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以後，林如夢才從盛永恒口中得知，當年盛銘啟夫婦只是向母親說明他們的職位，並沒有多說什麽。

但令她不解的是，單單兩個職稱怎麽能令母親對她一改常態呢？

李娟蘭甚至三天兩頭打發林如夢去盛家寫作業，增加她與盛永恒在一起的時間。

可惜這兩個孩子並沒有如她所願，盡管對彼此有好感，從小家境富裕的盛永恒盡管到花季年齡，心理卻未到情竇初開的成熟階段；而林如夢，雖然困苦的家境令她早熟，性格中的自卑卻使她覺得盛家高不可攀，幾乎一無所有的她甚至不知道將來拿什麽來報答這家人對她的培養之恩。

在林如夢讀完小學六年級的一個暑假，她拿著小學畢業證來到林太太面前，希望母親看到她拿了雙科滿分會對她刮目相看，但林太太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冷漠。

承受了幾句冷言冷語的諷刺之後，林如夢喪氣地離開母親，走進哥哥的書房。

每回李娟蘭用世界上最尖酸刻薄的話數落她時，她總是悄悄躲進哥哥的書房裏，那裏有各種各樣的書，都是媽媽買給哥哥的。

每一次哥哥考試及格都能得到一本書或一個玩具或一頓大餐作為獎勵，而她，即使每一次都考滿分也得不到媽媽的青睞，因為她是女孩。

其實書房的存在完全是虛設，哥哥幾乎沒翻過裏面的書，倒是她每次抓到機會就偷偷溜進去看書。

沈浸在書的海洋裏，她能夠暫時忘記一切，忘記有一個天天罵她的母親，忘記有一個心血來潮就打她的哥哥，忘記有一個可憐的姐姐和爸爸……

哥哥的書房是林家的禁地，任何人未經他同意而進去，必然引發一場暴風驟雨。

她知道，這段時間哥哥正在準備高考，周末不會回家；至於媽媽，因為哥哥脾氣不好，她又過分寵愛他而不願惹他不高興，所以媽媽也從來不會踏進哥哥的書房半步，因此她可以毫無戒備地在這裏看書。

這些年來，她都是偷偷在哥哥書房裏看書，離開書房之前都會把書分厘不差地放回原位，老天爺似乎憐憫她，每一次偷看哥哥的書都沒有被發現。

可是，這一天，老天爺似乎打瞌睡了。

林少強忍受不了高考前的壓力，提前回家了。

她正看著印象派畫家莫奈的作品，思緒完全被畫中兩葉小舟中的人物牽扯住，遠處的小舟上似乎坐著和睦的一家人，近處的則只有兩個人，像情侶，又像是姐妹，看得不甚確切，但他們至少不是孤獨的，而她……

突然一個粗暴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聯想——

“你這個偷書賊！把你的臟手拿開，別弄臟我的書！看不出你竟有做小偷的本事！大家快來看這小偷啊！”林少強歇斯底裏地沖進來，大聲嚷嚷著，唯恐天下人不知道她進了他的書房，恨不得把她偷看書的行為誇大到人神共憤的程度。

林太太在樓下聽到聲音，飛奔上來，一看到兒子氣得臉紅耳赤，便不分青紅皂白扯起林如夢的頭發，擡手就是兩巴掌。

林少強似乎覺得母親這樣做還不能令他解氣，粗大的肥手抓起她的肩膀便摔出門去。

“呯”的一聲悶響，林如夢整個身體重重地撞在樓梯的實木扶手上，一陣頭昏目眩，還沒緩過神，林少強又抱來一堆厚重的書砸到她頭上。

“想看書是吧？這些通通給你，我今天就以書代土把你埋了！哈哈……”林少強看著自己的妹妹被書砸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忍不住狂笑起來，笑了三聲又跑回書房搬臺燈，想把高考的壓力一並發洩在她頭上。

林太太看到女兒被書砸傷後才覺得解氣，見兒子搬臺燈出來時，發現兒子似乎失控了，便趕緊拉住他道：“寶貝兒子，別生氣，我們不要為這個沒素質的壞丫頭氣壞了身子，媽媽給你燉湯喝啊，別生氣別生氣……”

林如夢抓著樓梯扶手艱難地爬起來，模糊中，她聽到母親在耳邊嚷嚷：“你必須發毒誓：以後如果再進少強的書房一步，你的腿就會斷，一輩子都不能走路！如果你偷看他的書，你的眼睛就會瞎，一輩子都看不了書！”

