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起了鼓，波瀾起伏？她不明白，她如今有孟玨，大姊，爹爹……小日子過得也舒心暢意，她不明白她的人生究竟還缺少什麽。況且兩個一字可是最平的，哪裏來什麽波瀾起伏？繼續追問，張仙人卻還是那句話“天機不可洩露”。白一一扶額，付了錢後，同白綺羅出了“仙算子”，白一一抿嘴笑道：“大姊，你莫要擔心了，算命格就算命格，俗話不是說，這種東西，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你只相信，你定會遇到自己的良人便好了。”

白綺羅微微蹙眉，道：“可方才張仙人寫的那個‘府’字……且那張仙人說你命運坎坷……”白一一打斷了她：“好了我的好大姊，你莫要擔憂了，我的命運波瀾不波瀾，坎坷不坎坷，又不是仙人一句話就定了的，如今命格也算過了，大姊，你快些回府吧，我送你。”

天氣暖和，京城兩旁的楊柳依依發出嫩芽，碧玉妝成垂楊柳，風輕拂枝條，那股淡香之味蕩漾在風裏，沁人心脾。孟玨叫林凜派了馬車去接上白一一，車輪轆轆，壓過京城的街道。

才回郡王府，白一一便去了書房，見孟玨正在看折子，走過去替他磨墨，洇開陣陣檀香味。孟玨緊蹙眉心，似是遇到了什麽事，白一一側目，良久才道：“孟玨，怎麽了？”他才察覺到白一一在身旁，猛地擡頭，見她在自己身邊，手中一顫，慌忙的將折子合上，道：“你來了，怎麽不回房休息。”

白一一見他瞳孔閃爍，似是有什麽事，伸手覆上孟玨的手掌，“你沒什麽事吧？若有事千萬要告訴我啊，別自己扛著。”

孟玨瞧她的樣子，有些心疼，這件事，卻萬萬不能讓她知道，能瞞一日是一日。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傻丫頭，別多想了。”等白一一走後，孟玨朝門外叫道：“林凜！備車，去泰和宮！”

林凜楞住，什麽？如今已是申時，去泰和宮做什麽？無奈擡眸便瞧見孟玨冷著臉，瞳孔中散發著叫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林凜忙去吩咐備車。入了宣武門，孟玨馬車一過，便已關了宮門，又是一通麻煩事。

至泰和宮，孟玨正巧站在門口，瞧見敬事房的太監端著牌子上來，走過琉璃瓦，綠瑩瑩的，“皇上。”

孟禛轉頭瞧了瞧，道：“去魏皇後那兒吧。”誰知話音才落，那敬事房的太監竟說道：“稟皇上，皇後娘娘今日身子不便，不能侍寢。”眸光落在周昭儀的牌子上，孟禛道：“罷了，就周昭儀吧。”太監面露喜色，將周昭儀的牌子翻了過來，行了禮便出了泰和宮。

孫德景眼瞧見孟玨在宮門口，先是一驚，這容郡王如此晚了還來泰和宮，忙上前把他迎了過去：“皇上，容郡王來了。”

孟禛擡頭，瞧見孟玨，眸光也流露出驚異之色，撂下筆，起身走了過去：“這麽晚了，五弟怎動輒來了皇宮？”

孟玨行了禮，道：“皇兄，臣弟此次來是有要事商議。”說罷便從自己的袖中拿出那本折子，雙手奉到孟禛面前，孟禛接過折子，打開瞧了半晌，也是蹙起了眉：“這……”

“皇兄怎麽看。”

孟禛楞了片刻，“這本折子是周昭儀的兄長呈上來的，指認白璟與吳青山勾結意圖謀反。”

孟玨道：“正是，相爺乃是先帝在時就定下的，如今怎能如此輕易就謀反了？”

孟禛卻說：“這折子上說有證據，那這白璟或許也有心謀反，五弟，我知道你同王妃感情頗深，可這種事兒，還是得交給大理寺查明後再行定論，他白璟在朝中為官已久，說不定早已想僭越在主子之上。”

“皇兄！大理寺乃是周寅的地盤，那可是周家人。他恨不得將相爺除掉啊！你萬不能做出如此糊塗之事！”孟玨幾乎是低吼著，這折子一旦明日早朝公布，禁衛營前去搜捕，相府就難逃一死了！就算白一一可以留在王府，可沒了親人，她該如何自處？可孟玨卻並未意識到他的僭越。

