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部分內容,是家仆的監察制度。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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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一個人,已經可以知足了。如果自己還按前世的標準,執著於先愛後嫁,恐怕就太矯情了,弄不好會雞飛蛋打……

……

第二天,元春戴著面罩和手套,沒有戴帷帽,獨自端著一個醫用小托盤走出了恬素山莊。而由於已經開始考慮嫁給水霄的那一點點私心,她沒有讓徐飛螢或是任何人跟隨。

莊院外,一頂軍帳已經搭好了。

水霄帶著明瑟,站在軍帳之側,面對莊院的大門,含笑而立。

等元春走到他面前了,他才微微一揖,微笑道:“我以為,尚醫今日不會戴面罩。”她戴著面罩的時候,他只能看到她的眼睛。

元春一本正經地說:“種痘也是行醫,還是應該穿好制服的——除了影響視野的帷帽以外。”

水霄點點頭,覺得自己手心有一點潮濕。

“尚醫請!”他穩住自己的情緒,面上掛著標準的微笑,揚手請元春先入軍帳。

元春端著托盤的手指,微微緊了緊,一邊往軍帳中走去,一邊說:“請明公公進來幫忙吧!”

軍帳中的陳設十分簡單,只有一桌一凳。

元春將托盤放在桌子上,對緊隨而來的水霄說:“種痘其實並不覆雜,只需要用針筒,將疫苗註射到殿下的皮膚下就行了。所以,請殿下解開衣服,露出左手上臂,我好為殿下接種。”

水霄的臉上,剎那間浮現起一抹緋紅,問道:“只能種在……左手上臂嗎?”

元春微笑道:“還可以種在大腿和小腿上。”你選那一種?

水霄心道:那我還是選左手上臂吧!

他走到元春背後的一個角落。明瑟死繃著臉,幫他解開了衣袍,露出了左肩和左上臂。水霄慢慢走到元春身邊,在凳子上坐下,兩只手牢牢攥著衣襟,唯恐一不小心,衣服就滑落下來。

元春已準備好了疫苗,她打開醫療系統,按照標準程序,心無旁騖地為水霄種痘。

操作完成後,元春退出了醫療系統,掃了一眼水霄露出來的那一點肩和半只手臂,心裏點了個讚:肌肉發達結實,線條十分漂亮,果然是……很有料的身材啊!

水霄動了動自己有些僵的身體,緩緩將衣襟拉起來,重新系好了衣袍,心裏悵然若失。

此後幾天,元春每天為水霄診脈,檢查他種痘之處的狀況,那種縈繞在兩人之間的暧昧氣息也越加清晰而濃烈。

終於有一天,當元春說:“痂已脫落,種痘已成功了!”水霄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這是第一次!這是水霄第一次拉她的手。

元春看著拉著自己的那只手,修長,有力,略顯粗糙。即便隔著手套,她也能感受到那只手上的熱度。她不由得想:水霄是要向自己求婚了嗎?

果然,水霄略帶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我的心意,尚醫可明白?”

元春默了默,非常直接地說:“殿下有什麽心意,還請直說吧!我素來魯鈍,怕自己會錯了意。”

水霄有一點哭笑不得的感覺,覺得元春這個回答,把他心裏的那點旖旎之思和忐忑之情,打消了大半。不愧是自己認識的那個賈瀛洲,當真是心直口快,敢做敢言,不能以尋常女兒視之。

“既然尚醫這樣,那我就直說了!”水霄覺得,自己不能比一個女子還扭捏吧?

他壓下心裏種種情緒,盡量用一種簡單直白的話說:“我仰慕尚醫已久,想娶尚醫為妻。我保證:一生不納妾、不收通房、不近孌寵、不流連煙花之地,保證我一生為尚醫守身如玉,只與尚醫一人親近。不知尚醫……可願意嫁給我?”心跳如鼓,卻強作鎮定。

看著水霄的情緒和語氣轉變,元春心裏微微有一點尷尬——自己,似乎,把一場好歹有點浪漫氣息的求婚,變成了一樁公事公辦的商務談判了?

救命啊!自己果然是女漢子當久了,已經忘了什麽是小女人的嬌羞了!

這真是……太煞風景了!

好吧!既然場面已經被自己搞成了這個樣子,那就幹脆進行一次“談判”吧!

