎麽辦?”

韓文殊抓了抓頭,訕訕道:“沒註意,席地便坐下了。”

“你這樣我怎麽放心讓你出宮?”嬴珩面沈如水,眼中卻滿是擔憂,見韓文殊一臉委屈,心中一軟,眼睛掃過她所看書卷,問道:“怎麽在看這個?”

韓文殊澀然笑笑,攤了攤手,回道:“有些好奇罷了,也就是瞎看看,左右也是學不了。”

說完,她便將地上的書卷都收好,放回原處,嬴珩立在一旁,有些不自然,看著韓文殊略有些蕭瑟的背影,以為她心結未解,嬴珩心中發酸,走過牽住她的手,將她扣在原地,攬入懷中,緊緊擁住。

韓文殊怔忪,過了一會,她才怔怔回應,雙臂擡起,抱上他的腰。

“珩哥?”韓文殊小心翼翼地呼喚。

“之前是我不好。”低沈沙啞的聲音回旋在耳畔,帶著淡淡的愧疚。

韓文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嬴珩突然間就抱得這般緊,她踮起腳,擡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低聲詢問:“怎麽突然要道歉?”

嬴珩搖了搖頭,他自知無論如何都彌補不了過去所做的錯事,韓文殊的一身武功被他一氣之下廢去大半,不光散去了她大半陽氣,今後每到冬日都只能擁裘圍爐,一年十二月都要被疼痛折磨,並且她若再想修習同宗心法,只能到第五層,其後將有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瓶頸,並非她心智不堅、悟性不高,而是身體再不允許。

淩霄劍訣以陽補陽,本不適宜女子修煉,但若是調養得當,也不會傷身。然而韓文殊修習中道被廢,體內陽氣已不足以支撐第六層的修煉,一生如此。

韓文殊生性傲然好勝,過去便是為此,恨極了嬴珩,當年沛國公暗中通敵,有意謀反,嬴珩本已派兵圍城,並擬好旨意,誅其一家,韓文殊卻不知從哪得知此事,極力阻攔,並揚言以她的命換沛國公一族的命。當時箭已上弦,可是眼前的人卻手持他所賜禦劍橫在頸上,血珠滴下,她那樣決絕,他卻做不到,他心有外物,當時肅政他就是藏了私心的,若是她堅決求死,他這麽做還有什麽意義。

為了她,他連江山社稷都可以不要,又何況是虛無縹緲的權勢。

忽然,唇角一甜,將他從思緒中拽出,垂眸而視,懷中人正掙著仰頭踮腳,手臂已經攀上他的脖子,撐著在他唇邊印了一吻。

“我不在乎,真的。”似是擔心他不信,最後仍然強調了一下。

嬴珩扯唇溫煦一笑,旋即低下頭,迎上她的吻。

片刻繾綣,纏綿忘時。

兩人都清醒後,早已過了午膳的時辰,陳順準備的飯菜已涼,韓文殊幹脆提議,不如到長安城中找個館子,點幾個小菜,也比吃些煨著的殘羹冷炙強,她吃膩了膳室一成不變的菜色,早就想換換口味了。

嬴珩本想拒絕,畢竟時辰不早,好歹也要先墊一點再出宮去,但是看到她還沒說完,就已經滿臉憧憬,流涎而下的樣子,嬴珩便不忍心駁她興致,只能搖頭而笑,起身更衣。

韓文殊攏著錦被,歪著頭看他穿衣,然後咧嘴一笑,“珩哥穿尋常百姓的服飾,比那身龍袍好看多了。”

嬴珩手上動作一滯,淡淡笑問:“若有一日衣衫襤褸呢?”

