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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見面,郡主便如此說法,未免有些唐突輕浮。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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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下等人傷盛親王的面子,只管讓盛親王把人帶走,要殺要剮都隨他。也沒多說什麽,放人過去了。

待出了城門,馬車裏原先站著的婢女飛快地跪倒在地,低聲討饒道:“失禮之處,公主莫怪。”

跪在右側的那侍女捏了捏發麻的小腿,怕被瞧出端倪,也不敢伸手去護著肚子,只慢騰騰起了身。

盛親王似笑非笑問她:“這麽蹲著,你也不嫌累?本王既是你叔父,便是跪一會兒又如何?”

承熹裙擺寬敞逶迤,從後頭看上去像跪著一般。盛親王卻知道她是雙手托著地虛虛跪著的,膝頭連地面都沒沾到。方才掀簾的那幕僚只能瞧見她的背影,只要低著頭躬著身子,沒人會註意她到底是不是跪著,更無心去看一個婢女長什麽模樣。

承熹微微一笑:“承熹自小只跪父皇母後。權宜之計,叔父莫怪。”

說完這話,承熹掀起車簾,見已經上了官道,便往車窗外探出了頭朝車後頭望去,趕緊喊人停了車,她忙下了馬車疾步走到了車後。

江儼赤著一只腳踩在地上,另一只腳上倒是穿著鞋子,鞋面上卻也破了個窟窿,他手腕上被那鐵鏈勒出了兩條紅痕,披頭散發,臉上還有黥字,瞧著狼狽極了。

江儼有點窘迫,被打扮成這樣已經十分尷尬了,公主還要這樣仔仔細細看。

畢竟他與盛親王手下的人容貌迥異,唯有想個出其不意的招才能出得了城去。

盡管明知這都是假的,承熹還是心疼得不行,慢慢紅了眼,給他理了理頭上的亂發,又踮起腳用袖角給他擦了擦額上的汗,還拿水壺裏的清水濕了帕子,給他擦去了臉上的假墨字。

江儼忙說:“公主別難過,一點都不累,就是醜了一些……只有這樣才能瞞得過去。”不過是光著一只腳走了走路,他腳上又有老繭,便是踩著鵝卵石走路也一點都不疼,哪有什麽不好受的?

盡管一路受著百姓異樣的眼光,江儼也不覺得如何難堪。此時這般狼狽不堪地站在公主面前,難為情倒是真的,怕公主見了他邋遢的一面會嫌棄。

承熹輕輕“恩”了一聲,紅著眼圈叫人給他牽來一匹馬,江儼忙把鞋子外衫換好,扶著公主上了馬車,自己翻身上了馬。

接下來的五日跟著盛親王一路疾行,從虔城到了郴州,郴州改道衡陽,每天傍晚進城,黎明開始趕路,旁的時候馬車都沒停過。

江儼心急如焚,他先前聽人說過孕初期不能舟車勞頓,極容易落胎,生怕這樣趕路對公主腹中孩子不好,急得長了好幾個口瘡。

承熹自己也有點慌,又不敢信盛親王,便也不敢說自己有孕的事,只好在座上墊了兩層軟墊。

好在盛親王這馬車不知是什麽材質做的,極其穩當,坐在上頭幾乎察覺不到顛簸。雖是疾行,盛親王的一日三餐卻丁點不含糊,故而這一路舟車勞頓,承熹的氣色並不見差。

沒兩日,中途又改道岳陽,在這處總算能停下修整。承熹斟酌再三,才敢開口問了問盛親王這是要去哪。盛親王也沒瞞她,笑瞇瞇答:“送你回京。”

承熹沒敢多問,看著一副老好人模樣的盛親王,頗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千裏迢迢來虔城到底是為了什麽,又為什麽要把自己送回京城?

