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部分內容,是家仆的監察制度。 (5)

關燈
了……

想到這裏,她腦中突然升起了一個念頭:水霄主動請纓去江南,不會是為了把自己留在京城吧?!這麽讓人感動?

但她也沒有時間細想這個問題,當著眾人的面,也不好多說多問什麽,便對水霄福了福,說道:“多謝昭王殿下擡愛!但最珍貴的醫書,臣早已全數呈獻給了皇上。太醫院的大人們縱然一時領悟不了,但只要有書在,只要太醫院廣納天下有志於醫道之俊才,代代傳承,終有一日可以將這套醫術發揚光大。有沒有微臣,不過是一時的影響,無關大局。”

她不能貶低自己的存在的重要性,就十分謙虛地說著實質上十分自矜的話:記住了喔!沒有我,“一時”的影響肯定是有的。而這個“一時影響”,恐怕需要代代傳承才能抵銷。

“至於牛痘疫苗的制法問題等。臣所獻醫書之中,也早有記載。現在痘種已經找到了,太醫院的大人們只要照貓畫虎,縱有不足之處,也出不了大岔子……”

她話未說完,水霄已打斷了她:“賈尚醫可知:差之毫厘,謬以千裏?若沒有尚醫指點迷津,太醫院的大人們在研習醫術時,不慎誤入歧途,豈不是要流毒千裏、遺禍無窮?”

他朝元春深深一揖:“尚醫對小王有救命之恩,尚醫的品性,小王也略知一二。縱然尚醫有大慈惻隱之心,願普救含靈之苦,但請尚醫看在自己的醫術尚無後繼之人的份上,忍一時之痛,保重自身。至於江南之事,小王會帶太醫院的眾位大人前去處置,尚醫也可派一二個比較得力的宮女襄助……”

元春微微一笑,也打斷了水霄的話:“殿下所言雖然有理,但臣若對江南之事袖手旁觀,終究有違師門訓誡。”

水霄有水霄的想法,但她有她的考量,她可從來不是對男人言聽計從的人。再說,水霄現在還不是她男人!

她提到了“師門訓誡”,從皇帝到那些王爺們,再到哪些大臣,都不好再勸她什麽了。她的“師門”是什麽?人人皆知她的醫術得自神仙。她的“師門訓誡”,跟“神諭”也差不多了。誰還能認真反對呢?

隆正皇帝有些忐忑,又有些苦中作樂地想:賈瀛洲的師門,必定是給了她保命之物的吧?是吧是吧是吧?!當然是!必定是!這樣也好,有她同行,十七的危險就降低很多了!

水霄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心裏卻有一種難言的感動,又似有什麽難以言表的情緒在醞釀、在暗湧,讓他的心緒難以平靜。

直郡王再次與孝恭親王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了視線,有些不甘心地說:“適才本王問尚醫的時候,尚醫為何沒有答應?”

元春淡淡地說:“臣第一次到臨敬殿來,沒有想到諸位王爺、大臣議事之時,竟是這般針鋒相對、火星四濺,有些被嚇著了!”

孝恭親王卻上前一步,躬身對皇帝說:“父皇,既然賈尚醫執意要去,兒臣也不便反對。但十七弟所慮,也極有道理,還請父皇為賈尚醫多調遣些護衛。另外,兒臣之子水瀾這些年勤讀兵書、苦練武藝,略有小成,又蒙父皇恩典封為康郡王。還請父皇恩準:派康郡王水瀾護送賈尚醫去江南。由一名郡王護送賈尚醫,一則能顯出朝廷對尚醫的器重,二則若有急難之事,也好就近調遣人力物力處置。”

元春不由得心裏大罵:瑪蛋!原來孝恭親王在這裏等著我啊?!

她心裏豁然開朗:看來,孝恭親王見水瀾對自己的“追求”一直沒什麽進展,走了一步險棋!他想讓自己不得不在患難之地,與水瀾結伴同行,最後跟水瀾來個“患難見真情”神馬的!

這媒人做得,也是拼了!

可惜,他那個兒子太不給力!水瀾那副從精神到體形都像弱雞的樣子,不管孝恭親王怎麽吹噓,充其量也只是個繡花枕頭。這樣一個人跟她去江南,不添亂、不拖後腿就不錯了,還想保護她?!呵呵!