孟禛嘴角微微抽搐，猛地將手中折子狠狠的摔在地上，滿屋子的奴才唰唰的跪了一地，孟禛怒道：“孟玨！我如今不止是你兄長我還是皇上！你沒有這麽跟我說話的權力！更沒有誣陷我母後周家的權力！”

話音剛落，泰和宮寂靜無聲，只有木門外的風聲和時不時被吹動的門發出“咯吱”的聲音。孟玨只覺大腦一陣轟鳴、他同自己，終究是隔了一層皇權的尊嚴。他手中握著的不止有兄弟情義，還有作為一個天子該有的光芒。孟玨明白，從孟禛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他的光芒會刺到周圍的所有人。

全宮的人一動不動的跪倒在地，見孟禛發怒，孫德景趕緊派人回了周昭儀。良久，孟玨才掀開下擺，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個頭，那一聲很重，似乎透過了心裏，沈聲道：“臣弟告退。”起身，一步一步退出了泰和宮。只餘下孟禛一人立在桌旁，喘著粗氣，聽著窗外微風刮過的寂寞之聲。

第二日早朝過後，不出所料，周寅帶著一隊人馬去了相府。

一個時辰過後，周寅回了皇上，從相府搜出白璟與吳青山往來的書信，還有一本吳青山讚頌白璟的詩本。

“皇上，如此看來，這吳青山與白璟蓄謀已久啊！且這書本年頭已久，想來是從皇上登基起便開始謀劃了，皇上，您看這……”周寅將查出來的東西呈上去。

孟禛思慮良久，緩緩閉上雙眸，沈聲道：“查封相府，將白璟壓入大理寺，嚴加審問。”

“是！皇上！”周寅嘴角微勾，回禮後便出了宮，依他算計，不出一日，白璟便會親自畫押。

這日白一一正在屋中同浣珠說笑，誰知一小廝卻突然過來稟告，道：“夫人，外頭有一女人，說是夫人的姐姐，可……”白一一心中一緊，莫非是大姊有什麽事兒嗎？忙回道：“快請進來。”

白綺羅一進白一一廂房，便失聲痛哭起來，白一一驚異，大姊怎會如此憔悴、黯然，竟失聲痛哭，她將白綺羅扶到自己榻邊，尋思著先問清楚：“大姊，怎麽了？你怎會這樣憔悴啊？是相府出什麽事情了嗎？”

見白綺羅泣不成聲，輕撥她遮蓋住眼睛的劉海，將白綺羅按入自己懷中，原來自己想娘的時候，大姊也是這樣，白一一柔聲道：“大姊別哭了，有什麽事慢慢說。”

良久，白綺羅才喘了口氣，神情慌張，白綺羅抓起她的手，語氣盡是懇求：“小妹，爹被誣陷與吳青山勾結，如今相府被查封，爹又被抓進了大理寺！小妹，你讓容郡王去跟皇上求求情，爹是如何也不會跟那吳青山勾結的呀！現在二妹和娘都在以前白家荒廢了的老宅裏，我們……我們真的不知該去哪兒了。求小妹幫幫大姊吧！”說罷便起身“撲通”一聲跪到了白一一面前。

如此突如其來的消息就猶如晴天霹靂般，讓她楞楞的坐在那兒，一語不發。瞧著一向溫文爾雅的大姊竟如此狼狽不堪，她能想象到如今爹和趙夫人是怎樣的難過。她眼眶一酸，含著淚，娘去世後，辦法……她有什麽辦法？她竟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她才發現，她所擁有的一切全是在別人的庇佑之下。先是娘，後是爹，如今……如今是孟玨，她能替這些人幹什麽呢？自己或許真的只是塊頑石，而非他心中美玉。不！她白一一不會如此沒用的！

白一一紅著眼眶，連忙將白綺羅從地上拉了起來，極力自持著：“大姊，你放心，我會想辦法，如今你先在我房中待著，我這就去想辦法！”

一股腦的跑出了屋子，看著偌大的郡王府，她如今竟不知該去向哪裏。

白一一想去找孟玨，可她卻想到了，如此大的事情，恐怕滿朝皆知，孟玨又怎會不知？在院中站了許久，回屋才吩咐浣珠備車，她要進宮。

☆、人兒別離（上）

至宣武門，浣珠本以為她要去孟禛那裏，誰知白一一竟吩咐去了魏皇後處。宮門外的宮人將白一一迎了進去，魏皇後正端坐在榻上，白一一俯身行了禮，自己還未開口，魏皇後便道：“妹妹此番的來意本宮已知曉。”