夜裏承熹剛剛有了睡意,她一個人睡的時候習慣點燈,將睡未睡之際,屋子裏的燭燈卻忽然熄滅了。

知道是江儼來了,承熹翻了個身,落在了一個溫暖的懷裏。

承熹微微笑著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蹭了兩下,沒了睡意,索性翻了個身趴在江儼的身上,在他輪廓堅毅的下巴上輕輕吻著。

江儼嘆口氣:“跟做賊似的。”

連著趕了好幾天路,盛親王大約是不夠細心,沒瞧出承熹跟江儼的關系。江儼每天都被安排著和那些異人睡下等房,公主卻是在上等房,又不好主動挑明兩人關系,江儼只好每每趁夜偷偷來,在公主屋裏睡一晚上,天亮之前再回去自己房間。

“照這個速度,再有十天便能到京城了。”

承熹附在他耳邊小聲問:“可有給承昭傳信?”

江儼點點頭,又說:“今日我在酒樓給公主買午膳時,聽到說書人講了一段,大意是說裕親王狼子野心,而盛親王大仁大義,實乃大興之福。”

承熹顰眉想了一圈,也沒想出盛親王做了什麽當得上如此盛譽,便聽江儼又說:“如今岳陽城的百姓都知道裕親王將公主擄了,挾持為質;也都知道是盛親王將公主救了出來。今日跟我同行的是三個異人,聽了這話也無動於衷,似乎習以為常。”

“是盛親王傳出去的?”承熹略一思索,便有些明白了,低聲說:“這幾日我也想了許多。出城那天裕親王給了他一封書信,話裏的意思似乎是盛親王先前應了什麽諾。”

“如果盛親王與裕親王同為反賊,他沒必要助我脫身;可他既幫了我,卻又不走北面的吉安,大概是怕遇上承昭,也怕說不清楚他為什麽人在虔城。故而他是從南城門走的。”

“他一面向裕親王虛與委蛇,私底下卻又助我脫身。我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解釋:便是盛親王原本與裕親王共商謀反,所以在我被擄到虔城之後,他也來了虔城——先前你也說過,虔城四道城門是在一個大人物進城後才關閉的,來的那位應該就是盛親王了。”

江儼低聲問:“可即便裕親王真能成事,盛親王仍是個親王,他折騰這麽一通又是為了什麽?”

“可不止是個親王。”承熹搖搖頭,後背有些冒冷汗,“裕親王手下本無兵,兵士都是虔城和吉安太守手下的,光是籠絡人心都不是容易事。而盛親王在西北卻有兵權,西北苦寒,怕是早就練就了一支虎狼之師。”

“他事先與裕親王結盟,等到裕親王成事後,再大張旗鼓殺了裕親王,便是大興的功臣,又能順理成章登上那個位置,還能博個好名聲。”

江儼眉頭越皺越緊,聽公主又說:“如今虔城雖有八萬兵馬,卻不過困獸之鬥。我便想著,會不會是盛親王見此時裕親王式微,臨時決定反水,轉而助我脫身?他一路把我送回京城,一路又傳出盛親王大仁大義救出公主的言論。等十天半月以後走到京城,全天下百姓都知道裕親王大逆不道,盛親王仁心厚德。即便父皇知道他之前有意謀反,卻也動他不得。”

承熹聲音壓至最低,幾乎成了氣音:“我與他相處幾日,覺得這位叔父表面曠達,內心卻是有大算計的。這般兩面三刀的小人,比裕親王那樣狼子野心的還要可怕。只盼路上別再出什麽波折了。”

公主憂心忡忡,江儼反倒放下了心,“如此一來,他必不會與公主為難,定會好好地送咱們回京。”

想了想,承熹又說:“只看他是一路北行,還是中途改道西北。若是他真能好好地送我回京,他先前的過錯還能有商量的餘地。我更怕他挾持我回去西北封地,那便是要撕破臉了。”

☆、南陽

從岳陽出發,又行了七日,到了南陽。

南陽離京城只差三兩日的功夫,想著很快就能見到皓兒了,承熹正歡喜得不行,盛親王卻在這處停了下來。

承熹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好久也沒摸清盛親王是怎麽想的。若說他要與裕親王共商謀反大計,此時應趕緊回西北起兵;若說他要跟裕親王反水,打算自己造反,那便應該劫持她回去西北。