“殿下厚愛,我已心知。但有一事,卻需要向殿下說明……”元春深吸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無比認真地看著水霄,“不知道我‘師門規矩’之事,皇上是怎麽對殿下說的?”

水霄也十分認真地看著她:“父皇說:你的師門有規矩,你的夫婿,不可納妾,不可收通房,更加不可嫖妓宿娼、交接孌童等等。總之:你的夫婿也需守身如玉,一生只能有你一人。”

他微微有些感慨:“這件事,我五六年前就知道了,也早已想好了。世間事,從來不會十全十美,我想娶尚醫這樣的女子,自然也需付出些代價,不然豈不是要招了天妒?這些年,我是如何做的,尚醫當是看在了眼裏。難道心中還有疑慮嗎?還不願相信我的誠意嗎?”

元春微微閉眼,心中百轉千回,究竟還是理智戰勝了情感,謹慎驅逐了沖動。

她狠一狠心,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對水霄說出了那個彌天大謊:“皇上對殿下所說的,只是我‘師門規矩’的前半部分。在那幾句話後面,還有至關重要的一句:若有人敢以不潔之身玷汙蓮界之尊榮,必遭天譴!也就是說,殿下若答應了條件,娶了我,就不能再反悔,不能打那偷偷養外室、偷情的主意,否則必遭天譴!我雖不知天譴是什麽,但想必不會是好事。我也不知皇上為何要隱去這至關重要的後半句,但今日殿下既向我求婚,我就不能有所隱瞞,須得讓殿下明白其中利害。”

69.暴風驟雨

代善曾經說過:“永遠不要低估帝王之心的冷酷,也永遠不要把性命前途寄托在他人的美好品德上!關乎性命存亡的秘密,一定要牢牢守住,哪怕最親密的人,也不能說!”

對於這句話,元春深表讚同。

水霄的確是一個靠譜的人,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但把自己未來幸福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的美好品德上,那絕對不是她的風格。所以,她更願意在他的美好品德上,再加一把鎖,一把提高他對婚姻的忠誠度的鎖。

他是那樣一個對生命無比熱愛的人,總不會為了一點色心,就去冒被“天譴”的風險吧?

與其此時傻乎乎地相信男人的承諾,將來發現承諾靠不住時只能哭鼻子,她寧可現在就對男人的承諾持保留態度,想點辦法避免承諾落空。所以,盡管心情覆雜,她還是又用“天譴”之說,欺騙了水霄一把。

“若有人敢以不潔之身玷汙蓮界之尊榮,必遭天譴!”水霄不自覺地把這句話重覆了一遍,感覺有點傻。天譴?天還要管這麽小的事?或者,瀛洲的來歷比自己以為的更加不凡?

他楞了一小會兒,才展顏一笑:“多謝你直言不諱。但我既已許諾一生只有你一人,就會信守承諾。有沒有‘天譴’這回事,對我來說,並無區別。難不成在尚醫眼中,我竟是那等言而無信的小人?”

他看著元春的眼神,真誠而溫暖,從容而寧定。

艾瑪!元春覺得:此時的水霄同學,真是魅力四射,閃瞎人眼啊!

她甩了甩頭,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不讓自己被男色所迷惑,做出什麽讓自己後悔的事來。

垂頭想了想,元春重新擡起頭來,有點言不由衷地對水霄說:“殿下的人品,我自然相信。但此事關系重大,必須先與殿下說明白。既然殿下這樣說了,那麽等我回京之後,與祖父商議一下,便給殿下答覆。如何?”

代善這個幌子,是必須要扯的;緩兵之計,也是必須要施的。否則他一求婚她就答應,都不跟家裏人商議一下,那也太……太不矜持了!考慮到兩個世界的文化差異和兩個人的三觀差異,若他因此而認為自己是個輕浮女子,自己找誰哭去?

對於元春的答覆,水霄打心眼裏高興:她沒有直接拒絕,就說明……她也是願意的吧?

