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H市，氣候已經降到一位數。

剛擺脫了一個不檢點的法國人，臉上的熱度剛恢覆正常，周圍的冷空氣又將林如夢拉入一個寒冷的世界。

舉目望著陌生的道路，才下定決心問路，又發現行色匆匆的路人臉上都是冷漠的表情，就像冬天一樣。

“小妹，你有看到一個男人嗎？”一輛小轎車在如夢身邊停下來，中年司機搖下車窗向她描述道：“高高的，長得還算對得起H市。”

“呃？”林如夢對他籠統的表述無言以對，單是這條街上，高個子的男人隨手就能抓一卡車，她有點懷疑這個司機是不是真心想找人。

“哎，他除了一副大眾情人的外殼，實在沒有什麽特點，我該怎麽描述呢？”司機苦著一張臉低下頭，突然又興奮地拿出手機，“我知道怎麽找到他了。”

一撥號，林如夢的手機就響起來了，陌生的號碼令她猶豫，會是姚武誠嗎？她還沒準備好跟他說話。

半分鐘過去，電話自動掛斷了。

“也許不方便接電話吧。”她聽到司機在車裏失望地說：“那我發個信息總可以吧？你好，請問……剛才……跟你……借……手機……的……男人……還在……你……旁邊……嗎？”

司機邊輸入短信，邊念出來；很快地，林如夢就收到一條內容與他說的完全一致的短信。

震驚之餘，她向司機確認道：“你是不是在找一個法國的金發男人？”

司機點頭。

“他雙眼皮，眼睛是綠色的？將近一米九的身高？”

司機狠狠地點頭，面露喜色。

“他腹部有一排拔罐的紅印？”

“呃？你看到了？”

看到司機異常奇怪的表情，林如夢忙擺手：“不是不是，我無意間看到的，扣子……扣子掉了，才看到的。”

“扣子？”司機奇異的表情轉變為興奮，沒有再追問她，而是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電話，“伯納德夫人，有個女孩看到法蘭克腹部的罐印了！這事兒非同小可啊！對……是中國的，很可愛，有點瘦，背著畫夾，拖著一個行李箱，應該是十八歲的樣子，嗯……好的，包在我身上！”

林如夢站在車外的冷風中，有些納悶，司機跟她說了句“麻煩你等我一下”，就徑自跟手機另一頭的人說悄悄話，她想離開找別人問路，卻又覺得這樣不辭而別有些不妥。

好不容易，中年司機講完電話了，她還沒有機會開口問路，司機就爭先說道：“聽你說話的口音跟本地不太一樣，你是剛來H市的吧？看起來是個喜歡畫畫的小姑娘哦！你一定在找房子住吧？我知道有個地方的環境特別適合你這樣的小畫家住，離這兒很近的，只要二十分鐘就到了。”

中年男人和藹可親的笑容令她不忍心打斷他的話，但他說話的內容卻令她警醒過來。

見她連連後退，司機忙下車陪不是，“不好意思，我這樣說可能嚇到你了，你一定以為我是人販子之類的壞蛋吧？你可以記下我的車牌號，或者我拿身份證給你看，你打電話到公安局查查，我絕對是個守法的司機，我開車至今十幾年，從未闖紅燈。”

中年司機果真從上衣的皮夾裏拿出駕照和身份證給她看，林如夢有些驚異，不敢接手他的證件，此前她常常看到新聞報導，有些不法分子在物品上塗了藥，受害者接觸後就會出現短暫的昏厥。

最後，司機實在沒有辦法說服林如夢相信他，只好站到路中間攔住幾輛出租車，讓他們告訴她伯納德莊園的公寓環境有多麽美好，空氣有多麽清新，不過，一個多嘴的出租車司機還說了一句“房租高達八千，一般人租不起”。

“那還是算了吧，謝謝你的好意，我自己去找房子吧。”林如夢拉著行李要走，中年司機急得不知所措，夫人交待的任務眼看就要失敗了，他只好自作主張道：“我認識房主，我可以讓她給你半折的優惠？”