母親的詛咒一字不漏地進入她的右耳，她不敢置信地轉過臉正視著母親，瞪大的雙眼因身體的巨痛而溢出眼淚，盡管眼淚模糊了視線，疼痛侵蝕著她的意識，她還是鼓起勇氣反問：“就因為我是女孩嗎？”

“沒錯！就、因、為、你、是、女、孩！”林太太被女兒質問的眼神激怒了，這眼神太像一個人了，一個曾經覆滅她所有希望的人！

她狠狠地給了小女兒一巴掌，吼道：“滾出去！我們林家不要你了！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一如既往來到這條無人的小徑，這個僅有十三歲的小女孩艱難地走著每一步，腦中不斷重演這幾分鐘發生的事，她從不曾想象，偷看哥哥的書會遭致這樣的毒打。

那些厚重的書像一塊塊巨石從頭頂上砸下來，尖利的書角仿佛能從她頭頂鑿出洞來，砸得她一陣陣昏天暗地，頭發裏似乎有黏糊糊的熱液流下來，還來不及伸手去摸，她就栽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不要打我！嗚嗚……我再也不偷看你的書了……不要打我……”林如夢在昏迷中哭叫著醒來，卻發現鄰居那個男孩正皺著眉頭看自己。

“發生什麽事了？”盛永恒心疼地看著這個可憐的女孩，懷疑她是不是剛從古羅馬的鬥獸場穿越回來。

林如夢以為自己死了，升上了天堂，想坐起來確認虛實，但身體上的疼痛很快令她意識到這是現實，她還活著。

回想哥哥和媽媽打她的情景，她的淚又像洪水般沖出眼眶。

“疼嗎？”盛永恒拿著手帕不知所措地給她擦淚，自己平時跟同學打架，流血瘀青的傷並不少見，忍一忍，過幾天就好了，可現在這種傷出現在這個小他兩歲的女孩身上，他不知道她瘦弱的身子能否承受這樣的痛苦。

“我哭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嗚嗚……”林如夢再次放聲大哭，她從來沒有這麽絕望過，哥哥和媽媽聯合起來打她並不是第一次，但這一次他們打得好重，真的好重，她甚至以為自己會死去，永遠擺脫這種痛苦的生活。

可是，她畢竟沒有死，她還活著，她如何活著？

媽媽說不要她了，這是任何一個孩子都不願從父母口中聽到的話，可是她聽到了。

她的媽媽，從小重男輕女、把哥哥捧上天，她和姐姐卻不受半點重視，有時候她甚至感覺母親恨不得將她推入陰溝裏任其自生自滅！

這一次真的把她推入谷底了，她再也不敢回家了，她怕再次聽到媽媽親口說不要她的話，那會讓她痛不欲生。

“又是你哥對不對？我爸爸是法官，讓我爸爸去告他！”盛永恒握緊拳頭，站起來想沖出去找林少強算帳，林如夢卻哭著拉住他：“不要去，不要去！那樣我媽媽會更討厭我的！拜托你不要去……不要去……”

“難道讓他打你一輩子嗎？除非你以後再也不回家！”

聽到“不回家”三個字，林如夢再次潸然淚下，喃喃說道：“我再也回不去了，除非……沒有除非……媽媽已經說過不讓我回去了，嗚嗚……我是女孩……”

說到最後，林如夢一直重覆著“我是女孩”，哭累了才睡著。

盛銘啟夫婦得知林如夢的情況，便讓她留在盛家好好養傷，甚至決定負責她接下來的一切學習和生活的費用。

林如夢年紀雖小，但深知自己是個的女孩，連親生母親都舍得拋棄她，別人家怎麽會歡迎她呢？她不敢在盛家打擾太久，無奈頭部的傷好了又覆發，連續高燒發炎兩個星期。

直到有一天，盛家來了一個客人，林如夢在盛家的客房裏就聽到他的聲音——

“夢兒這段時間打擾你們了，實在不好意思。”林立國剛從國外回來，還沒回家看望自己的妻子就直接去林立民家了，一聽說如夢在盛家，他就知道這個可憐的孩子一定又受委屈了。

“立國叔叔！”她驚喜地叫起來，激動得像聽到救世主的聲音，眼眶裏瞬間盈滿淚水，雖然兩年沒見叔叔，但叔叔那和藹親切的臉，她一直沒有忘記，仿佛那是從上輩子就刻在她心裏的臉。