“這是應當的!”水霄壓抑住內心喜悅,“不知尚醫打算何時回京?”他心裏打定主意要先找代善聊一聊,免得代善心存疑慮、從中阻撓,反令瀛洲難過。

“我還要在此處多留些時日,再做一些疫苗。”打定主意不跟水霄一起回京。

“那我就先回京了。”水霄向元春揖了揖,“我在京中,盼尚醫早日歸來。”

水霄走後,元春又是梅山皇莊逗留了一陣,又培養了一些疫苗。她身邊的人,包括袁惟厚在內,基本上都已接種了牛痘疫苗。醫療系統顯示:接種都很成功。

王熙鳳卻沒有接種,主要是怕留疤。六個小朋友也沒有接種。元春覺得,給未成年人接種疫苗,至少要取得監護人的同意。這是必須遵守的程序正義。

半個月後,元春挑了一個比較好的天氣,啟程回京。

林家、王家來領自家小孩的時候,元春把疫苗的事告訴了他們。請他們自己為自家小孩做決定:要不要接種牛痘疫苗。

基本上,對於男孩子,孩子的娘沒有遲疑就決定要接種。對於女孩子,孩子的娘就有些遲疑了——這涉及到一個留疤的問題。

元春忍不住暗暗嘆息:他們的選擇,大概代表了這個時代的人的普遍選擇。而這種選擇可能造成一個嚴重後果:如果發生天花疫情,女孩的感染率以及隨之而來的死亡率,會大大高於男孩!

她不想讓這種帶有嚴重性別歧視嫌疑的選擇成為潮流,就勸了一句:“姑母,舅母,你們可要想好了。是天花更可怕,還是孩子手臂上留一小塊疤更可怕?當然,不種痘的人,未必會遇到天花疫情,遇到了也未必會感染天花,感染了也未必會送命,也許他們會比種過痘的人活得更久……但種痘還是不種痘,應該是基於風險因素來考慮,而不應該基於性別來確定吧?男孩就種?女孩就不種?這真是顧惜女兒嗎?”

賈敏和王子騰的夫人略有一點尷尬。

王子騰的夫人辨道:“我只是想著,女孩兒比男孩兒要柔弱些,怕她們受不住……你不也說:種痘是有危險的嗎?”

賈敏道:“我回去以後,跟我們老爺商量一下,再決定吧!”

元春也不再多說什麽了。她救不了所有人,總會有一些無能為力之時,她必須學會接受,學會面對。比如阿真、阿悟姐妹的問題,比如種痘的性別歧視問題……

送走了小客人們之後,元春就去找代善,說了水霄求婚之事。

代善微微一笑:“昭王殿下已經來見過我,說明了此事。我並不反對你嫁給昭王,但是……”他的神色略微有些奇異,“你們的婚事恐怕得先緩一緩了。端穆親王幾日前薨逝了!端穆親王是當今皇上的親叔叔、昭王殿下的叔祖,昭王得服小功!至少得五個月以後,你們才能入宮請婚了。”

元春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心裏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這,是不是就叫好事多磨?這五個月裏,不會出什麽妖蛾子吧?

她要是早一點回京,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把那位端穆親王救回來?唉……真有一種一切都是天意的感覺。

但不管如何,她和昭王都只能靜心等待了。這時代的人,不興孝期議婚的。

一兩天後,親戚家的孩子又都送回來了,請元春種痘。女孩兒們有種痘的,也有不種的,但男孩子基本上都種了。

給親眷們都種完痘之後,元春直接入宮,向皇帝皇後說明了牛痘疫苗的事。

隆正皇帝直接就問:“朕和皇後,可能接種疫苗?”

元春中規中矩地按標準程序說:“這個臣不好說。能不能接種牛痘疫苗,事先並無法子可以預測,只有疫苗入體,才能知道確切的結果。不過,這種疫苗,臣已在自己、昭王、一些親眷和身邊幾名宮女太監的身上試種過,尚無一人出事。”

隆正皇帝想了想,微微一笑:“在醫術的範圍裏,尚醫很少這樣模棱兩可的。朕這樣問吧……”他想了想,“接種成功的可能性有幾成?出事的可能性又有幾成?”

“接種成功的可能性是五六成左右,若一次不成功,可種第二次。出事的可能性,不到一成吧!”元春說得十分保守。

“不能有天花疫情時再種嗎?”

元春道:“那也是可以的。但有一點:感染了天花病毒之後,並不會立刻發病。這些病毒會在身體內潛伏幾天,在不知不覺間侵蝕人的身體,幾天或十幾天後才爆發出來。如果感染天花病毒以後再種,大約就沒有什麽效果了。”這仍是比較保守的說法。

隆正皇帝沈思片刻,拍板定案:“那就種吧!”

