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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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菲爾站在淋浴間裏的時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熱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他也沒有去捋一把的心思。他在蒸騰的熱氣中反覆回憶著當初聽到的只言片語的信息,路西法介紹著他能夠窺見實驗體的夢境。

是自己疏忽了。他應該更早註意到的,當路西法向他介紹某樣新技術的時候通常帶著一些切磋般的心態,他多半當時就已經基本掌握了夢境……或者說意識的編譯方法。這樣的話別西蔔核心的失竊也就說得過去了——如果意識被寫入核心之中,那說明別西蔔甚至還有可能覆活。但是路西法創造阿凡達這一核心綜合體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他的思考被敲門的聲音暫時打斷了。聖德芬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路西菲爾大人,您沒事吧?您已經進去很久了。”

“抱歉,我剛剛在想事情。”路西菲爾回過神來應了一聲,然後關掉了熱水拿起了一邊的毛巾。接下來他們沒有事,路西歐已經讓人將他們帶去了客房並告訴他們直到晚上之前都可以自由活動,有關核心的討論最快也要等到晚上,伊甸那邊先整理一波信息之後。因此他甩了甩頭暫時讓自己不去想這些,離開浴室的時候他聞到一股咖啡的香氣,這讓他放松了下來,聖德芬泡好了咖啡,正等待著他。

“聖德芬。”他向聖德芬走過去,他們倆都有些心事重重,但是看到對方的眼睛之後這些心事重重忽然就和冰塊一樣融化了。聖德芬看到他還有些濕漉漉的頭發,立刻去拿了毛巾和吹風機來:“路西菲爾大人,得把頭發擦幹……”

“你來幫我嗎?”路西菲爾溫和的詢問著。聖德芬楞了一下,然後稍微有些臉紅了,不過他很快就道:“是,請讓我幫忙。”

路西菲爾靠在了椅背上長呼出了一口氣。聖德芬將毛巾蓋到他頭上,用一種舒適的力度擦著他的頭發。這讓路西菲爾舒服的瞇起了眼睛,他很快聽到聖德芬的聲音:“結果我還是幫不上您什麽忙,只有這些小事……”

“誰都有變化和學習的過程,這是非常自然的事。”路西菲爾回應道:“更何況你也在以你的方式努力了不是嗎?你一會兒願意和我談談之前在實驗室外面發生的事嗎?我聽到外面有一些騷動。”

“啊、”聖德芬被他這麽一提醒想起自己還沒對他報告過,於是解釋道:“我發現這裏有人試圖監視我們,雖然非常蹩腳。我發現了之後想要問出她背後的人,但是沒有成功。”

“監視嗎……可以想象。”

“……”聖德芬稍微有點意外,路西菲爾看起來一點疑惑和驚訝都沒有。他便試著詢問著:“難道說您知道有人會來監視我們嗎?”

“不。我並不知道具體誰在監視我們。我只是對這一情況並不吃驚。想要監視強化人或者想要監視伊甸的人有太多了,什麽時候抓到都不奇怪。沒有問出什麽也不必灰心,不會對我們這邊的行動方針造成什麽阻礙。”

這個答案既合理又毫無道理。聖德芬沈默了片刻,替他擦著頭發的手忍不住輕輕向下捧住了路西菲爾的臉:“您已經很習慣有各種人在監視您……?”

“我多少還是會保證自己的私人空間的。但是以立場而言,在外行動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即使是現在,或許伊甸方也正在監控我們的行為。人總是想更多的了解他人,來獲取信息上的優勢地位,這和他們的安全感息息相關。”

路西菲爾說著將面頰在聖德芬的手上蹭了蹭:“如果你擔心的話,我們接下來可以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不涉及機密的事。這樣能夠避免潛在的監視者對我們提高警惕。”

也只能這樣了。但聖德芬還是忍不住會去猜想有多少投向路西菲爾的視線,那裏面又有多少視線包含著惡意——想到這個他心裏又要湧上負面情緒來。他趕緊轉移了自己的註意力,將路西菲爾頭上的毛巾拿了下來打開了吹風機,路西菲爾順勢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微笑著評論道:“很好喝。”

“還遠遠比不上您。”聖德芬一邊吹著他柔軟的白發一邊回:“您泡的咖啡無論是香氣還是口味都非常美妙,我試了很多方法,總達不到您的水平。”

“下次我們一起練習吧?”