還有,今天直郡王一直在給孝恭親王打前陣,想必已經投靠孝恭親王了吧?!這直郡王也真是能屈能伸。唔,孝恭親王也很有“容人之量”——就是不知道他有沒有藏弓烹狗的小愛好。

不等元春想出理由來反對孝恭親王的提議,隆正皇帝就直接說:“多調遣些護衛是應當的。讓魏至誠在禦前侍衛和京營之中挑人,品級低於他的人,他可隨意征用。將賈尚醫的護衛人數,提升到四百人左右。至於讓水瀾護送賈尚醫之事,讓水瀾明日進宮面聖,朕看看再定。”

元春十分鄭重地向隆正皇帝行了一禮,說道:“皇上,此去江南,危險重重,跟隨臣的護衛死傷難免。而因為防疫的原因,死難者的遺骨也必須就地安葬,不可以運回京城。臣不知道自己可以帶多少人回來,也不知道何人將埋骨江南,因此……”

她語氣一頓,克制了一下心中的情緒,續道:“因此,臣懇請皇上恩準:跟隨臣的護衛裏……家中獨子不去!無後嗣者不去!以免他們一去不返,臣愧對其父母宗祠……”

家中獨子不去!無後嗣者不去!

隆正皇帝和眾王公大臣都這兩句話驚呆了!這……這……這完全就是軍中挑選敢死之士的標準啊!

“尚醫,你實話告訴朕:此去江南,你自己……可能平安回來?”隆正皇帝忍不住有些膽顫心驚。

元春微微躬身:“皇上不必憂心,臣會諸事小心的!”並不說自己能不能平安回來,卻反而讓隆正皇帝覺得她是在冒巨大風險。

隆正皇帝默了默,才緩緩說:“朕允了!跟隨賈尚醫南行的護衛,家中獨子不去,無後嗣者不去!”

當天臨敬殿議事結束後,元春回尚醫局做準備。

沒多久,水霄派人傳話,約元春在駐春亭相會。元春正好有話問他,直接就去了。

駐春亭就在尚醫局外不遠處,周圍種植著大量春季花木。如今已是盛夏,那裏花盡葉茂,清涼而幽僻,是一處談話的好場所。

“殿下為何要主動請纓去江南?”元春問水霄。

“尚醫又為何執意選擇去江南?”水霄反問。

“是我先問的,請殿下先答吧!”

水霄微微一嘆,伸手示意元春在亭中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我執意去江南,是做兩手準備。如果尚醫能夠聽從勸阻,不去江南,那自然最好。如果尚醫不聽勸阻,執意要去,我也可以與尚醫有個照應。免得水瀾那小子冒出來,白白惡心人。”他看向元春臉的方向,卻只看到了一頂帷帽和帷帽下隱約的一張臉。帷帽的輕紗很薄,他可以看出她沒有戴面罩,卻看不清她的臉。

“這件事,跟康郡王有什麽關系?”元春想印證自己心中的一些想法。

“直郡王一開始擠兌尚醫去江南,就是打著讓水瀾一路‘護送’尚醫、患難見真情的主意。”水霄忍不住翹了翹嘴角,“孝恭親王府算計尚醫的婚事,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如今,尚醫已經及笄,素來對水瀾不假辭色,卻又與我來往密切,他們自然要著急了,就想出了這樣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主意。”

元春有些無語。這幾年,孝恭親王府的各種宴會、各種看戲、賞花、游春、作詩活動她參加了無數次,參加得煩不勝煩,基本上每次都會“遇到”水瀾或別的什麽年輕男子,自然知道孝恭親王府對於娶她過門的事有多熱切。

“殿下這個兩手準備是不錯,可如今這情形,不依然是水瀾要護送我嗎?”

“可父皇答應了嗎?”

元春心道:還沒有!這麽說,水霄有把握皇帝不會答應了?這樣也好。

“殿下可知此行兇險?”

水霄平靜地說:“我自然知道。”

“殿下知道,為何還要冒此風險?若是殿下回不來怎麽辦?若是殿下回來後,發現自己在朝中的勢力已經被打得七零八落,殿下又怎麽辦?”

水霄看著她頭上的帷帽:“尚醫能把帷帽摘下來嗎?”接下來這番話,他不想對著一頂帷帽說。

元春伸手摘下了帷帽,定定地看著他。

水霄便道:“尚醫與我,雖然尚無婚約,但尚醫已經親口向我許婚。在我心裏,便已當尚醫是我妻室。只要我還活著,就不許別人這般覬覦冒犯自己的妻室。尚醫可明白?”