若是他要賣文宣帝一個人情,將之前的過錯一筆抹了去,卻是應該馬不停蹄地送承熹回京城。

如今盛親王卻在離京城三兩日的地方停下了,往北可回京城,往西北卻也能改道封地,這就說不準了。

到了南陽的當天在客棧住了一日。當天夜裏承熹便發現盛親王手下的異人少了一多半,不知被他支去了何處,也想不明白他們又在謀劃什麽。承熹一整晚沒睡好,任江儼費盡口舌的哄都沒用。

到了第二日,盛親王領著承熹到了一處宅子,這宅子外頭瞧著有些破舊了,裏面卻是簇新的。

一路行來,石階甬路迂回曲折,路兩旁的小葉丁香花穗層層疊疊,頗有野趣。園子裏小亭上的碧色琉璃瓦透亮璀璨,假山曲水相映成趣。園子東面種了一片金桂,如今也正是清香誘人。

幾十個下人躬身跪在路旁,承熹略略一瞧,見這些下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跪下行禮的時候姿勢也不太標準,像是臨時從外頭采買回來的下人。

盛親王也不在這般小事上怪責,笑道:“承熹,你瞧瞧這宅子。這是本王二十年前置下的別院,二十來年沒回來過。昨兒個忽然記起了在南陽還有處宅院,便叫人拾掇了出來。”

承熹這才想明白原來盛親王昨夜不是有大動作,而是叫手下的異人將這處拾掇了出來。廢置二十多年的空宅子要在一夜之間收拾妥當,家具擺設、仆婦小廝一應俱全,確實挺費工夫的。

盛親王在園子裏四下看了看,瞧著挺滿意,唏噓道:“南陽可是個好地方。在西北那旮旯呆久了,只有回了這人傑地靈之地,才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樣。”

他這話語氣有點古怪,承熹沒敢接話,只笑著讚了兩聲。

卻見盛親王忽然疾步上了前去,伸臂取下來掛在枝頭上的一個鳥籠,那裏頭裝著一只漂亮的綠尾巴鸚鵡。這鳥兒大概是才被人關進籠子,一點都不安分,在籠子裏胡亂撲騰。

旁邊的下人眼力見好,忙上前躬著背笑說:“爺,這是咱昨兒個在園子裏瞧見的,同樣的綠鸚鵡還有兩只,只逮著這麽一只。可見這處宅院風水養人,連鳥兒都留著不走。”

盛親王嘴邊笑意比平時真誠了兩分,拎著手裏的籠子轉了一圈,見這鸚鵡一雙招子明燦燦的,毛色也極鮮活,他嘴角笑意更盛,輕輕拍拍籠子笑問:“老夥計,你怎的還在這兒?”

說話間他從鳥籠的縫隙裏伸手指進去戳了戳那鸚鵡的喙,卻被鸚鵡啄了一口。

“呵,性子還挺烈!”盛親王也沒惱,略一思索,把那籠子打開了。綠鸚鵡歪著腦袋,瞪著烏溜溜的圓眼睛瞅了瞅他,撲棱棱揮翅飛進了茂密的樹冠裏。

盛親王笑得更是暢快,邊被下人領著往內院走,一邊跟承熹說:“本王年輕時候在這宅子裏養了兩只鸚鵡,後來走得急,沒來得及帶上它倆走。方才那個大概是它倆的孩子吧。”又兀自感慨道:“這些個畜生,倒是比人念舊情多了。”

承熹聽不太明白他這是在暗喻誰,笑了笑沒作聲。

剛在這宅子住下的幾天,承熹還猜測是要在這宅子裏休整兩天後繼續上路。誰曾想一呆呆了十來天,盛親王卻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連外頭的戲班子都請了一個回來,每天在前院唱兩三個時辰不停,天天叫承熹一塊過去聽戲,似乎是要長住。

這日清晨,承熹剛起身,卻見江儼進了屋子,又神神秘秘地把公主拉到了裏屋,這才從袖裏取出了一封書信,“公主猜猜這是誰的來信?”