“顏如渥丹,其君也哉。佩玉將將,壽考不忘。”韓文殊笑答。

“都已經衣食不保了,哪裏還有佩玉。”嬴珩扶額失笑。

韓文殊揚起頭,一臉優越,故意做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道:“若真有這一日,你當街行乞,本公子便只好勉為其難,將你收養了。”

“我都已經行乞了,你還不是夫唱婦隨,與夫君一同流浪街頭,到時你一個乞丐婆也好不到哪去,拿什麽接濟我?”嬴珩一臉壞笑,優雅躬身,緩緩伸手。

韓文殊對他的邀請視而不見,咬唇輕笑。

嬴珩見伸出的手始終沒回應,便失了耐心,一把將她拉出錦被,挑起她的下巴,邪魅而笑,卻隱約藏著一絲認真,“一世長安可能有點難,但是一生流浪就簡單多了,就是這顛沛流離的日子你過得慣麽?”

“為何會顛沛流離?”韓文殊迷茫問道。

“堂堂天子委身相隨,與三公之一的公侯將軍一同流浪,就你我的身份,你還想過太平日子?”

窗外的光灑進屋內,透著淡淡金輝,嬴珩面上的笑讓人看不真切,韓文殊心中一悸,她繞過那片光輝,朝他懷中又挪了幾分,捕捉著那飄渺如煙的情緒。

“那是什麽意思?”韓文殊戰戰兢兢地問道,她的聲音渺茫生澀,不像是從喉嚨裏發出的,就像他的眼睛,深不見底,她不敢再探測,只好將疑問道出。

幽深的眸色漸漸分明,嬴珩淡淡一笑,將這莫名其妙卻又不同尋常的氣氛化解,他隨手打開一個衣盒,取出錦衣,繞到韓文殊身後,輕輕披在她身上,拖長聲音,悠悠笑道:“我的意思是——更衣,出宮,吃飯。”

韓文殊怔怔楞在原地,希冀地望著他,似乎這樣就可以有答案一般。

他剛剛說流浪,說要顛沛流離,說不再有太平之日,她從不敢想這些,但是這才是她想要的,她一早便說過,她不想一生都藏在宣室殿,做他的阿房女,但她更不想要東宮之位,若她終有一日無法忍受,她會離去,可是她怎麽舍得離開他……

說好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但若連夫婦都做不成,如何相伴終生。

就在剛剛,她貪心地以為,他會放棄九五之位,但是看著他慵懶的神情,她才明白,原來是她一廂情願。

好吧,這樣也好。

他是個好皇帝,他是仁君,他是明主,卻永遠不可能是她的夫君,他不屬於她一個人,他是萬千子民的君主。

韓文殊釋然地笑笑,等她回過神來,身上衣衫已然穿戴整齊,只是全身輕飄飄的,極不自然,她低頭一看,只見白衣青裙,綢帶翩然,三千青絲垂下,著實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

韓文殊不明所以地擡頭,正好撞上嬴珩審視的視線,她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能指手畫腳,在自己身上比劃著。

嬴珩凝視了她片刻,笑著握住她不知所措的雙手,嘖嘖稱奇:“與你相處這麽多年,第一次見你身著女裝,沒想到還別有幾分姣韻,果然人靠衣裝。”

韓文殊再次低頭,前後左右地看了個遍,衣袖襦裙做工精細,衣料也是上好的綢緞,顏色淡雅低調,倒是合她心意,但是這突如其來的換裝到底是怎麽回事!

鳳眸直直瞪向他,等著他的回答,現在這般模樣,叫她如何出去見人!

嬴珩似是猜出了她的心思,凝眉慵懶一笑,眼中全漾滿柔光,理所當然地解釋道:“既然要出宮上街,自然是要裝扮一番,難道你想像上次一樣?”

上次?韓文殊迅速搜索腦中記憶,他們並肩走在街上有很多次,哪次也沒發生過什麽,她不解地看向贏珩。

“你偏要離開的那次。”贏珩眼眸一深,淡淡道。

韓文殊恍然大悟,他是指那次在臨江樓,與如意分開,他們二人走在街上起了口角,引得路人紛紛側目,當時還有人對他們指指點點,恐怕都覺得他們是斷袖,那場景回想起來,卻是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你我保持一段距離就好,何必要穿的這樣?”韓文殊楞楞問道。

嬴珩被她的呆楞勁兒逗得發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我夫妻,與我並肩出行就這麽難為情?你穿著一身勁裝,為夫稍微靠近你一點,就要被路人側目詬病,而如今郎才女貌,讓他們羨艷去吧。”

提到夫妻,韓文殊本已平覆的心情再次被牽動,她神色驀地黯然,長睫斂動,垂眸看著腳尖,甕聲甕氣地怨道:“不要臉,女貌在這兒,可是何來郎才?再說,誰和你是夫妻了?”