“嗯,我期待著。”

路西菲爾沈默了片刻,放下了杯子,並沒有回過頭,但是音量剛好蓋過了吹風機的聲音:“聖德芬,你有想過如果你不再是強化人,未來你會幹什麽嗎?”

聖德芬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疑惑:“這個假設的目的是……?”

“只是想了解一下。”路西菲爾望著客房的落地窗外,外面是一片漂亮的湖泊,在陽光下泛著金光:“我也想知道你有什麽願望。”

“……”聖德芬替他梳理頭發的手指動作放緩了,然後他道:“我的願望就是一直陪在您的身邊,並且不讓別人傷害到您。”

“那麽,假設這個願望已經滿足了。我也不再是強化人,可以跟著你一起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你會想要什麽樣的生活呢?”

這似乎把聖德芬問住了,他困惑的重覆了一遍:“什麽樣的生活……?什麽樣的……”然後在思考之後他無奈的笑了出來:“我不知道。路西菲爾大人,我對人類該怎樣生活只有理論上的了解,我不知道什麽會有意思,您應該更了解才對,只要是您能開心的事,我都可以。”

“聖德芬……”路西菲爾很難定義自己心裏這種漸漸被溫暖的情緒所充滿的感受,他伸出手去握住聖德芬的手,讓他關掉了吹風機並且繞到沙發前面來。聖德芬跟著他的動作坐在了他的身邊,然後被路西菲爾抱住的時候變得害羞起來:“路、路西菲爾大人?”

“我很高興。”路西菲爾和他的頭靠在一起,聖德芬因為緊張有些僵硬。即使昨夜才跨過了一線,確立了關系,但聖德芬還是下意識拿從前的態度對待他。路西菲爾知道這要慢慢來,但是反倒是他自己時常有忍耐不住的感覺,希望和聖德芬像這樣親密的呆在一起。他們靜靜地挨了一會兒之後,聖德芬放松了下來,並且試著伸出手來抱住路西菲爾的腰,路西菲爾主動和他挨得更近,聖德芬把頭靠到了他肩頸處,從路西菲爾的角度能隱約看到他發絲間露出的一點通紅的耳朵。

“聖德芬,等這件事之後我就打算切斷與人類的聯系。”他輕聲的告訴聖德芬他這些問題的目的,聽到這話,聖德芬有些詫異的擡起頭來。路西菲爾對他解釋道:“之前我也對你提到過,強化人與人類有著無法調和的矛盾。我不能要求每一位強化人都以自我犧牲為前提。而且對人類社會的過多幹涉也會導致扭曲。我們仍將遵循我們的職責,只是在絕對的暗處,完全脫離與人類社會的聯系。”

聖德芬楞了一下,隨後臉上浮現出了微笑,問道:“這就是您思考過後得到的解決矛盾的方法嗎?”

“嗯。想必我們這邊擅自脫離人類社會,一定會引起不少知情者的恐慌吧。他們會動用一切力量來將我們排除,但是只要能夠自保並且消失在人類的視野裏,那麽之後我們就只會成為‘觀察者’而非‘幹涉者’了。人類不再能夠役使強化人,強化人也無法憑借身體素質的優勢傷害人類。”路西菲爾說著說著低下頭:“你會覺得我這個想法過於天真嗎?我個人覺得這是個十分困難的目標,但是抱歉,那之後的生活對我來說……實在很有吸引力。”

“卸下一切職責,只作為一個生命而存在的生活?那聽上去確實很有吸引力,路西菲爾大人,您是正確的。”聖德芬對他笑了笑:“如果您剛剛的問題指的是您卸任之後想去哪裏的話……那,我建議您可以開一家咖啡店?”