“半折？那不是四百？你們熟到這種程度？”林如夢驚訝地打量著這個司機，怎麽看也覺得他是個普通的司機。

“你也可以乘公交車過去，不用半個小時就到了，你只要說是我裴司機介紹你去的，他們就知道了。”中年司機憨憨地笑著。

林如夢點點頭，最後還是決定搭乘公交車，來到這所藍紫色屋頂的公寓前。

果不其然，她跟一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提了裴司機的名字，後者便無比激動地上下前後左右打量了她一番，然後無比好客地請她進門。

“伯納德夫人，我不需要這麽大的房子，一室一廳，或者一個單間就夠了。”林如夢說著，從一個兩室一廳的公寓裏退出來。

“哦，這樣啊？那你願意跟別人合租一個這樣的房子嗎？合租的話會比較熱鬧哦，不會一個人孤零零的，凡事也有個照應。”年輕的伯納德夫人眨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說道。

“合租？那倒沒問題，不過剛剛看過的房子都是空的，另外找一個人來住會不會太麻煩呢？”林如夢看向屋裏，不敢與這個伯納德夫人對視，她總覺得她看她的眼神像要把她吃了似的。

“不麻煩不麻煩！很快就會有新住戶來的，我向你保證，24小時內會有。”伯納德夫人本想多呆一會，從這個女孩身上了解更多東西，但又擔心林如夢起疑，只能依依不舍地離開。

公寓的裝修簡單卻舒適，家具都是現代風格的，大部分以藍紫色為主，如夢的行李不多，沒多長時間就收拾完了，經過一整天的長途奔波和奇異的經歷，身心疲憊的她很快就沈沈入睡了。

睡夢中，林如夢模模糊糊聽到一些小孩子爭論的聲音，睜開眼來，發現四個白種人的小孩排成一列站在她的床邊，一個個都用驚詫的眼神看著她。其中兩個女孩，一個長得最高，留著金黃色的長頭發，一個最矮，厚厚的黑發像一頂小洋傘，站在中間的兩個男孩是雙胞胎，一個有點害羞，不敢直視如夢，另一個很自信，幾乎是毫不客氣地打量了她整個人。

她楞了幾秒鐘，才緩緩問道：“這是天堂嗎？我怎麽看到了四個小天使？”

這句話讓四個小孩高興壞了，都咧著嘴笑，就是不說話。

“你們叫什麽名字？”她又問道。

四個小孩沒有回答，只是互看著笑。

氣氛有些詭異，林如夢向窗外看了一眼，夕陽已經下去了，只剩一大片橙紅色，看來她沒睡多久。

“媽媽說來了一個長頭發的漂亮姐姐，我們都想看看。”最小的一個女孩紅著臉說道。

林如夢坐起來，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問道：“你好可愛哦，你覺得姐姐漂亮嗎？”

“嗯！”四個小孩狠點頭，齊聲說：“漂亮！”

林如夢笑了，發自內心的，壓抑的心情一下子一掃而光。讚美是每個人都樂意接受的，特別是出自純真的孩子之口，其說服力更深。

“姐姐叫林如夢，你們都叫什麽名字啊？多大了？”

“我的名字是Beata，7歲！”

“Derek。”

“我叫Adrian！和Derek一樣大，5歲！”

“我是Beckyreba，最小，呃……”小女孩伸出四個小手指，看了看，心裏暗數了一遍才說：“4歲。”

大家都被她可愛的表情逗樂了，笑作一團，只剩小Becky紅著臉沒說話。

一個個聞所未聞的英文名字令初次聽到的林如夢有些混亂，她一手撫著自己的額頭，一手指著這群小孩，卻回憶不起他們的全名如何發音。

孩子們好心地用嘴形給她提示，她才一個個慢慢說出他們的名字。

“不行不行！這太覆雜了，我們用中文諧音簡稱，Beata叫小貝，Derek叫小德，Adrian叫小埃，Becky……reba叫卡卡，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們一直都想要一個中文名呢！”三個小孩雀躍不已，被叫作小德的Derek卻撇撇嘴抗議道：“小德聽起來真幼稚！我不要這個名字！”