嬴珩似是看出她的故意調侃,也看出了她有心事,便收起慵懶的神色,深深註視她片刻,執起她冰涼的手,沈定道:“我說過,你要的我會盡力給你,我不會把你一直藏在身後,終有一日,娶你為妻。”

韓文殊心頭一痛,不著痕跡地從他手掌遁出,聲如蚊音,喏喏道:“我沒逼你……”

“子卿!”嬴珩扳過她的身子,讓她正朝著自己,他心中憂急,話到嘴邊,藏在心中的計劃險些脫口而出,好在看著她眼睛的那一瞬間,理智回轉。

他滿含深情地看著她,像是在懇求,“相信我一回,就這一次?”

韓文殊想要躲開,卻挪不動腳步,她全身都不受控制,那濃濃深情融在他眼裏,就那樣將她包裹,雖然不可置信,雖然不切實際,但是她卻不得不信,那雙似花似鳳的眼睛仿佛有魔力,勾引著她,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即便是萬丈深淵又能如何?還能比現在更墮落麽?

他等的急切,卻溫柔而又耐心,韓文殊心軟了,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她曾經自私、貪婪,並且任性,但是她現在不忍心讓他受一點傷,就這樣吧,就算將來萬劫不覆。

她輕輕點了點頭,回以一個同樣堅定的眼神,她願意相信,在這個世界上,若是連他都無法信任,那她當真是孤身一人了。

嬴珩欣慰一笑,溫柔而又心疼地撫上她的臉頰,他靠近,冰涼涼的吻印上她的前額,他依在她的耳畔輕輕囑咐,聲音像是來自她的夢境,“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騙你。”

☆、出宮

悠閑午後,風和日麗。

考慮到嬴珩從小生活在宮中,登基以後,更是政事繁忙,韓文殊便打算一盡地主之誼,考自己對長安城僅有的認知,帶他飽餐一頓。

但是剛一出宮,她的觀點就被顛覆了,她心中僅存的那點兒優越感徹底被磨碎,吹飛,隨風而逝。

嬴珩哪裏是在宮裏嬌生慣養的皇帝啊,長安城的每一條街他都認得,每一個土產小吃他似乎都吃過,每一個深巷的酒香,他不用尋,便能帶她找到。

韓文殊始終怔楞楞地跟在他身後,像個初入世的孩子,時不時對著路邊的新奇玩意驚呼大叫,偶爾駐足,吃些小吃,喝一杯路邊茶攤的粗茶。

韓文殊手中拿著一節流蘇,坐到嬴珩面前的長椅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路邊的茶肆味道並不甚好,秀眉輕蹙,鳳眸掃過嬴珩面前的木桌,見他桌上茶水下了一半,不免有些吃驚,抿著嘴小聲問道:“珩哥喝的慣麽?”

“還好。”嬴珩順勢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眼中笑意不像是裝的,面對韓文殊的驚訝,他敘敘解釋道:“曾為少年時,經常在此歇腳,其實喝慣了別有一番滋味。”

韓文殊茫然地點了點頭,看來身為皇子前,沒少出宮撒野。

嬴珩慵懶一笑,看著她手中的流蘇,眸色深了幾分,故作悠閑問道:“上次就看你在挑這個,怎麽?要換劍穗?”

韓文殊肯定地點了點頭,滿臉得意地將手中流蘇拿起,炫耀地看著他,“怎麽樣?這個還不錯吧?”

問完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將他腰間佩劍拿過,取下上面已經有些破舊的劍穗,隨手扔在桌上,之後又將自己剛剛買下的流蘇換上,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顏色樣式我都蠻喜歡的。”

“挺好看的。”舊日的劍穗蕭瑟地躺在桌上,嬴珩淡淡斜了一眼,不著痕跡地收於懷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片刻,溫煦一笑,輕問:“剛剛吃飽了麽?要不要出城走走?”