元春獻上去的醫書,因為種種原因,還沒有正式刊行,但宮中女官和太醫院已經抄錄、臨摩了一些副本。隆正皇帝閑暇時,也會翻一翻這套醫書,重點看了人體總論、毒物、疫病這方面的內容。多次出現的“潛伏期”這個詞,讓他不寒而粟!

原來,還有那麽多毒物可以害人,而這些毒物是銀針探不出來的,中了毒也不會立刻發作的!

原來,那些疫病是那樣傳播的,如果用來害人,又該如何防範?

所以,對於能夠預防“天花”這種人人談之色變的疫病的“牛痘”,隆正皇帝覺得,是值得一試的。免得哪天某個喪心病狂的逆子偷偷將天花病人用過的東西塞在他枕頭裏,將他害死了,他還不知道為什麽!

元春就留在了宮中,為皇帝皇後、後宮妃嬪、十八皇子等種痘。

這一天,元春剛剛檢查了十八皇子的痘痂,回到尚醫局時,一個太監突然來請:“尚醫大人,皇上在臨敬殿與眾臣議事,召尚醫大人前去陛見。”

“我?臨敬殿?”元春有些驚訝。皇帝再怎麽禮遇自己,從名義上來說,自己也只是一個內廷女官。皇帝在與眾大臣議什麽事,需要召自己前去?

那太監躬身說:“正是!還請尚醫大人即刻前去。”

“知道了!”元春答應一聲,就叫秋凝霜立刻去拿自己的帷帽、面罩和手套,然後來與自己匯合。她在後宮之時,一般不會戴帷帽、面罩和手套。現在要去臨敬殿,最好還是把全套官服穿上,免得被彈劾一個“禦前失儀”之類的罪名。

迅速穿戴好之後,元春就跟著那個太監,一路來到了臨敬殿。

臨敬殿是皇帝召見眾臣、日常議事之處。

元春進殿時,就見隆正皇帝高坐在禦座上,下首站著二三十個王公大臣、宗室親貴,兩側略靠後的地方,還有一些負責記錄等事的官員。

她眼一掃,就在人群中發現了水霄的身影。隔著帷帽的紗簾,她也可以看到水霄的臉色異常凝重。

元春心裏不由得打鼓:發生什麽事了?看水霄的臉色,好像不太妙啊!

賈代善雖是榮國公,但現在賦閑在家,只參加朝廷的重大朝賀儀典,並不在這群議事的大臣王公之中。

那些王公大臣、宗室親貴的中間,分開了一條通道。

元春頂著兩側的視線,緩步向前,向皇帝福了福:“臣一品尚醫賈氏瀛洲,參見皇上!”因為有皇帝那道“只跪天地神佛仙靈”的旨意,她福一福就算是見禮了。

“免禮!”皇帝開門見山地說,“請尚醫過來,是因為江南發生水患,牽連甚廣。眾臣在商議賑災之事時,朕想起來尚醫所獻醫書中,曾說‘大災之後須防大疫’。只是具體如何防大疫,已經記得不真切了,幹脆就請尚醫一同來議事,也好分說得明白些。”

元春恍然大悟:這是自己的專業領域了。又有些憂心:江南發生水患了麽?皇帝都說“牽連甚廣”,想必真的很嚴重吧!

她也不廢話,直接說:“洪災之後,第一需要防範的就是腸胃疫病,尤其是霍亂。若防疫做得不好,災民吃了不幹凈的食物,喝了不幹凈的水,就有病從口入、感染腸胃疫病的危險。霍亂是腸胃疫病中為禍最烈的,若是水災之後霍亂疫情爆發,幾千、幾萬人為此而死,也不足為奇。因此,災後防疫首先要做的,就是保證災民能吃到幹凈未變質的食物,喝到幹凈的水。同時,便溺必須處理好,不能隨意排放……”

當下就有一聲冷哼從人群中傳來,一個花白胡子的老頭冷聲說:“尚醫說得倒是輕巧,怕是沒見過洪災過後是什麽情景吧?洪水過處,井毀河溢,房倒樹傾,萬千生民能不被大水卷走已屬萬幸,到哪裏去找幹凈的水?”

元春想:這倒是個問題!

她前世那個世界,可以緊急調派幹凈的礦泉水過去;這些世界,這一條顯然是行不通的!