“很不錯的建議,我們一起開店的話,聽上去非常美妙。”

路西菲爾閉上了眼睛,似乎在腦海裏構建那樣的場景。但他很快想到了一個幾乎被他淡忘很久的問題。

他構想的所有未來裏面都有聖德芬,聖德芬也毫無疑問的願意和他在一起。但是他時不時會不安的思考,自己究竟算不算某一種趁虛而入?按人類的年齡來算,聖德芬與他剛見面的時候還是個心智未成熟的孩子。雖然由於強化人的制造過程,他在短時間內獲得了比別人更劇烈的成長,但要是還按人類標準來算的話,他應當也是剛成年。而且事後想來,他其實完全可以不將聖德芬改造為徹底的強化人的——構建新肉體的時候,完全沒必要按照強化人標準進行的才對。這樣聖德芬可以被送回人類世界,擁有一段人類該有的人生。

但是現在,他們已經互相影響的如同混在一起的墨水,要想分離已經不可能了。一種既愧疚又慶幸的覆雜感受讓路西菲爾抱緊了懷裏的聖德芬。自己犯下了這傲慢的罪孽,那麽之後漫長的人生他都希望補償給聖德芬,起碼讓當初這個更多像是自己的自私而做出的選擇能有個好的未來。

晚上他們與路西歐再見面時,路西歐顯得難得嚴肅。他約在了客房周圍的那個湖泊的湖心島上,那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屋子。路西菲爾和聖德芬才剛一進入房間就聽到路西歐的結論:“路西法研究的核心是靈魂的儲存器。”

他仍然使用了“靈魂”這個明顯帶著一點浪漫意味的單詞,但他的表情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意識、人格、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思想層面的東西都被按照某些規律編譯在了核心的內層。核心的構造就像是個千層餅——每一層的正反面都密密麻麻的刻著編碼。當然了,因為你不知情,所以覆制核心的編碼丟失的很嚴重。但是還能推測每一層的大致控制區域,所以就導出了這樣的結論。”

他將資料遞給路西菲爾和聖德芬,聖德芬需要花一點時間理解,而路西菲爾則在簡單閱讀之後就皺起了眉頭:“如果是這樣的話……”

這下很難說他們和貝利爾究竟誰在前面。他們這邊缺乏快速破譯編碼的手段,而貝利爾缺乏研究所需的物質條件。聖德芬也想到了這層,他擡頭問道:“能進行強化人研究的設施全世界有幾所?”

“只有迦南和伊甸。”路西菲爾答道:“但是不排除有人偷偷準備了相應的研究設施,就算沒準備,貝利爾記得的資料也夠讓他和任何一個組織合作並耗費時間來重建。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如果他率先完成了核心的研究,會有什麽後果?”

“比我們強度更高的強化人會擴散到人類社會中去,引起騷動和恐慌。”

“要只是這樣倒好了,人類社會不是那麽脆弱的東西,培育再強的單體也無法動搖其根基。當人類團結起來的時候就是對方的死期。但是這個核心代表的東西比那個更嚴重。人被濃縮在了這樣的一個核心裏……”

路西歐將那個覆制品核心拿了起來,放在手心上。

“舊有的肉體已經不再必要了。靈魂被收容在這裏之後,沒有疾病困苦,沒有生老病死……生命的定義改變了。”

人類這一概念需要更新。路西菲爾想起當初路西法說的,原來如此。這確實是一種更新。

他們三個各自陷入了思考和沈默。隨後路西歐像是為了稍微活躍一下氣氛,對聖德芬道:“小聖,你今天抓到的那個監視者的調查也已經出來了。沒有什麽值得關註的情報,她交代了她身上發生了什麽。有人對她進行施暴和精神上的控制,她的精神非常不穩定,處於需要治療的狀態。而犯人有出色的反偵察能力,不出意料的沒有揪出幕後真兇,只查出了一個雇傭軍而已。誰都能用錢買通他來辦事。”

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又斷了嗎?聖德芬稍微有些失落。但路西歐補充道:“不過那個雇傭軍的交易記錄裏確實有些有意思的東西,小聖你之前猜的是貝利爾做了什麽對吧?但實際上和雇傭軍有聯系的公司隸屬於別西蔔。”

路西菲爾聞言輕聲重覆了一遍:“隸屬於別西蔔?”