懷著激動的心情，她不顧頭上還包著厚厚的紗布，飛奔出臥室，一見到林立國便撲過去緊緊抱住他，思念的淚水迅速在她稚氣的臉上漫延開來。

“林先生，夢兒這孩子很乖巧懂事，我和老公都把她當女兒了呢！”盛太太寵溺地撫摸著林如夢的頭發，轉身去沏茶。

盛銘啟看著太太沏好茶在自己旁邊坐下後，猶豫了幾秒，才對林立國說：“夢兒和永恒這兩個孩子挺投緣的，如果林先生不反對的話，我們可以先為他們訂婚。”

“訂婚”二字使氣氛突然僵化，林如夢伏在林立國的懷裏，睜著大眼看著三個大人還有那個大自己兩歲的男孩。

盛永恒嘴角揚起微笑，他對這個女孩打一開始就有好感，只是他年紀還小，不懂得考慮婚姻那麽深層次的問題，沒想到爸爸比他還心急，恨不得一早綁住這個兒媳婦。

林立國看得出盛家的誠懇，但他沒有回答，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

盛太太見他不語，趕緊解釋道：“我知道這個想法有點老套，但夢兒和永恒都是好孩子，我不希望他們錯過彼此。”

“很感謝你們對夢兒的偏愛，看得出永恒也是個優秀的孩子，很高興他們彼此喜歡，和睦相處；但他們現在還小，只是孩童間純稚的喜歡，誰也不能保證將來他們是否還能保持最初的感情，青梅竹馬的婚姻不一定幸福，我不希望他們重蹈覆轍。”

林如夢懵懂地看著林立國臉色沈重地站起來與盛家道別，對於他說的話也是一知半解。

林立國領著如夢回家的路上，低頭看到她頭部纏裹著紗布，上面殘留的血跡仿佛是從他心臟裏滴出來的血，內心深處的痛楚令他忍不住淚流滿面。

林家的女兒都是命苦的種，大女兒林如玉七歲大的時候就被李娟蘭逼著去朋友的工廠做手工活，一直到現在，已經十五年了，她仍做著十五年前的活，沒有任何變化；若硬要說有什麽變化，那就是她長大了，到了嫁人的年紀了。

林立國以為如夢的命運會比她姐姐好一點，因為她至少懂得為自己上學爭取機會，至少懂得反抗，可現在看來，她的不順從顯然讓她受到嚴重的傷害。

他一直為大哥的懦弱感到無奈和悲哀，林立民不僅嚴重“妻管嚴”，甚至完全沒有自己的思維和想法，任何事情，只要李娟蘭輕哼一聲，他便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了。

更可悲的是，林家唯一的兒子因為李娟蘭的過分寵溺，蠻橫無禮和恃強淩弱的性格隨著年齡的增長也變得更加無可救藥了！

想著大哥的家庭，林立國忍不住嘆氣，再想想自己失敗的婚姻，更是黯然神傷。

他與連淑媛從小一起長大，在長輩的牽線之下訂了婚，並在所有人的期望下結了婚，一向疼愛自己的大哥林立民辛苦賺錢讓他上大學，以他在醫學界的榮譽和造詣，在國內工作絕對能過上富裕的生活，可他卻選擇了國外清貧的生活，為了另一個女人。

“叔叔，你為什麽不去看二嬸？每次去你家，我都看到二嬸睛紅紅的，好像哭過一樣。”林如夢仰著頭，好奇地發問。

林立國沒有回答。

“二嬸長得很漂亮，對人又好，你為什麽老躲著她呢？你為什麽要去那麽遠的地方呢？”

“如夢乖，你長大以後就會明白叔叔的苦衷，叔叔要回去了，也許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活下去，一定要為自己的夢想而活著，明白嗎？”

林如夢半懂不懂地點點頭，看著林立國匆匆離去的背影，忍不住追上去問道：“叔叔，你到底要去什麽地方？告訴我好不好？等我長大了去看你！”

林立國怔了一下，回頭微笑回道：“叔叔在遙遠的San Francisco。”

“我知道，那是在美國！”

“對！夢兒真聰明！夢兒乖，叔叔真的要走了……”林立國依依不舍地離開侄女，快步走出小徑，朝大路走去。

留下林如夢一個人站在原地，許久，她還呆在那裏喃喃念著“San Francisco”。

在地球的另一邊呢，真的很遙遠……

一想到疼愛自己如生父的叔叔要去那麽遠的地方，無數的不解和疑問，還有思念，占滿心頭，眼淚又布滿她那張稚氣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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