白一一眼光亮了些許，忙說道：“那能否請皇後娘娘幫幫我們相府，我爹他是先帝時就被封的相爺，我敢擔保！他絕無謀反之心！”

魏皇後從榻上起身，走下琉璃階站到了白一一面前，長嘆一聲：“不是本宮不願幫妹妹，你可知昨夜容郡王在宮門關閉之時進宮，因為此事還同皇上大吵一架，如今皇上沒有直接發落相爺已是天大的恩惠了，剩下的，便聽天由命吧。不過本宮在這裏只能勸妹妹你做好最壞的打算，大理寺的周寅早已覬覦相爺已久，此番有機會，定不會放過他。”

白一一緊蹙眉心，略帶一絲希望：“那我去找皇上！”

魏皇後忙拉住了她：“妹妹切莫沖動，若是找皇上有用，本宮何嘗不會幫你的忙？如今證據確鑿，只差相爺簽字畫押。文武百官都看著，就算皇上有心放你們一馬，那也是有心無力啊！”

白一一一下就僵住了，按照魏皇後這麽說，進也是死，退也是死，難道真的沒有法子了嗎？臨走時，魏皇後勸道：“你如今已嫁進了郡王府，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若不跟此案牽扯上，憑著皇上同容郡王的關系，你定不會有事的。”她白一一要的哪裏是自保？！她要的是相府上下平安啊！

回了王府，白一一並未將情況告訴白綺羅，只是一心寬慰她，讓她莫要擔心。孟玨一整日都未回王府，聽管家說一早就入了宮，再未回府。本沒有什麽，管家卻給了她一封信，說是一個陌生男人給王爺的，便直接給了白一一。

已是入夜，還未曾見到孟玨的身影，正在後花園裏逛著，映著月光，卻是滿面愁容，心頭全是那封信中的內容，“如今相府已是如此，你難道還沒打算處理掉你那第七個新娘子嗎？——完顏。”完顏，這個叫完顏的男人到底什麽來歷，莫非王府的前六個新娘的離奇死因都跟他有關系嗎？他為何不讓孟玨娶新王妃？而自己又是孟玨的第七個新娘。這件事會否與相府……

正自顧自的想著，突然聽到後花園不遠處的逼仄巷子處傳來一陣叫聲：“新月！新月！你快回來！”這是錦繡的聲音，而她在叫“新月”……白一一心頭一緊，趕緊跑向那裏，卻正好與新月碰個正著。新月見了白一一就仿佛見了救星一般，躲在她身後拽起她的衣角：“阿姊！阿姊快救我，她要抓我！”

沒過一會子，白一一便看見錦繡氣喘籲籲的跑了過來，擡頭瞧見新月在白一一身後，錦繡那雙眼睛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惶恐，又竭力自持著俯身向白一一請安。

只感覺這事情好似越來越覆雜了。白一一並未理她，撫了撫新月的頭，拉著她向那處巷子走去。錦繡見白一一知道那個地方，更是愈發驚慌，忙跟在白一一身後。進屋後，燃了燭火，安撫好了新月的情緒。她便開口問：“錦繡，你如今能告訴我她是怎麽一回事了嗎？”

錦繡為難，她忠於孟玨多年，打小就跟在孟玨身邊，微蹙著眉，“夫人莫要為難奴婢了，奴婢只是負責看著她，其餘的什麽也不知道。”

白一一見錦繡目光閃爍，竭力躲閃，一字一頓道：“撒謊！你怎會不知？錦繡，你若不告訴我，我便親自去問問孟玨，是你自己告訴我，還是讓孟玨他自己告訴我？”

錦繡見藏也藏不住，若是真的親自問了孟玨，不知後果會如何，心一橫，道：“我告訴你！”字字鏗鏘，似是下定了偌大的決心。

錦繡深吸了口氣，眸光藏不住的深邃：“其實這個人，是王爺的第六個新娘。王爺這六個新娘都沒死，剩下五個的爹都辭了官，離開了京城。說新娘死了的謠言也是我散布出去的，只有她，她爹去世了，她精神又不好，王爺才將她藏在王府。”