元春,竟有些無言以對。

“若我回不來……”水霄低低一嘆,與元春對視一眼,眸光無比幽深,“我與尚醫並無婚約,尚醫自可另擇良配。而我既然敢去江南,自然會對朝中的勢力進行一些安排,或許會略有小損,但不至於傷筋動骨,尚醫不必為此憂心。”

元春真的沒話說了。

她現在真的難以判斷水霄對她是什麽感覺了。說他喜歡自己嘛,他又能輕易說出“尚醫可另擇良配”這樣的話。說他不喜歡自己嘛,他似乎又表現出了對自己的獨占欲……文化差異太大啊!溝通真的很不容易。

當天晚上,隆正皇帝在皇後宮中召見了元春,摒退左右單獨問元春:“若由康郡王護送尚醫,尚醫覺得如何?”

元春眉毛微動,很高興皇帝來征求自己的意見。

便道:“臣在孝恭王府見過康郡王爺多次,康郡王爺……似乎略顯單薄了些。若由康郡王爺護送臣去江南,臣怕王爺難耐沿途辛苦,耽誤行程事小,若有個閃失,臣怕難以向皇上、向孝恭王府交待。因此,臣懇請皇上,就不要讓康郡王爺去江南涉險了!”我說得夠清楚、夠明白了吧?我真的不要那小子“護送”啊!

隆正皇帝默了默,又問:“若由昭王護送尚醫呢?”

元春心道:你究竟是在問我想由誰護送?還是在問我想嫁誰啊?

但不管皇帝真正想問的是什麽,在此關鍵時刻,最好都不要含糊其辭:“臣不懂武藝,但單從脈象和體魄來說,昭王殿下的確要比康郡王爺更健壯些。派昭王殿下去江南,的確比派康郡王爺更合適。只是,昭王似乎要巡視江南,督察賑災和防疫之事,若只作我的護衛未免太屈才了。皇上既已下旨增加了我的護衛,只需請昭王殿下照應臣一二,就已足夠了。實在不必委屈堂堂郡王,來做我一個小女子的護衛。”

隆正皇帝要笑不笑地說了句:“朕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康郡王水瀾入宮面聖。隆正皇帝命侍衛試探水瀾的武藝,結果水瀾被打得潰不成軍、毫無招架之力。皇帝便讓水瀾回去了。

隨後,隆正皇帝在臨敬殿當眾下旨:命水霄為欽差,巡視江南,督察賑災防疫之事。命一品尚醫賈瀛洲率太醫院及民間征召的一些醫士,赴江南主持防疫及救治百姓之事。

旨意已下,元春回府準備。

榮寧二府和各府親眷已經知道了元春要下江南之事,也知道了皇帝將她的護衛增派到了400人左右,挑選護衛時,還有一個“家中獨子不去!無後嗣者不去!”的原則。

就是因為這條原則,在眾親眷看來,元春此時下江南,幾與赴死沒什麽區別了!

賈母和王氏都哭成了淚人兒,賈珠、賈璉和匆匆趕過來給元春送行的王家人、林家人等,也都是一臉凝重,迎春、賈瑛、賈珂等小朋友似懂非懂,看著大人們都是這副樣子,一個個也嚇得大氣不敢出,不明白大姐姐這是要怎麽了。

“你非去不可嗎?”賈母抹著眼淚說。旨意已下,她再怎麽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也不敢置疑皇帝的旨意,只能這麽含糊地問一句。

元春嘆息一聲,拍了拍賈母的肩:“老太太不必擔心,我會平安回來的。”又看看眼睛都哭紅腫了的王氏,再次嘆息一聲,“太太也不必擔心。”

環視了一圈:“我此去江南,少則數月,多則半年,大家多多保重自己才好。別叫我身在江南,還要憂心家裏。”

賈珠咬了咬唇,在代善面前跪下:“求祖父允許孫兒與大妹妹一同去江南吧!”

元春微微一笑:“大哥哥說什麽傻話。我有幾百護衛隨侍,大哥哥去做什麽?”