“好啊!”韓文殊眉開眼笑,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我們去哪?”

“驪山。”

韓文殊雙眼發亮,歡喜地拍了拍手,大笑道:“我聽說女媧補天就是在驪山,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也是在驪山,我早就想去看了!”

嬴珩寵溺地拍了拍她的頭,雙眸朝左右看了看,見沒人註意到他們,方才說道:“始皇的陵寢還有兵馬俑軍陣,只是已經都封上了,我們進不去。不過現下最要緊是快離開這裏,夫人剛剛太興奮,說話聲音太大,若有人聽到,只怕會報官,一會引來執金吾,咱們哪都不用去了。”

說著,嬴珩掏出幾個銅板扔在桌上,然後拉起她的手,疾步跑出。

林光宮再向內延伸,便是驪山,兩處想通,皆是皇家園林,尋常百姓沒有資格接近進入,剛剛韓文殊提到了驪山,興奮地大叫出聲,雖然嬴珩目及之處無人側目,但是保不齊被有心人聽見,若是他二人因私闖皇家禁地的罪名被執金吾扣押,第二日人盡皆知,當朝天子帶著一名女子偷跑出宮,這個事跡恐怕要流傳千古了。

因韓文殊身著女裝,出宮前,嬴珩便命人準備了一架馬車,今日他二人架馬車出行,出城倒也方便。

車輪碌碌,塵土揚揚,駕車的小僮手裏攥著一節馬鞭,時而響起清嫩的催促聲。陳順本想跟在他們身旁駕車,但是考慮到宮中需有人留下應變,便命他的小徒跟在車上伺候。

韓文殊靠在嬴珩的懷中,滿臉期待。

“累不累?”嬴珩手臂緊了緊,城外大道不平,他們的車駕得快,一路上都在顛簸搖晃。

韓文殊搖了搖頭,有些擔憂地問:“天色不早了,一會兒回城只怕有危險。”

“若是太晚,我們就宿在林光宮。”嬴珩淡淡道,輕斜一眼,指尖勾住她的下巴,笑著調侃:“沒想到你失憶後竟對史實這般感興趣,最初日日在天祿閣翻閱史書,後來又在阿房宮樂而忘返,而你想去驪山的理由也與旁人不同,竟是為了感受上古女媧補天,和幽王烽火戲諸侯,你以前從不喜歡這些。”

“人總是要變的……”韓文殊垂眸,僵硬地笑笑,她不敢去看他,總不能告訴他,因為她不屬於這裏,所以才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吧。

嬴珩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讚同地點了點頭,淡雅一笑,深深註視著她,“你變成什麽樣,都是我的韓子卿。”

韓文殊臉色驀地蒼白,她有一瞬失言,感覺自己是個騙子,嬴珩愛的不是她,是另一個已經死了的韓文殊,而她霸占了她的身體,又霸占了這個男人的愛,對此,她不敢直言,卻還貪得無厭地索取,她將頭垂得更低,掩耳盜鈴一般,低聲問道:“珩哥,如果我騙了你怎麽辦?”

嬴珩低著頭,看著她的玉臉,黑眸深邃,“你有事瞞我?”

韓文殊驚慌搖頭,卻又在撞上他目光時,慌忙低頭,不去看他。

平靜若寒瀡的眸子閃過一絲漣漪,耳邊飄過一聲幽幽的嘆息,“為何我總感覺你有心事,即便已經相許,我還是看不透你,就算你歡笑著,你的眼裏也仍舊有悲傷。”

靜了片刻,韓文殊驀地擡頭,展顏粲笑,“我現在就很開心,自我有記憶以來,最開心的莫過於陪在你身邊。”