一直因為心疼新月這個姑娘，好幾次想問清楚孟玨她的來歷，可每次見到他，卻又說不出口，心想著哪一日他若想說，便自己說了。沒想到她竟是王府的王妃，更驚異的是，沒有一個王爺會讓自己的手下傳下命令，讓王府置於流言蜚語中，他這麽做，到底欲意何為，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自己：“你為何要這樣做？為何要將自己都置於流言蜚語中？”

話至此處，錦繡的瞳孔中竟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怨和恨：“是因為完顏。”完顏，白一一心想，這個完顏……就是那個給孟玨信件的人。錦繡接著說道：“皇上有意許配給王爺新的王妃，可王爺並不願娶。他說他一直在找一個人，奈何皇上聖旨一下，王爺無所反抗。王爺本想勸說第一個新娘子，也就是前吏部尚書之女，讓他們退婚，可婚還沒退，王爺就收到了那個叫完顏的來信。最後，王爺只能用法子將這些人全都安置好，再讓奴婢傳出謠言。”

“孟玨為何如此聽他的話？”白一一所了解的孟玨，是一個果斷、不允許別人擺布他生活的人。

“那是因為王爺的娘在那個名叫完顏的人的手上。”

白一一眼眶酸疼，他竟然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事情，卻對自己只字未提。有時夜深了，白一一還會看見孟玨蹙著眉，她想，或許是子玉太累了，她會輕撫他的眉梢，卻從不知他到底在煩惱什麽。平日見到的他，總有著越人的威嚴，是英勇風光的容郡王，他睡覺之時，往往都是祥和平靜的，讓自己躲在他的手臂中，就好像一個避風港灣一樣。如今再想起深夜偶爾蹙眉的他，她的心竟說不出的難過。

她從袖口掏出那封自稱是完顏的人寫的信，遞到錦繡手中：“是他嗎？”

錦繡擦掉了眼角的淚珠，吸了口氣，接過信紙，打開一看，略過一絲驚異：“夫人你……你怎會有這封信？”

白一一低垂眼眸，有些心不在焉的答道：“估摸著是林凜不在，管家碰上便給我了吧。”

良久，屋中沒有聲音，躺在床上的新月也漸漸睡去，錦繡突然開口：“夫人，恕奴婢多嘴，王爺已經為您傷透了腦筋，我……我只是不想看到王爺在宮中如此難過，如今朝堂有周太後鉗制，再加上這個查不出來歷卻屢屢用你威脅王爺的完顏，他的日子真的不好過。”

“這件事還有別人知道嗎？”白一一此時出奇的冷靜。

“還有林凜，我們二人自小跟著王爺，是他的心腹，新月的事兒全府上下也只有我和林凜二人才知。”

白一一盡力扯出一個笑容，道：“你很喜歡……孟玨吧。”她白一一不是傻瓜，能替孟玨擔心，死心塌地的跟著他，還能為孟玨說出那句話的人，怕也只有錦繡了。

錦繡一聽，瞳孔猛地驟縮，立刻躲閃著自己的目光，有些結巴的回道：“夫人這是哪裏話，王爺如此優秀，喜歡王爺的不止奴婢一人。奴婢不敢僭越，只要能幫到他就夠了。”

白一一的笑容還停在臉上，點點頭，站起來轉過身去，微微仰起頭，小時候，她隱約記得沈子玉對她說過，若是想流淚的時候，便擡起頭看看天，它便不會流下來了。聲音微微顫抖，“錦繡，日後就有勞你了。”說罷便出了巷子。

想到他安靜時卸下那些示人的面具，他身上的英氣就會柔情幾分。那眉宇間透出的柔和，柔和的近似女人的清麗，一直以來，她認為他是王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一直活在他的避風港下，我行我素，卻從未在乎過他的感受，她是時候該做些什麽了吧。正如錦繡說的，孟玨已經為自己傷透了腦筋。

這夜在園子裏呆了兩個時辰，回屋時孟玨已然睡著，依舊是蹙著眉，白一一伸手輕撫，但毫無一絲一毫的舒展，正如以前每一夜，孟玨都會輕吻她的額頭。白一一俯下身，在他的額頭留下一吻。

第二日，果真不出所料，周寅拿白家老小的姓名威脅白璟，讓他簽字畫押。孟禛看到招供後，雷霆大怒，但孟玨求情，孟禛開恩，赦免相府死罪，但全家老小流放邊塞苦寒之地，念及白一一已然嫁進容郡王府，看在孟玨的面子上網開一面，留在京城。但孟禛卻下旨，相府所有人，皆讓孟玨親自押送出城。