怎麽辦?她迅速思索了一下,說道:“大人言之有理。要在洪災區找幹凈的水源的確不易。那麽就可用應急的辦法,一是接天上的雨水,這種水相對幹凈一些。若無雨水可接,那便盡量找幹凈一點的水,然後用澄凈之法,將水中雜質濾掉一些。而最最最重要的一點是:食物要煮透,水要煮沸,連碗筷湯勺等,也要用水煮過才能使用。這樣,大部分腸胃疫病就可以防範了。”

那個花白胡子的老頭聽元春所言確實是在想辦法解決問題,臉色不由得緩和了一些,又問:用什麽辦法過濾水中雜質?什麽都要煮過,沒有那麽多柴禾怎麽辦?

元春簡單說了自己知道的幾個過濾之法,苦笑道:“至於柴禾不夠的問題,該是諸位大人和賑災官員去想辦法吧?莫非這也要問我這個大夫?”

那花白胡子的老頭大約也覺得自己所言不當,咳嗽一聲,便不言語了。

元春又說:“其次,洪災之後,難免有些遇難百姓和家畜的屍體泡在水裏,時日一久,就會成為疫病之源。故而救災官員,要盡可能地打撈遇難百姓屍體,及時安葬。淹死家畜家禽之類,也不能吃,而是要撈起來就地掩埋。第三,洪災過後,難免蚊蠅老鼠滋生,它們都會傳播一些比較嚴重的疫病,能滅則滅。第四……”

她一口氣說了N條災後防疫知識,聽得隆正皇帝和議事的眾位王公大臣有些頭暈眼花。

隆正皇帝揉了揉額角,對元春說:“尚醫還是把這些事寫成條陳吧!朕派八百裏加急,傳諭災區官民。來人,給賈尚醫準備書案筆墨。”

當即就有太監麻利地擡了一張小書案,一個小杌子,又奉上了文房四寶,放在一邊。

元春直接就坐在了書案之後,開始手書“條陳”。

這是她第一次寫這種東西,也難得管格式不格式了,掐頭去尾,直接寫了災後防疫若幹註意事項。

她寫這東西的時候,那邊的王公大臣們便在商議如何賑災,派誰去,調哪裏的糧食等等,元春也沒有細聽。

等她寫好了,將尚未幹透的紙呈遞給皇帝時,人群中突然走出一個穿著郡王服飾的人,向著隆正皇帝行了一禮,聲音洪亮地說:“父皇,兒臣提議:請一品尚醫賈大人赴江南災區,一則指導當地官員和百姓防疫,二則尚醫醫術無雙,就算不能起死回生,也必能救活無數人命,必將有大功德於江南百姓、朝廷社稷!”

元春霍然轉身,看著他。

我去!直郡王!

這個提議讓元春去江南災區的直郡王,正是曾因軍功被封為勇直親王,後因設局陷害賈珍被拆穿而降為郡王的六皇子水霍!

水霍轉身面對元春,咄咄逼人地看著她:“不知道賈尚醫,願不願意去呢?”

他有些諷刺、有些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聽聞尚醫曾對父皇說:自己雖是女流,但既得神仙傳授的絕世醫術,便當效法孫藥王: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不瞻前顧後!不自慮吉兇!亦不護惜身命!尚醫有此宏願,小王深感敬佩。如今江南百姓為水患所苦,受疫病威脅,尚醫既然想效法孫藥王,想必也不願留在這京城繁華之地,對江南百姓之疾苦袖手旁觀、置若罔聞吧?”

我靠!水霍是想借著江南“水禍”之機,報當初那降位之仇嗎?你講點道理好不好?當初明明是你算計陷害賈家在先,怎麽能怪賈家還擊呢?

元春在心裏瘋狂吐槽,一時有點不知如何應對!

答應?可那是洪災區啊!會有無數兇險等著她!躲過了天災,還有人禍;躲過了人禍,或許還會有水霍的暗箭。誰知道她會遇到什麽妖蛾子!

不答應?那她一直以來保持的“濟世救人、顧惜生命”的形象不就轟然垮塌了嗎?她以前為了裝X在皇帝面前背過的《大醫精誠》,不就成了打臉的話了嗎?不僅打自己的臉,還打了相信自己的皇帝的臉!這個後果,有點嚴重!所以說莫裝X啊,裝X被雷劈啊!