幾個小孩聽到他的話，都安靜下來，小心翼翼地看向林如夢，小貝在小德背後低聲警告他：“你要是敢惹姐姐生氣，我就揍你！”

小德顯然不怕姐姐的威脅，繼續與林如夢對視，如夢早就註意到這個小孩的與眾不同，以他現在桀驁不馴的性格，長大以後必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小小的自負和驕傲給了她靈感，她馬上笑道：“那叫你德先生吧？這個名字你喜歡嗎？”

“嗯，喜歡，我喜歡你。”小德瞪著大眼，等待林如夢的回答，如夢笑得更開心，毫不猶豫地回道：“我也喜歡德先生。”

“真的嗎？那麽，你願意等我到十八年後滿二十二周歲的時候，和我結婚嗎？”小德認真的問道。

“Derek！”小埃和小貝同時叫起來，前者是驚訝，後者則是責備。

“媽媽說姐姐以後要嫁給哥……”年紀最小的卡卡盡管已經說得很小聲，她的話還是被在場所有的人聽到了，大姐小貝趕緊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出下文。

林如夢分明聽到卡卡的話，也猜到她下一個字要說什麽，但聰明的小貝巧妙地掩飾過去了：“媽媽說姐姐以後一定會嫁給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大哥哥，小德你還是個小屁孩！”

“我很快就會長大！”小德再次抗議，堅定地看著林如夢，後者馬上轉移了話題：“你們的媽媽怎麽能夠記住你們幾個覆雜的英文名呢？”

“是法語名字，不是英文的。”小貝笑著說道。

“哦，你們是中法混血兒對不對？”林如夢頓悟，難怪英文名裏沒見過這樣的名字，原來是法國人名，她猛然想起在馬路上欺負她的男人也是法國人，而他跟這幾個小孩似乎有個共同點——碧綠色的瞳孔，於是問道：“法國是不是有很多人像你們一樣擁有漂亮的綠眼睛啊？”

三個小孩一聽到誇讚自己的話，都笑瞇瞇地直點頭，唯獨老三不屑地撅著嘴說：“除了爸爸和大哥，其他好多親戚都是棕色的！”

“你們還有哥哥哦？他一定也跟你們一樣可愛吧？”看著眼前這幾張可愛的小臉，林如夢不由得去聯想另一張稍微大點的臉，同樣有著精致可愛的五官，同樣愛笑的個性。

“可愛？呃……”四個小孩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回答如夢的形容。

“我出生以後，就沒有聽到別人說法蘭克可愛耶。”小貝摸著下巴，好像在用力思考什麽問題，其他三個小孩也跟著摸下巴，擺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不過，我聽到好多好多人說哥哥英俊、迷人，是個有生命的衣服架子。”小卡卡羞澀地垂下眼，揚起嘴角，臉色微紅。

“哥哥是個絕不會讓女士受委屈或吃虧的紳士！”小埃也跟著讚美自己的哥哥，神情裏滿裏崇拜。

小德終於沈不住氣嚷嚷道：“我以後一定比哥哥強！你一定要等我長大啊！”

這句話讓剛剛走到門口的伯納德夫人聽到了，她馬上現身反駁他：“Derek！夢兒以後要嫁給你哥哥，你怎麽可以……”話沒說完，伯納德夫人就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趕緊換上笑臉說：“夢兒，我做了江南地區最有名的醉雞，你一定要來嘗嘗哦！你們幾個也來吃晚飯，法蘭克快到家了。”

伯納德夫人的盛情難卻，林如夢原本打算吃一點表示感謝再回房裏休息，但伯納德家餐桌上的和樂氛圍讓她感受到家庭的溫暖，她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客人，貪婪這種難得的溫馨，林如夢一直呆到吃完飯，甚至還留下來與伯納德一家一起收拾餐桌。

直到向伯納德一家說晚安，他們口中的法蘭克也沒有回來，司機打電話來說法蘭克在路上遇到了麻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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