承熹接過來瞧了瞧,信封上頭沒字,她聽了江儼的話卻霎時福至心靈,忙把封口拆了。剛展開那信看了兩三個字,一霎間淚盈於睫。

這工工整整橫平豎直的楷字,她一看便知是皓兒的。

皓兒大概是為了多寫幾句話,滿張紙上都是蠅頭小楷,頭一句便是“娘親,我長高了,皇舅舅說長了一寸高呢!”

承熹忙用手比劃了下一寸高是多高,眼睛更濕了。從她離京到現在,都過去快兩個月了。皓兒這個年紀正是長得最快的時候,真是一天一個樣。

後頭皓兒又講了講自己的瑣碎日常,說自己在吉安時倒把承熹駭了一跳。大概是皓兒知道承熹現在回不去,也沒有說“你怎麽還不回來”這樣的喪氣話,只在信的末尾寫著:“娘親,我跟表舅回京城等你。娘親,我想你了。”

承熹心中暗忖:表舅,應該是舅父家的哪位表兄了,無論哪個表兄都是靠得住的,也無須擔心皓兒的安危。

信紙的背面用墨線勾勒了一只大老鼠的輪廓,尖尖嘴巴長長尾巴,滴溜溜的小豆眼。大老鼠的旁邊又畫了一只大白馬,皓兒筆力尚淺,這馬畫得不怎麽像。只是那老鼠站直了身子,兩只前爪抱在馬脖子上,瞧著不倫不類的。

承熹一看便明白了。皓兒屬鼠,承熹是屬馬的,以前她給皓兒講故事常常畫在畫裏,那時承熹就這麽畫,如今皓兒也學了去。

承熹哭得一把眼淚,江儼忙按著她眼皮合上,焦急道:“不能哭不能哭的,不然將來咱孩子會變笨的。”

“你從哪兒聽來的歪理?”承熹哭笑不得,一時間眼淚都憋回去了。

江儼振振有詞:“先前在陶瓷作坊請的那個嬤嬤就這麽說過,女大夫也說過要心情愉悅,不能大喜大悲。”又拿濕帕給承熹擦了擦臉。

皓兒畫完了這兩只,信紙的背面只剩了個邊邊角角。承昭憋屈得在那邊邊角角寫了短短兩句話:“諸事安好,指日可待。”

承熹忙問:“承昭的意思是咱們馬上就能脫身了?送信的是什麽人?承昭可還有說別的?”

怕隔墻有耳,江儼握著公主的手在她手心寫了一行字——“昨夜跟太子殿下的暗衛聯絡上了,此時南陽已聚集了百餘人手。只是這群異人身有古怪,打算在明夜試試強行突圍。”

承熹搖搖頭,“這群異人到底有什麽古怪還沒摸清楚,若是著了他們的道就壞事了,沒有萬無一失的把握先別急。左右已經到了南陽,離京城很近了,咱們留下來看看盛親王到底圖什麽。”

見江儼皺了眉,承熹又說:“你放心,盛親王是個識時務的,此時他定是在等裕親王和承昭的戰果。若是裕親王贏了,率反兵一路北上,盛親王應該是要挾持我回西北。”

“如果承昭勝了,盛親王也不會再做無用之功,定會送我回京。他在民間博了個好名聲,父皇也不能借著此事發作,得將來再尋個由頭才能收拾他。”

承熹長長舒了口氣:“如今,便要等著看承昭和裕親王誰贏了。”

江儼安撫道:“公主放心,太子殿下雖沒領過兵,裕親王卻也沒上過戰場,手下連個點兵之將都尋不出來,他募來的反兵常年在江南呆著,真正敢上戰場的怕是不足三分之一。”

“如今你最該操心的,便是咱們孩子了。”想到這裏,江儼摸摸公主略凸起一點的肚皮,憂心忡忡地問:“小世子會不會不喜歡他?”