“元丫頭說得是,你跟著去裹什麽亂?沒得反要元丫頭來照顧你!”賈代善直接拍死了賈珠的提議,也是一聲嘆息。又安撫大家:“元丫頭吉人自有天相,自會平安歸來的。大家不必這副樣子,反叫元丫頭更增憂心。”

王熙鳳眼睛紅紅地,緊緊抓住了元春的手,帶著哭腔說:“元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放心吧!”元春握了握她的手,“你若有空,幫我指點一下迎丫頭的功課吧!”

王熙鳳用力地點頭,無比認真地答應了。

對於自己的那些丫頭和宮女,元春只打算帶徐飛螢和秋凝霜、秦楨。徐飛螢是學醫學得最好的一個,可以作自己的幫手。秋凝霜和秦楨是細作出身,在亂局中生存能力更強,也能派上更多用場。

抱琴和燕婉眼淚汪汪地跪在地上也想跟去,元春卻道:“你們倆留在家裏,替我照顧一下一家大小吧!”

阿悟和阿真早已商量過這件事,對元春說:“姑娘,讓我們姐妹也跟你去吧!姑娘放心,我們已寫了親筆信函,傳給了家裏,說明是我們自願跟姑娘去江南的。就算我們在江南出了事,那也是我們命數不濟,怪不到姑娘頭上的。我們原本就是苦命之人,若能隨姑娘在江南救些人,積攢一點功德,或許來生不至於如此。”

元春嘆息:“那就多謝你們了!”阿悟和阿真都是良民,不是賈家的奴婢。只可惜,自己幫不了她們。

71.抄近路

在臨敬殿陛見辭行的時候,隆正皇帝給了水霄一個“如朕親臨”的金牌,並叮囑他:“此去江南,盡量不要與賈尚醫分開,遇事也好有個照應。”

又無比關切地叮囑元春“善自珍重,萬事小心”,最後又威脅魏至誠:“要是賈尚醫出了什麽事,你提頭來見。”

出京之後的第一天,元春就對魏至誠說:“請大人督促手下兵將,背熟我列出來的防疫知識手冊,並嚴格按手冊執行。此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有一些疫病,一旦感染,有可能在短短幾個時辰內要了人的命,我未必能救。”

魏至誠十分鄭重地答應了。

在出發之前,元春還讓府裏的丫頭們連夜趕制了幾套騎裝。離開京城後,宿營的第一天,她就開始學騎馬,還叫與她同行的徐飛螢、秋凝霜、秦楨也一起學。阿悟、阿真本是習武之人,早就會騎馬了。

元春的體力不錯,身手也比較靈活。這些年長大了,她不好再像小時候那樣以嬉戲為名四處瘋跑。但除了跑步以外,還有很多健身的方式,比如跳繩、踢毽子、平板支撐、仰臥起坐等等。她雖然不像水霄那樣對健身有著近乎偏執的愛好,但身材和體力都保持得還不錯。加上她本身不是嬌滴滴的人,學習的意願也比較強,所以她學騎馬的時候,並沒有鬧出不敢上馬、大聲尖叫之類的故事供人閑磕牙。

為了避免大腿被磨破之類的傷害,她也並不急於求成,每日循序漸進,無驚無險地就學會了騎馬。

沒過多久,她已經能與水霄並轡而行了。

水霄看了看戴著帷帽、騎在馬上,與自己並肩同行的元春,覺得此情此景有些奇妙,忍不住再次為元春點讚:“尚醫果然是世界難覓的奇女子!”

元春不由得一笑:“殿下謬讚了!”要放在她前世,會騎馬真的不算“奇”!這世界的女子,她們的才能和閃光點大多被壓仰住了,沒有機會展現自己的“奇”而已。

秋凝霜和秦楨原本就會騎馬,她們自己也說自己“小時候”曾經“學過一點”,很快就“熟悉”了。

徐飛螢卻屬於頭腦上的巨人、體力上的矬子。她體力菜,膽子小,看著面前的馬就直接嚇得有點傻,一臉苦相地問元春:“大人,為什麽我們要學這些啊?”

元春鼓勵她:“到了災區,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學會了騎馬,或許會在關鍵時刻救你一命。因此,不可以偷懶!”

徐飛螢只好苦哈哈地學。於是,不敢上馬、大聲尖叫、差點摔下馬、磨破了腿上的皮之類的軼事都在她身上發生了!