白一一在人群中央，瞧見百姓紛紛指點的樣子，眼中覆雜難耐。一向溫文爾雅的大姊，昨日竟跪倒在地，狼狽不堪；就連以前跋扈的二姊如今在囚車上也是不停的流著淚。趙夫人、還有爹，白一一才發現，他們的鬢發似乎都已斑白了。夾雜著的無奈與痛苦，究竟何人才懂。這種結果，恐是很好了，至少沒有生命之憂。昨日孟玨出去一日，想必就是為了此事。

孟玨一眼便看見人群中的白一一，那眼眸中的覆雜是他從未見過的，透著一絲驚駭的神情，竟讓孟玨的心如湧入波濤海水一般。

茫茫人海，紅塵如泥，哪怕你在最深的紅塵裏，我也一眼便能找到你。

☆、人兒別離（下）

白一一回府後，孟玨還未回去。在書房呆了許久，便去園子裏透氣，看著花木扶疏的王府、聽風聲劃過木葉的簌簌之聲，她便不是一般的留戀。直到下午，孟玨才風塵仆仆的回到王府，眉宇間多了一絲倦容。白一一默不作聲的把這些都看在眼裏，繞過園子，想去書房，卻看見白一一的身影，撐著倦容也要扯出一絲笑意：“怎麽在外頭站著。”

白一一未曾回答他的話，“怎麽回來這麽晚？”

他道：“出城回來正巧看見有野菜，便采了些，你不是說宮中府中的食物都沒有原汁原味的好嗎？一會子我讓林凜拿去廚房，給你燉湯。”頓了頓，好似是難以啟齒，但還是說出了口：“放心吧，日後我會想法子讓相爺他們回到京城。”

白一一眼眶發熱的厲害，都這時候了，他還想著自己，只說了一句：“孟玨，跟我來書房。”孟玨不知她是何意，但見她轉身就走，便跟著去了。

進去後，白一一許久未曾說話，只是靜靜的站著，細細的看著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盡力的記住他的樣子，再多看兩眼，她恨不得找根針，將孟玨的模樣繡在自己心上，這樣若是分開久了，是不是就不會忘記了。

忍了許久，白一一從自己腰間解下宮絳，遞給孟玨，道：“子玉，我的宮絳散了，你幫我系好吧。”

孟玨伸手接過，柔聲笑道：“傻丫頭，還是要我幫你系宮絳。”隨手將宮絳系好，只是普通的雙節。刮了刮她的鼻尖，攬她入懷：“今日你定是累了，莫要多想，我讓林凜給你買了些安神的香料，都是你最喜點的，好好休息幾日。”

白一一忍著抽泣，眼淚一滴滴掉下來，砸在孟玨的衣服上。再貪戀一會兒他的懷抱吧，這是她在心裏說的最後一句話。良久，她咬牙，似乎是心裏的結被剪成了碎片，卻還是結在一起，狠狠地推開了他，背過身去，走到那梨花桌案前，將自己方才寫好的休書拿起來：“孟玨，這休書，煩請你按上印。”

似乎是一個晴天霹靂，孟玨以為他聽錯了話，便道：“雙兒，你在說什麽？”

白一一硬聲道：“沒聽懂？我說，讓你將這休書按上印，不然不作數的，我連這休書都替你寫好了，就差印了。”

孟玨臉色一下陰沈下來，眸光中說不出的覆雜，兩步便邁到白一一面前，看著她那一副似乎迫不及待逃離王府的眼神，心中怒意猛竄，抓起她的手腕道：“白一一！給我個理由！你讓我休了你？為何？為何要離開王府？”

白一一甩開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還拿著那封她親自寫的休書，冷聲說：“我爹和我大姊二姊都已被流放，你孟玨留我一個罪臣之女在王府已經無用了。你欺騙我，新月的事、我爹的事，就連今日，還是你親自押我們相府全家出的城，孟玨，我實話說了，我現在恨透你了。你有那麽多新娘，全都死的那麽慘，為何偏偏盯著我一個不放？反正死了一個、走了一個，你既身為王爺，還能再娶，這有差別嗎？”

孟玨凝視著她，太陽穴突突的跳動，“白一一，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為了不讓我煩憂，才故意躲開我、是嗎？你根本不是那種人，六年前不是，如今也不會是！”