“怎麽會?”承熹笑說:“以前皓兒常跟我說,要我再生兩個弟弟妹妹,說三個人可以玩皮影兒;沒幾個月又說要我生三個,四個人可以一起玩彈珠;等他入了太學院,又說想要我多生幾個小弟弟,要帶著他們一起上學,那時他就不是全班男孩子裏最矮的那個了。”

江儼也笑了,總算放下心來,又俯下|身貼在她肚子上聽了聽,沒有聽到動靜他也半點不失望,面上笑得溫情脈脈:“公主的肚子稍微大了一些了。”

“哪有這麽快?”承熹自己也摸了摸,好像真的有點鼓鼓的,先前平坦的小腹,這時上手已經能摸出來弧度了,驚詫道:“怎麽會這麽快?我懷皓兒的時候,四個多月才顯了肚子。”

“當真?”江儼有點著慌,兩人也顧不上再隱瞞盛親王了,當日江儼便帶著兩個侍婢和兩個嬤嬤回來了。正巧那時承熹在與盛親王在流觴亭裏用膳,剛好被盛親王瞧見。

承熹怕他不高興,忙解釋說:“我吃不過府裏廚子的手藝,身邊沒有丫鬟又不方面,便在外邊買了嬤嬤和丫鬟回來。”

“吃不慣怎麽不早說?”盛親王也不在意,笑道:“叔父心粗,想不到這些。日後若是缺了什麽短了什麽,只管叫人添上。”

承熹笑著應了。

兩個丫鬟模樣不顯,說清秀都有點勉強,瞧著就是大家族裏慣來伺候人的,被江儼送進了承熹住的院裏。江儼指了指兩個嬤嬤說:“這兩位是我叔公家裏的伺孕嬤嬤,食膳按摩什麽都會。”

兩個嬤嬤忙打著笑臉迎上前,“少奶奶盡管使喚。”

“少奶奶?”承熹怔了一怔,隨即笑了。她還是頭一回被人叫做少奶奶,頗覺得新奇。先前在宮裏江儼剛成了面首的那幾天,長樂宮裏還有宮人喊他“江面首”,承熹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忙讓他們改了口,叫回江侍衛。

如今這“少爺”和“少奶奶”的稱呼,聽著比“公主”和“面首”好聽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章,補上昨天的~~~~

昨天被舉報了,三次開車的章節都被鎖了,還差點鎖全文,改了一晚上才弄好。因為我實在謅不出7000字去替換和|諧內容,所以只能把前面章節作者有話說送字數的內容一章章往後挪,累計起來去補上那個空缺,抱歉抱歉~~

咳咳,不過和|諧內容我有留底稿……等月底前會發在微博上,想重溫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_(:з」∠)_

☆、戰勝

當日承熹點了午膳,因為孕期有時會出虛汗,刻意避開了性涼的。即便如此,兩位嬤嬤立馬指出了好幾樣不能吃的,添添減減做了一頓午膳。承熹以前只知道性涼的不能吃,卻不知還有這麽多講究,趕緊記下。

說來也奇怪,跟著盛親王趕路的這半個多月承熹雖沒有再孕吐過,卻吃什麽都食之無味。

而這兩位嬤嬤做得定不如宮中禦廚一樣色香味俱全,可聞著便覺得誘人極了。承熹食欲大開,那一小盅冬蟲草燉老鴨瞧著有些油膩,吃起來卻丁點不覺得。

見兩位嬤嬤是有真功夫的,承熹又把顯懷早的事說了說。

一個老嬤嬤笑得瞇了眼:“少夫人不必擔憂,這不是壞事。要是您天天窩在家裏不動彈,興許是吃得多走的少,胎兒長得太大了;可您又沒有這樣,老奴鬥膽猜猜,興許您肚子裏懷著的是雙生子呢!”

雙生子?