阿悟和阿真輪流教她。在元春已經可以策馬疾馳的時候,徐飛螢還只能渾身緊繃、手足無措地坐在馬上,讓人牽著慢慢走。當元春他們進入顯州地界時,她才終於能夠自己驅馬緩行了。

元春搖了搖頭:雖然有點進步了,但基本上派不上什麽大用場。

顯州是這次江南水患受災最嚴重的州府之一。

尚未進入顯州,元春他們就接連遇到大雨,搞得眾人狼狽不堪。

進入顯州地界不久,他們就被困在了初賢縣,原因是連日暴雨,導致山洪暴發、河水暴漲、山體滑坡,多處官道中斷。雖然還有小路通向初賢縣外,但這些小路只能人行,車和馬都無法通過。元春他們帶著大批不能丟棄的藥品物資輜重,只能召集當地官員,組織民夫盡快疏通。

在等待道路疏通時,元春就在初賢縣的驛館之中,擺了個義診的攤子,免費為人診脈開方。她帶來的藥材主要是用於救災防疫的,所以對於災民不算多的初賢縣,她只偶爾施一點藥,用於救治那些急重癥和受災嚴重的個別農戶。很多救災用不著的藥材她根本沒帶,只能讓這些病人自己到當地藥鋪去抓藥。

幾天後,初賢縣的鄒縣令帶著人心急火燎地來到驛館,說顯州知府派人來報:顯州府城和附近的和縣發生瘟疫。

鄒縣令滿頭大汗地說:“知府大人懇請尚醫大人從速趕到顯州,處置疫情,以免釀成大禍!”

“我也想從速趕往顯州啊!問題是:鄒大人,道路何時能搶通?”元春沒好氣地問。

鄒縣令抹了抹額頭的汗,向元春深施一禮:“大人恕罪!這初賢縣四周山高路險,加上如今雨勢連綿,雖然縣裏已盡量征調民夫,可要重新打通官道……”他遲疑了一下,“少說也得……十餘日!”

少說也得十餘日?也就是說,差不多要半個月時間,甚至二十多天、一個月。

這一耽誤,不知要耽誤多少人命!

元春心情有些沈重:“求救的公文呢?”公文之中,必定會對疫情有一些初步的介紹。她得先看看公文,估測一下是什麽疫情,再決定下一步行動計劃。

鄒縣令再次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請大人恕罪!那報信的何三兒說:他們本是兩個人一起從府城出發來求救的,可路上出了意外,另一個人掉下了懸崖,被水沖走了。公文在那個人身上,因而遺失了。”

元春忍不住瞪他:“沒有公文,鄒大人怎麽知道這何三兒所說是真是假?別是什麽騙子吧?”

她心中忍不住開始陰謀論了:別是昭王那些好哥哥們設下的圈套吧?

“大人明鑒!”鄒縣令朝元春拱了拱手,“公文雖失,但這個何三兒確實是顯州府衙的差役,下官到府城拜見上官時,曾多次見過何三兒,還跟他……一起喝過酒!可保他不是騙子。至於他所說是真是假、詳情如何,大人或可親自問問。”

“帶我去見何三兒!”元春站起身來,直接說,“另外,派人去稟報昭王殿下和魏大人:我們或許要改變行程了,請他們回來商議。”

這幾日,水霄和魏至誠因被困之事心中憂急,每日都帶著一部分護衛,去幫著民夫疏通道路。

“昭王殿下和魏大人那裏,已派人去報信了!何三兒已經暈過去了,正在縣衙救治!”

元春便匆匆趕到縣衙。那個何三兒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身材高大,滿臉黝黑。雖已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也簡單梳洗了一下,卻仍然昏迷不醒。元春檢查了一下,他是過度疲勞加上輕度脫水,電解質有一些紊亂。

元春就讓人弄一些蜂蜜鹽水過來,又給那何三兒行針。過了好一會兒,何三兒才醒過來,神情略有些茫然。

鄒縣令忙對他介紹元春:“何三兒,這位就是皇上禦封的一品尚醫大人了!尚醫大人有話要問,你趕緊起來答話。”

何三兒一驚,便掙紮著要起來行禮。

元春卻道:“那些虛禮就免了。你直接告訴我:顯州和和縣的疫情如何?那些感染了瘟疫的病人,是什麽癥狀?我好心中有數。”

那何三兒便在床上抱了抱拳,算是行過禮了。對元春道:“稟大人,那些感染了瘟疫的人,都是腹瀉不止,瀉出來的東西跟米湯似的;有些人還吐,還渾身抽搐。知府大人對照了朝廷八百裏加急通傳各地的防疫手冊之後說:或許這瘟疫,正是大人所說的‘霍亂’!小的與同伴從府城出發之時,和縣已經死了十幾個,府城也已死了五個了。如今已過去了五六天,也不知情形如何了!”