白一一微仰起頭，良久，她又猛然低下頭來，諷刺的笑了：“孟玨，你也說了，那是幾年前的我，我從小吃苦吃多了，只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如今你這把□□不在了，我也沒什麽好留在這裏的理由了。”

此時，林凜從門外進來，回道：“爺，少將軍求……”還未說完，便看見屋內一片寒意，良久，‘見’字才從嘴裏吐了出來。

見這情況，林凜哪裏敢動，孟玨死死的盯著她，那眼神是白一一從未見過的，讓人驚懼、讓人噤聲無言，那驟縮的黑色瞳孔裏隱藏的竟是那麽覆雜的情感，突然伸手拽過白一一手中那張紙，嚓嚓幾下子撕個粉碎。紙沫嘩嘩如雨下，散落一地。林凜被嚇得噤聲無言。他欲張口說什麽，卻遲遲未從口出。

白一一見狀，心頭早就顫了千次百次，那一陣如刀割的感受，是心痛。心裏默默說了一句，楚懷玉，對不住。她極力自持自己已經顫抖的不像樣子的聲音，趕在孟玨前頭說出了口，若不如此激他，他便不會信自己：“對了，還有少將軍，孟玨，你也知道我和楚懷玉，知道我為何以前一直不告訴你吹簫的那人是我嗎？你想不到吧、我曾經像關心你這般關心他，曾經像你深情望我這般望著他，曾經像親近你這般親近他，還曾經……”

——“夠了！”孟玨低吼道，咬牙切齒，怒到極處。難道她一直不告訴自己她就是吹簫人的原因是因為楚懷玉嗎？他本不信白一一口中說的，但一提及那瞞了自己許久的簫聲，孟玨卻亂了神。猛地伸出手死死的捏住她的臉頰兩側，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浸出了紅印，白一一忍著痛，看著他眼中那不可言說的戾氣，只聽見孟玨一字一頓道：“你不過是仗著本王喜歡你！”話音剛落，便狠狠地將她摔向一邊。

這一次，不是我，是本王。

大步疾走到梨花桌案前，伸手蘸了硯臺裏的墨汁，看著那黑色的墨汁一分一毫的浸入筆尖，孟玨竟忍不住手腕微顫，一滴墨汁落在白宣上，漸漸洇開，就像已然說出去的話一樣，無可挽回。

只片刻，一封休書寫成，他將筆一拋，砸向書案發出聲響。他把印狠狠地蓋在紙上，孟玨握著印的手早已發青，卻還死死的按著不願離手。

林凜見了這一幕，心下惴惴不安著，還是作揖回話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孟玨猛地將那封休書扔到白一一臉上，順著臉頰滑到地上，怒吼道：“滾出去！”

白一一俯下身撿起休書，背過身去一步一步朝書房外走去。孟玨看著她俯下身撿休書的模樣，心頭縱有千百般怒火，卻如何也發不出來。直至白一一走至門口，她聽到書房內傳出筆硯還有那梨花書案砸向地面的“咣當”聲，夾雜著孟玨的那一聲怒吼。

方才踏出書房，便看見浣珠站在門口，在不遠處還圍著許多婢女和小廝指指點點。白一一走過去，微笑著拉起浣珠的手，淚卻已經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浣珠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慌忙問道：“小姐！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和王爺怎麽了，王爺怎會如此大怒啊小姐！”

白一一道：“浣珠，在我廂房的櫃子裏，有一個蜀錦盒子，你去把它拿上，裏面有我的首飾、應該值不少錢，你的賣身契也在那裏。若是你在王府待不下去，便拿著那個蜀錦盒子尋個生計吧。不過想來王府還能留著你，那個盒子是用不到了。”將浣珠的手推開，看著浣珠梨花帶雨的樣子，自己心裏真是說不出的覆雜，千百般滋味，今日總算嘗到了。

浣珠聽後便知出了事，忙拉住了她，哭著說：“小姐！浣珠不要什麽首飾，不要什麽賣身契，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啊！”

白一一如今才知什麽叫無言，就算違心也得去做。硬生生的將她的手扯開，剛走兩步，便看見楚懷玉擋在自己面前，拉住自己的手腕子，冷著一張臉：“你到底和孟玨發生什麽了？”

白一一仰臉看他，臉上的淚就如那斷線珍珠一般一顆一顆滑落，許久才低聲說道：“帶我離開郡王府，我求你了，求你……”極盡哀求，她必須快點離開這兒，再多呆一刻，她便怕自己反悔，就再也邁不出這郡王府了。