江儼喜出望外,忙掏出兩個銀錠各自賞了。又仔仔細細交待過兩人,若是有人問起,萬萬不能說是來給少夫人保胎的,只說是廚娘。兩位嬤嬤忙應了。

虔城擁兵自守已經半個多月了。

自打承熹離開後,以吉安為駐地的大興將士狠狠進攻了兩回,裕親王折了五千兵士,便退回了虔城,將四道城門嚴防死守,尤其是挨著吉安的北面更是滴水不漏,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這半月來虔城時常下雨,地勢低的地方還會漲水,城外的半個村子就被淹了。即便是正午,天色也常常是陰沈沈的,時不時電閃雷鳴,除了城樓及守城的軍士,城中家家閉戶。

“呔!這鬼天氣!”吉安太守站在城樓之上往下眺望,被風斜斜刮進來的雨絲打得他睜不開眼。

守城的將士更慘,雖天天下雨,這天兒卻沒涼快多少。他們衣裳外頭穿上輕甲,為了防止盔甲遇水生銹,還得在外頭套上蓑衣,站兩個時辰才換崗,手腳皮膚都被泡皺了。

人人臉上神情呆滯,還不能走神,得瞪大眼睛透過朦朦朧朧的水霧去看對面的吉安城,生怕對方兵士走到了城門口仍不自知。

以往每年的夏天尾巴也都會下雨,卻沒有一回下得這樣大,連著下了十多天,百姓中甚至有了“老天爺發怒”的傳言,城裏人心惶惶。

吉安太守帶著一半兵士退守虔城後,與虔城原本的太守爭個不休。他倆先前既能被裕親王說動,知道裕親王是要成大事的人,哪個不想爭個頭等功?

只是看裕親王如今愈發式微,兩人都有點打退堂鼓。先前本還想著王臣將相寧有種乎,要氣勢洶洶地帶著八萬兵馬一路北上,打到京城殺了皇帝老兒,去做那萬人之上。

誰知卻連虔城都沒打出去,一時都有些憊懶,兩人也不再爭功了。

而自打十幾天前下開這雨,裕親王便再沒有出過親王府了,也不準人入府探望,不知是出了什麽變故。

前兩日,兩位太守偷偷商量過,在夜半時分將南面城門開了一道小縫,將兩家的妻兒老人都送出了城。守城的幾百兵士都眼睜睜看著,卻也沒人敢多句嘴。

這樣的事,底下人也不敢跟裕親王說。此時裕親王的屋子裏落針可聞,兩個近身伺候的丫鬟跪在角落裏深深埋著頭,恨不得當了隱形人。屋子裏即便點了燭燈,卻因為陰雨天氣,仍是昏暗的,頗有一種英雄氣短的落魄。

裕親王倚在床頭,眉宇之中滿是沈沈郁色,聞到一屋子的藥味登時火冒三丈,一揮手將面前的大夫推了個跟頭,怒道:“天天弄這些個沒用的!”

“王爺息怒!”大夫忙請罪道:“這艾灸能舒經活絡,雖沒有奇效,卻也可緩解疼痛啊!”

“疼便讓它疼!本王要的是能起身!”

大夫支支吾吾辯解了兩句,不敢再說話了。王爺右腿的膝蓋以下全是腐肉,前些年裕親王硬是不截腿,能保住一條命已是萬幸。如今連日陰雨致濕氣入骨,若是不活血通痹,怕是會惡化得更厲害。

將大夫趕了出去,裕親王以手作爪狀,扣在傷腿的膝頭上狠狠用力。聽到骨骼咯吱的聲音,兩個丫鬟都是駭然失色,又不敢上前來攔,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喊人了。

裕親王感受到從膝蓋蔓上的疼痛,卻笑出了聲。

每當這樣陰雨連綿的天,他便起不了身,連輪椅都坐不穩,會往前頭栽倒。壞死的右腿自膝蓋以下早就沒了知覺,下雨的時候這疼痛卻能一路蔓延到胯骨去,如跗骨之蛆,疼得起不了身,連帶著整個脊骨都是涼的。