霍亂!元春不由得胸口陣陣發涼!她最擔心的霍亂疫情,還是出現了?!

在元春前世的那個世界,霍亂被歸類為甲類烈性傳染病,與鼠疫齊名,其疫情有亡國滅族之威力!她記得自己曾經在網上看到過一個文章,裏面有一個數據讓她的印象極其深刻:在印度歷史上,大約是1900年,曾在一年之中有80多萬人死於霍亂。

一個國家,一年,80多萬人因霍亂而死!

這是什麽概念?!簡直就是人間慘劇啊!

她臉色凝重地問:“那些人是怎麽染疫的,你知道嗎?”防疫手冊早已八百裏加急通傳各地,問題出在哪兒?

何三兒神情有些黯然:“朝廷將防疫之法通傳各地之後,知府大人就安排了人,每日在城中各處宣傳防疫之法,又傳令各縣加緊宣傳。但今年的水患範圍極廣,也極其嚴重,四裏八鄉受災的流民湧入府城,讓城中本就短缺的物資雪上加霜,吃的喝的東西已是諸物皆貴。而知道了蒸煮之法可以防瘟疫之後,連柴禾的價格也猛翻了幾倍,大戶之家蓄意屯集。一些貧苦之家,便有些買不起柴了,口渴難奈之際,怕是顧不得生水熟水了。那些流民,能有一口吃的東西裹腹、不至於被餓死就不錯了,哪還講究得了生食熟食?小的聽說,還有餓極了的流民,把河裏的死豬死狗之類撈出來,偷偷烤著吃……”

元春心中慘然!

在這樣一個物流、經濟和救災之法都遠遠不如她前世的世界,災害造成的苦難,更加具有毀滅性。普通百姓對於災害的抵抗力,也更加微不足道,傷亡會更加慘重。而那些底層的百姓,又是最容易被犧牲的。

她對於何三兒所說,已基本上不再懷疑。

何三兒說完了顯州的情況,便掙紮著從床上滾下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向元春直磕頭:“大人,顯州如今已是危機四伏,還求大人盡早奔赴顯州,解顯州百姓之疫苦,以免顯州成了人間地獄!”

他的家眷親族,可全都在顯州啊!

如今顯州城外,這裏淹一片,那裏淹一片,還不定下一次會淹到哪裏。顯州城地勢較高,暫無水淹之險,四面八方的流民,便都湧進了顯州。顯州官吏和朝廷派來賑災的官員,忙得腳不沾地,就怕一個處置不當,發生民亂,為禍更烈。如今又出現疑似霍亂的瘟疫,更是讓顯州的安危雪上加霜!

元春聽他把頭磕得砰砰直響,呲了呲牙,忍不住替他疼。忙道:“快起來吧!我正在想怎麽盡早奔赴顯州!”

目前道路阻斷,難道我插翅飛過去?或者是沿著你來報信的山路,冒著掉落懸崖、被洪水卷走的危險,翻山越嶺地去顯州?

元春覺得:心裏很糾結!

霍亂真的是很嚴重、很危險的傳染病,如果控制不住,顯州怕是真的會成為人間地獄!那她辛辛苦苦跑到江南來的意義何在?

何三兒忙道:“大人,小的知道一條相對比較平坦的小路……”

“從那條你同伴摔下懸崖、被洪水卷走的小路上去嗎?”水霄冷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一陣腳步聲響起,水霄和魏至誠大步走了進來。他們臉色掛著汗水,衣服已經濕透,顯得有些臟臟的。

水霄冷冷地掃了何三兒一眼,朝元春點了點頭,在元春身邊坐下。

魏至誠臉色有些凝重,向元春躬身一禮:“尚醫大人,卑職奉命保護大人的周全。皇上有旨:大人若有閃失,卑職提頭去見。還請大人珍重自身,不要魯莽行事。”

何三兒忙道:“不不不!大人誤會了!小人為了盡快送信,才走了鷹嘴崖那條險路。我那名同伴,就是在鷹嘴崖摔下去的。尚醫大人萬金之軀,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鼓動大人去走那條險路。小人說的路,是皂角鋪、松林坡、赤龍溝那條路。那雖然也是小路,卻要平坦安全得多,騾馬也可勉強通行。此事小人萬萬不敢撒謊,還請大人明鑒!鄒大人也可作證。”