楚懷玉聞聲，眸光深處竟燃起了一股連自己都莫名其妙的火焰，點頭便應了她，不管不顧的拉著她，轉身便走。浣珠楞楞的站在原地，慌忙的要追上去，可到了郡王府的門口，卻怎麽樣都看不到白一一的身影。

楚懷玉上了馬，見白一一還站著，伸出手，想拉她上來。見她一直哭個不停，眸中又帶一絲猶豫，便道：“你如今已經出了王府了，總要有個去處，你不跟我走，還能去哪？”

白一一心中薄怒，擡頭喝道：“難道被你扔去溫香樓嗎？！”

楚懷玉唇角一勾，點點頭：“還真是溫香樓。”

不等白一一回答，楚懷玉便伸手將她拉上了馬，也不顧她的打罵，沒過多久，那馬還真的是停在了溫香樓前頭。下了馬後，白一一眼眶紅腫的瞪著他：“楚懷玉！你是想趁人之危是嗎？就算我出了郡王府，也不必來溫香樓這種地方吧！你究竟想幹嘛！我利用你在孟玨面前騙他是我不對，可你要不要這麽報覆我！”

楚懷玉來了興致：“孟玨一向如此，脾氣硬冷，但今日親自在外聽見他發那麽大的脾氣，雙兒，算你有本事。”

白一一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偏偏在自己最失落的時候嘲笑自己一番，他現在究竟是如何想的？可她現在哪裏有心情跟他計較，腦子裏不停的回蕩著孟玨最後的那一句話，你不過是仗著本王喜歡你。本王……她的眼淚又不自覺的流了下來。

她終於知道張仙人當日未曾說出口的話，她喚作白一一，一是生的最後一劃，亦是死的第一劃。這註定她這一生都是坎坷無疑的。

楚懷玉搖頭嘆氣，拉起她的手腕子便將她拽進了溫香樓，邊走邊道：“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如今看見你，才知這女人果真是水做的。”說這些話，原是想讓她開心些，卻不想越說越讓她傷心。

“呦！楚公子來啦！今兒又是來找小翠的？”那老板娘正甩著絹子迎上來，轉眼才看見白一一哭著站在楚懷玉身邊，笑容僵在臉上，略帶尷尬的問道：“楚公子這是何意啊？”

楚懷玉將白一一拉到自己身前，正經道：“老板娘，您從後院安排一處雅致清凈的廂房，將她安置好，一日三餐頓頓也不能少。記住，若是有其他人、尤其是男人——來騷擾她，這溫香樓，恐是見不到第二日的太陽了。”

那老板娘臉色一變，忙笑盈盈的附和著：“是，一切都聽楚公子的！我一定啊把她像佛祖似的供起來。”

才聽她說完，楚懷玉便拉著白一一上了樓。

☆、雜役庫

房間清凈雅致，燃著淡淡的熏香，紫色珠簾。楚懷玉還特意挑了間梨花木雕的床榻。白一一將茶水倒了喝、喝完了再倒，就是不出聲，楚懷玉只能在一旁看著。沒過多久，白一一只覺得肚裏一陣翻滾，皺了皺眉，有些難以啟齒，猶豫兩下，低聲問：“茅廁在哪……”

楚懷玉笑了笑，整個人都不知該如何形容她如今這副樣子，將她拉出了房間，吩咐了一個侍女帶著她去了後院。

回房後，她本想繼續喝水，但一想到剛才狼狽可笑的模樣，便果斷放棄了這個想法。等白一一漸漸睡去，楚懷玉才出了溫香樓。

第二日，楚懷玉本想著帶白一一出去散散心，她卻不願出去，強拉硬拽的到街上走了兩圈，剛要回去，卻聽見一陣車輪轆轆之聲，路上的人全都不自覺的散開，馬車至白一一身前，她才瞧清那是珠玉。正好與她對上了眼，珠玉手一揚，道：“停車！”馬車停下，珠玉走到白一一前頭，俯身行了個禮：“姑娘，今兒真是趕巧了，太後娘娘讓我接你進宮。原是打算去郡王府問問，沒想到您竟在這裏。”

白一一一聽珠玉喚的那一聲姑娘，便能想到如今朝野上下怕是都知道自己已不是王妃這件事兒了。楚懷玉將她護在身後，微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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