不一會兒又有個花白胡子的老頭匆匆行了進來,他是裕親王從宮裏帶出來的,跟了裕親王幾十年,通曉主子心意,也只有這老頭能在裕親王面前得幾分臉面。

他揮退了兩個沒用的丫鬟,給裕親王將厚襪穿好,低聲說:“王爺,萬幸昨夜和今晨停了雨,亭子已經搭好了。老奴給二公子備了禦寒的衣服和豬羊,還有暖身的烈酒,王爺可還有什麽要添的?”

裕親王搖搖頭,忽然抓著他的手臂,閉了閉眼痛聲道:“帶本王同去。”

老頭動作一滯,知道自家王爺性子拗,即便當年老太妃在世的時候也是勸不住他的,只能將他抱上輪椅,喊丫鬟撐著傘往後院走。

前天淩晨,裕親王忽的於夢中驚醒,痛叫了一聲“元臻!”怔怔出了一會兒神,他連夜將身邊親信通通喊了過來,非要人在世子的埋骨之地建個一丈大小的亭子,口口聲聲說:“元臻他打小就怕冷,這麽大的雨定會淋著他。”

一眾幕僚直聽得面如金紙,一時以為王爺已至癲狂,忙把大公子和郡主請了來。

重潤披了衣裳匆匆趕來,連傘都沒顧上撐,才剛走進屋門便把裕親王氣得咳了血,聲嘶力竭地叫她滾。

方喊了一聲“父王”,又把裕親王氣得咳了一口血,狀若癲狂地怒斥道:“你怎麽不替你兄長去死!該死的是你這個畜生!”

容元綸的妻子忙說:“妹妹先回去,我與你兄長這裏看護著。”

重潤怔怔出了會兒神,眸中閃過晶瑩淚意,閉了閉眼硬生生忍了下去,一言不發轉身出了房門,直直跪在了雨中,幾息的功夫就濕了個透。

容元綸勸不過,只能喊了個丫鬟來給她撐傘,回了房又聽裕親王反反覆覆說要給世子的墳上搭亭子。

下人們面面相覷,愁得不行。裕親王是龍子龍孫,虔城又沒有祖墳,當初下棺的時候裕親王說:“要將我兒葬在虔城最高的山上,看著父王一路揮兵北上,登臨極頂。”

虔城最高的地方是座荒山,裕親王叫人大費周章地改了風水,也算是處好地方,只是那地哪兒有遮風避雨的亭子?要說這建了亭子也不是難事,只是如今一天十二個時辰要下六個時辰的雨,怎麽能建出亭子來?

剛有個幕僚開口問了問搭個遮雨的棚子行不行,便惹得裕親王盛怒,將這樣說話的幕僚拖出去杖斃了。

旁的人兩股戰戰,只能自己想法子。好在昨夜和今晨停了雨,總算把這亭子建好了,外頭又搭上大棚子等它幹透。

見裕親王要去祭拜,容元綸還打算跟著去,誰曾想裕親王面無表情盯了他一眼,冷冰冰說:“你搶了你弟弟的位置,他定是不高興的,你就甭去了。”

容元綸面上恭敬地點點頭,心中都要氣笑了:容元臻死了的第二天,裕親王便將世子爵過到了他頭上,生怕自己後繼無人。

可這哪是什麽好位置?如今虔城已經是這般光景,做裕親王世子不是福氣,也不是體面,而是要命的事。

何況裕親王待他哪有什麽父子情分?他幼年喪母,全靠自己一人摸爬滾打長大,裕親王任由一個弟弟欺到他頭上來,將嫡子寵成了香餑餑,他這個長子還不如路邊的野草,連親事的樁樁件件都得自己謀劃。

若不是他現在還不能脫身,這世子愛誰做誰做,他一點都不稀罕。

見容元綸氣得臉色發青,他的妻子上前來撫著他的背順毛,溫聲問:“夫君是如何打算的?”