鄒縣令連忙說:“何三兒所言的確屬實。只是……”他看了看元春,有些為難地說,“若尚醫大人是個男兒倒還好辦。可以騎馬去,偶有險峻處便叫人背過去,自可提前去顯州。可尚醫……”

水霄和魏至誠的臉色才好了一些。

何三兒忙道:“知府大人派我來求救時曾說:只要尚醫大人願意,便請鄒大人就地組織役夫,從這條小路上,用肩輿把尚醫大人擡過去。”說完目光殷殷地看著元春。

鄒縣令不由得點頭:這倒也是個好辦法,縱然多耽誤幾日,也比等候官道重新打通更快速些。這陣子雨勢連綿不斷,指不定哪天又是一場大雨,便可讓他們這些日子打通官道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

元春深深覺得自己有先見之明:“肩輿就不用了。我會騎馬!”

鄒縣令和何三兒一楞,萬萬想不到一個閨閣千金、內廷女官居然會騎馬,不由得大喜過望。

她直接吩咐魏至誠:“請大人安排一下,明日一早,我先帶著一小部分人和藥品,騎馬從小路去顯州。大隊人馬在此地等待官道打通。”

“我與尚醫同去!”水霄直接說。他有巡視江南,督查賑災和防疫之責。元春一個姑娘家都可以抄小路去顯州,他沒有任何理由再在初賢縣滯留。

元春點點頭,與水霄一同返回驛館,為此行作準備。

分隊已勢在必行,元春盤算了一下,決定帶阿悟、阿真和秦楨跟著自己走。讓秋凝霜、徐飛螢等人留下來照管剩餘的藥材和藥品。她從京中帶出來的那些太醫和民間醫士,進入江南地界後就陸續分散各地了。

雖然徐飛螢一再表示自己已經會騎馬了,可以跟元春去顯州幫忙。但元春覺得,就徐飛螢那半調子騎術、差勁的體力,還是不要去添亂了。

第二天一早,元春便帶著自己的小分隊,與水霄一起騎馬往顯州而去。魏至誠點了三十名精銳跟隨護衛,又找鄒縣令弄了些騾馬,馱著藥品和幹糧、帳篷等物資。

前幾天還好,就是天氣熱了些,元春每天熱得一身臭汗,晚上也只能簡單地擦洗一下。

第八天下午,眼看著天氣越來越陰,一場風雨近在眼前,魏至誠便吩咐就地紮營。

他們此時正在山中,紮營之地並不好找。首先要避開水道,免得睡到半夜被突然暴發的山洪沖跑了。其次要避開一些土質松軟、地勢險峻之處,免得遇到滑坡泥石流什麽的。另外還不能在太高的地方,免得打雷的時候被雷劈了——這死法可不好聽。

那些護衛忙著紮帳篷、生火、燒水的時候,元春就坐在另一邊的一塊山石上休息,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腰。唉!多少年沒這麽辛苦過了?上一次這麽辛苦,還是上輩子的事……

水霄走過後,站在山石邊上,輕聲問:“還受得住嗎?”

元春苦笑:“還好!大家都在護著我。”

“你是我見過的最堅韌的女子!”水霄由衷地說,“這兩天,我時候忍不住會想:上天是不是把你生錯了性別?心裏一邊遺憾著你竟然不是個男兒,一邊又深深慶幸著你是個女子……是不是很奇怪?我也覺得很奇怪。”

元春覺得他這話說得有一點亂。點了點頭:“是有一點奇怪!但是……”充滿矛盾的想法,人人都會有,“也不是特別奇怪。”

人,本身就是奇怪的、充滿矛盾的動物。

“但殿下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何遺憾我不是男兒?又為何慶幸我是女子?”雖然猜心游戲某些時候挺有情`趣,但如果猜錯了,那就是矛盾的□□了。

水霄笑了笑,目光望著前方的山巒,輕聲說:“遺憾尚醫不是男兒,否則我們便可結成兄弟,開懷暢飲,把臂同游,生死與共。慶幸尚醫是女子,是因為……”他低了低頭,有些羞澀,“夫妻……也是一輩子的事!”

元春想了想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