去,還是不去?只有這兩個選擇。

能在這裏混的,誰都不是傻子,不會只聽她的言而不觀她的行。指望通過一些花言巧語蒙混過關是不可能的。

而且,說實在的,她拿了朝廷的薪水、百姓的供奉,享受著尊崇的地位。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她也不忍心對江南的情況袖手旁觀,否則她會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

上至隆正皇帝,下至眾王公大臣,都註視著元春,想看看她有什麽應對。

水霄閉了閉眼,深深地暗嘆一聲,從隊列中走出來,對著隆正皇帝深施一禮:“父皇,賈尚醫的醫術雖然卓絕,但她對朝廷、對社稷、對黎民百姓最大的價值,並不是到江南救幾個百姓,而是為父皇、為天下百姓開萬世之法。別的且不說,先說賈尚醫已經獻給父皇的那套醫書,書已獻了五六年,不知太醫院的大人們領悟了多少?若尚醫不幸殞命,這得自神仙的醫術豈不要失傳大半了?

“據兒臣所知:賈尚醫最近還制出了牛痘疫苗,據醫書所載,種痘可抵抗天花。如今,父皇、母後和宮裏的娘娘們都已種痘,可京城百姓、天下百姓還有許多人未種痘,還在談天花色變。若賈尚醫不幸殞命江南,這疫苗何人能制?何人能改進?這損失又有何人能彌補?指望太醫院那些大人們嗎?

“父皇,賈尚醫雖然心志清高,顧惜百姓生命。但孰輕孰重,父皇必定深知。賈瀛洲遇仙得授醫術,乃是朝廷的‘祥瑞’。還請父皇三思而行,不要將‘祥瑞’送入險地!”

元春看著水霄,心裏有一點感動。他這時候站出來阻止自己去江南,想沒想過是什麽後果?

“那江南的百姓,便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嗎?!”水霍不等皇帝說什麽,就無比義正辭嚴地大喝一聲,微微冷笑著對水霄說,“十七弟,我聽說這幾年,你與賈尚醫來往密切。你阻止賈尚醫去江南,究竟是出於公心,還是出於……私情呢?”

出於公心,還是出於私情?

皇帝和眾王公大臣,都盯著水霄,想看他如何回答。

水霄微微一笑,對水霍說:“想必六皇兄忘了:小弟舊病未愈,至今不能近女色,府裏連個妾侍通房也沒有,又怎麽可能與賈尚醫有什麽‘私情’呢?我阻止賈尚醫去江南,自然是出於公心。”

他這話一說出口。皇帝和眾王公大臣都是神情各異,有要笑不笑的,有略帶同情的,也有不動聲色、若有所思的。

水霍一時語塞,沒有想到水霄這個參與奪嫡的皇子,會當眾承認“舊病未愈、不能近女色”這樣巨大的弱點。便道:“那江南的百姓呢?十七弟就不管他們的死活了嗎?江南是朝廷財賦重地,此番遭災,其損失已是難以估量。若朝廷對江南災情處置不當,對江南百姓所受之苦不聞不問,江南必定元氣大傷。將來,朝廷又有何面目去江南收稅?”

水霄似笑非笑地說:“既然六皇兄如此關心江南百姓,不如自動請纓,作個欽差大臣,去江南賑災?先申明,賈尚醫對江山社稷至關重要,絕不可以去江南涉險!”

水霍環顧了一下周圍的視線,哼了一聲,勉強為自己找了個理由:“我是個武人,行軍打仗我擅長,對賑災的這些事兒……怕是力有不逮,不敢冒然請纓。十七弟曾在戶部當差,對民政上的事應當很熟悉,為何也不請纓?”

“我正要請纓!”水霄收斂了臉色的笑容,轉身面對皇帝,鄭重地拱手說,“父皇,兒臣請命:派兒臣為欽差大臣,巡視江南賑災及防疫情況。請父皇放心,賈尚醫所言防疫之法,兒臣必定全力推行!”

元春看著水霄發呆:他這時候主動請纓去江南?!他傻了吧?不知道江南現在就是一個大坑、一個大水坑嗎?