容元綸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擰著眉神色凝重地沈思了許久,終是開口說:“古有人剔骨割肉還父。”

察覺妻子的手一哆嗦,他又寬慰道:“可我做不來這愚孝的事,總不能帶著你跟父王一同往死路上撞。”

他的妻子摸摸他的發頂,似是心中愧疚,聲音小小的說:“我也是如此想的。說咱們自私也好,無情也罷,咱們還有一輩子的路要走。我不想往那死路上走,也不想你走。”

容元綸靜靜沈思半晌,終是打定了主意,將兩人的退路安排妥當。

此時重潤的屋子裏,許清鑒正提筆寫一封書信,落筆極慢,寫得極細致。他先前被江儼送到了太子所在的吉安,自己清醒以後又馬不停蹄跑了回來,繞了個遠從南面進了虔城,又回了王府。

只是裕親王滿心沈浸在嫡子慘死的傷痛中,根本顧不上他。

書桌上擺滿了許多團成團的廢紙,都是寫廢了的。有他這般文采的人大抵落筆之前

作者有話要說: 書桌上擺滿了許多團成團的廢紙,都是寫廢了的。有他這般文采的人大抵落筆之前便成竹在胸,怎麽會寫這許多遍都沒寫好?

重潤走近瞧了一眼,驀地呼吸一滯,像一盆冰水倒灌進了心肺,這竟是他寫給家中親人的絕筆書。重潤忙將那紙書信扯過來撕成了粉末,冷聲質問:“誰準你寫的?便是我王府真的落魄至此,也能將你送出城去!”

許清鑒靜靜看著她,溫言說:“我家中父兄姐妹幾十人,我爹娘生了六個孩子,不差我一人,來世我再給二老盡孝。”

他拉著重潤坐在自己膝頭上,又緊緊圈在自己懷裏,是不容拒絕的力道。許清鑒唇邊笑意清淺,如初遇時一般溫潤,輕而易舉便能包容她所有的慌亂與焦躁。

兩人兩頰相貼,他低聲耳語道:“而你身邊,卻獨獨缺一個我。”

重潤喉間哽了兩下,失了語一般說不出話,心中的難過與歡喜自己也辨不分明。擡手胡亂抹了抹眼淚,又湊上前親他。

正當此時,遠方城門口那處卻忽然傳來一陣炮聲轟鳴,將那處的天空都映得一片灰塵,重潤忙走出屋子,仰頭看著那片天空,怔怔地問:“這……是什麽?”

許清鑒深深吸了口氣,只覺五臟六腑都被凍住了一般。他知道這日遲早會來,卻沒想過會來得這麽快,“這是西洋傳進來的紅衣炮。”

不過片刻,便聽大街上人喧馬嘶,一片狼藉。裕親王府裏的丫鬟仆婦小廝都卷了包袱攜了親眷往南面逃,縱是往日再蠢笨的奴才此時都用盡了自己的機靈,聲嘶力竭地喊著:“城門破了,大家快逃啊!”

☆、回京

王府的幕僚匆匆趕來,見郡主還怔怔站著,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不知在想什麽,忙催促道:“郡主趕緊逃吧!城門已經破了。”

他怕郡主性子拗,還苦口婆心地補了一句:“只要您和世子沒事,王爺雄才大略,在何處不能東山再起?”

見郡主仍不動作,他搖搖頭也無心再勸,轉身就要走了。重潤忙扯住他,急聲問:“我父王呢?”

“郡主不知?”那幕僚伸手指了指遠處的山,答道:“王爺去西山看二公子了。”自從世子爵過到了容元綸頭上,府裏人便將前世子改口叫成二公子。

重潤怔了一瞬,手腳利索地從屋子裏收拾了十幾張銀票,與許清鑒各換了一身不打眼的衣裳,策馬追了出去。

臨到府門口時瞧見了輕車簡從的容元綸和他的妻子,重潤與他對視一眼皆是無言。她跟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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