驪山。

冬日暮色下,秦嶺山間仍是一派蒼郁,古柏蒼松參天而起,因整片驪山都是皇家禁地,綿延千裏的山脈都杳無人煙,空曠的山腳下,人就顯得異常渺小,宛如滄海一粟,微乎其微。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韓文殊張開雙臂,感受著來自異世的清新,她閉上雙眼,就這樣站了好久,直到她以為時間都靜止,才猛然回轉過神,她回眸面朝嬴珩,粲笑著撲入他懷中,輕輕說道:“我喜歡這兒,難怪世世代代的皇族都要封禁此處,為己獨享,始皇甚至死後都要將陵寢建在此處,這裏沒有陰郁的氣息,沒有暗嘲洶湧的權謀,這樣歸於塵土,總好過在長安腐爛。”

“子卿。”嬴珩愛憐地拂過她的臉頰,拇指輕劃過她的眉眼,長睫忽閃,顧盼生姿,他寵溺地看著她的一切,似是要將全部的愛意融入眼中,卻終是融不掉那刻在骨子裏的無奈,“我知道你不喜歡長安,小時候我一直不懂長安為何要叫長安,如今我做了皇帝才明白,因為那裏並不像人們所看到的那樣繁榮祥和,因為身體裏充斥的頹敗、骯臟、繚亂,所以先祖們才將皇城起名長安,盼望她長長久久,安寧祥和。”

“珩哥……”韓文殊滿眼心疼,聽完這些,她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世人只看到了他的至高無上,卻從來沒有人在意他是否仿徨無助。

她忽然很感激那個死去的韓文殊,不光是給予生命的感恩,而是慶幸遇到了他,如果她不出現,這個時空中,連一個願意聽他心事的人都沒有,韓文殊鳳眸含淚,堅定地看著他,“長安二字,在人心裏,說好的一生一世一雙人,有我在你心裏,就是長安。”

嬴珩望著她的眼中有晶瑩閃動,他柔和一笑,緊緊將她擁住。

“想去哪?”

“隨便哪個烽火臺都行。”韓文殊伸手指著山上磚砌的長城。

“去看什麽?”

“我挺羨慕褒姒的,也想身臨其境地感受一下‘烽火戲諸侯’的快感。”韓文殊掩唇輕笑。

“那應該叫嬴瑀來,如今就只剩他一個諸侯王了。”

“但是大多數時候我又覺得褒姒挺傻的。”韓文殊搖頭。

“哦?”

“本來是與夫君攜手共游,纏綿悱惻之時,卻喚來一群諸侯,那麽多人盯著,還有什麽興致玩樂?”

“太傅將你當做男兒養,可有想過你會像現在這般豁達開放嗎?”嬴珩大笑。

“我說的玩樂與你想的玩樂並非一個意思,你故意曲解我的話!”韓文殊俏臉羞紅。

……

蕭府,湖心亭。

裊裊琴音,清遠悠長。

夜幕星點下,燭光冷焰前,赤紅翎羽大氅下曼妙的身姿,卻透著絲絲冷淡的氣息,十指纖纖,輕按琴弦,冰冷的音節緩緩流出。

微微擰起的眉尖透著無限煩愁,音隨意動,指尖所奏亦是映著一絲生硬煩躁,蕭情的眼中有與她稚顏並不相符的陰霾。

自她娘親去世,蕭情便獨自一人住在這湖心小築,她當然知道,這是父親在保護她,沒有了娘親的庇佑,年幼的她要面對嫡母的厭惡,還有兄姊的蔑視。於她而言,父親已經仁至義盡,雖然他一次也沒來過這裏,卻與其他兄姊共享天倫;雖然他也向其他人對待庶女一樣,對她寡淡冷漠,但是說到底,他給了她這麽一片清靜之地,讓她可以在這塊靜土謀劃她的未來。

父親想要送一個女兒進宮,他雖然沒有明確地指出是誰,但是他那麽疼愛蕭憐,怎麽可能看她在深宮中孤苦無依,但是蕭憐到底是嫡女,嫡長宗姬出身,順理成章入宮為後,父親就算再心疼她,也不會為了她放棄掌控後宮的權勢。

不過幸好她的姐姐心有所屬,否則父親的目光永遠也落不到她身上。蕭情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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