70.與子同行

元春一時想不明白,水霄為何要自動請纓去江南。

且不說江南現在就是一個大水坑,天災人禍必定無數,他那些好哥哥們暗中使絆子、下黑手是必然的。他就那麽有把握,可以從那個大水坑裏全身而退嗎?

更重要的是,此去江南,少則兩三月,多則小半年。他一走,他在朝中籠絡的那些勢力群龍無首,會不會被他那些好哥哥們團滅啊?若當真如此不幸,他回來之後,難道要從頭開始嗎?

“十七,”隆正皇帝皺起了眉,視線掃過了元春,沈聲問,“你可想清楚了:你當真要去江南嗎?”

“是!”水霄朗聲說,聲音平靜而清越,並不怎麽慷慨激昂,卻給人一種異常真誠可信的感覺,“誠如兒臣所言,賈尚醫對江山社稷至關重要,絕不可以去江南涉險。但此番江南受災,牽連甚廣,若是救災不力,必使江南元氣大傷。若有一名皇子巡視江南,督辦賑災和防疫之事。一可安民心,使百姓得知朝廷重視之意,齊心協力共渡難關;二可震懾宵小,使之少作些孽,以免天災之外又添人禍。”

直郡王水霍與孝恭親王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轉頭向皇帝跪倒:“父皇,十七弟言之有理。還請父皇恩準,派十七弟巡視江南,督辦賑災和防疫之事!十七弟與賈尚醫素日裏來往密切,耳濡目染,想必也略懂一些醫理。派十七弟去江南,再合適不過了!”

孝恭親王和義忠親王也連忙附和,請皇帝允許十七皇子巡視江南,以免如此大災之下,朝廷有失江南民心。隨即,又有一些大臣附和此言。

十七皇子去江南,已經騎虎難下,勢在必行。

在許多人跪下時,元春越發覺得自己站在殿下有點鶴立雞群。

她看了看跪下領旨、神情恬淡的十七皇子,微微嘆息,向皇帝一躬身,朗聲說道:“皇上,臣也請纓前往江南,協助防疫,救治百姓。”

首先,她不能讓自己一貫維持的形象垮塌掉,不能留給人一個“對江南災民置若罔聞”的話柄。這世上有些人,真的是不講道理!還有一些人,更是居心叵測。他們黑白都能顛倒,自然也能抓住自己的這個話柄,將之不斷放大並腦補出許多故事來,把自己抹黑成一個沽名釣譽、十足惡心的偽君子。然後得意洋洋地說一句:瞧,相比於偽君子,我更喜歡那些真小人!全然不在乎自己是在以聖人的標準要求君子,以強盜的邏輯開脫小人。

其次,她也是真心想為江南的受災百姓盡一份心力。如果自己做不到的事,她也不會為難自己;可如果自己做都不去做,她會有白領了薪水不幹活的負罪感。畢竟,皇帝給她的那些賞賜、她領的薪水俸祿,都算是民脂民膏、納稅人的錢。雖然她也有些小心機,但總體來說,她還算是一個CJ的人,尚未成為《厚黑學》的信徒。

第三,水霄是她目前最合適的老公人選,她不放心他獨自一人去趟江南的渾水——如果水霄不能從江南全身而退,並不符合她的利益。要在古代社會找到這麽一個合心意的老公人選,是很不容易的!若是眼睜睜看著他死了,難道自己以後真要往女神棍的方向發展嗎?她對於混宗`教界真的不感興趣啊!

所以,她只能祈禱自己身上那座看不見的蓮臺力量夠強大,能夠護佑她逢兇化吉、遇難成祥,最後帶著水霄順利地從水坑裏爬出來,順便撈一點值錢的漂浮物。

聽到了她的話,原本神情恬淡的十七皇子,猛然一扭頭看向她,臉上的神色出現了一點焦急。

他朝元春微微搖頭,盡量寧神靜氣地說:“賈尚醫,小王剛才已經說過了。尚醫對對江山社稷至關重要,絕不可以去江南涉險!不管尚醫如何憂心江南百姓,還請體察這一點,不要魯莽行事。”

元春心想:看來,水霄阻止自己去江南的目的非常明確、非常堅定!

為什麽?擔心他那些好哥哥們把自己殺了?他們敢嗎?就看今日臨敬殿裏的情形,直郡王先前的確想把自己往江南送,可水霄一阻止,一自動請纓,他們立馬就放棄了原本計劃,不再提派自己到江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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