“當然,我不是說布置眼線是別西蔔的示意,但至少這是一個可以納入考慮的情報了。”路西歐解釋了一下。路西菲爾支著下巴顯得若有所思,然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那麽接下來有關具體的技術方面的問題,我還希望和你談一談。”

他們的談話一直斷斷續續的持續了幾天,涉及到各種各樣聖德芬聽都沒聽過的問題,對於聖德芬來說這更像是上課而不是討論。好在各種資料也對他保持開放,他多耗費一些時間也能跟上他們討論的節奏。並且同時,對路西菲爾的身體覆制也已經展開了,實驗室的另一個培養皿被註滿了水,裏面浮現出一個不成人形的肉團。隨著時間過去,漸漸的這團組織有了人形,並且被植入了覆制的核心。

覆制的核心有一定的缺陷,但反正眼前的實驗體也是無意識、無知覺的肉塊,實驗發生什麽結果都不意外。聖德芬理智知道是如此,但是看到實際的實驗過程還是讓他有些反胃。

“聖德芬,如果這會讓你感到不適的話,你還是在房間裏等我會更好。”路西菲爾註意到站在培養皿前的聖德芬蒼白的面色有些擔憂,至於為什麽聖德芬會這樣他倒也不是不理解——原因顯而易見,實驗體為了盡快投入使用,在切斷了意識和知覺的情況下被催化了生長,呈現出一個極度消瘦且病態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下心臟被直接替換成了新的核心覆制品,使得這個實驗體處於一個極度不樂觀的狀態。培養皿內的液體都格外的渾濁,實驗體的生命體征幾乎全部是靠儀器強行維系的。而在這種前提下,實驗體長了一張和路西菲爾類似的面孔,對聖德芬來說無疑是一種精神壓力。

“不,我沒問題的。”聖德芬搖了搖頭:“是我自己沒用,明知道是理所應當的事,情緒上仍然還有變化,實在是……”

“具有同情的能力是一種好事。對族群整體來說,這是一種能夠使其延續下去的情感。只不過現在它就如同感冒時的免疫系統一樣過分的發揮了作用而已。你沒有硬撐著的必要。”

話雖然這麽說,但是路西菲爾的聲音很快被機器運作的聲音給蓋住了。這是第一次的啟動實驗,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聖德芬的註意力重新集中到培養皿上,實驗體的胸口的核心鼓動了一下,隨後先是和壞掉的燈泡一樣閃爍了一會兒,之後發出了穩定的微弱白光。

“成功了嗎?”聖德芬吃了一驚,不完全的實驗體和不完全的核心居然能夠啟動,這簡直像是中彩票一樣的幸運。路西菲爾也明顯沒料到會這樣,迅速靠近了觀察。實驗體本身就和人偶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胸口被帶動的也起伏了起來,但是在路西菲爾和實驗體的目光接觸的一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忽然讓他眼前一黑,下一秒一切都天旋地轉,失去了控制。

“路西菲爾大人?!”

咦?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先是看到了渾濁的液體,隔著玻璃看到了聖德芬驚恐的轉身去扶住什麽的樣子。再下一秒,視野又消失了,他又睜開眼睛,看到自己摔在地上,資料散落一地,許多不認識的研究員圍住他慌張的叫喊著什麽。第三次他又被拽到了液體之中,他隔著玻璃感知到了周圍的環境,似乎是在某趟列車裏,貝利爾的聲音傳了過來:“法桑?你怎麽了?”

意識在這裏停留的時間格外的長。

“法桑?”

在這個視角裏他看不見,也聽不見,可是他確實能感知到周圍的一切。列車的車窗裏映出荒漠的風景,貝利爾頗為嚴肅的盯著他:“平衡為什麽被突然打破了……”他向玻璃伸出手來,路西菲爾才發現自己所在的這個“培養皿”似乎小的過分了,他如同被裝在了一個杯子裏。但隨即他什麽都聽不見了,意識又被拉走,伴隨著這一切的還有咕嚕嚕嚕的氣泡在液體中的流動聲、尖銳的儀器報警聲——路西菲爾就猛地清醒過來,然後發現自己躺在聖德芬的手臂裏。

他不知什麽時候倒了下去,聖德芬顯然被這一情況嚇壞了,看到他醒來簡直有些如釋重負:“路西菲爾大人,你沒事吧?!”

“……”剛剛那種感覺絕對不是自發產生的,肯定是什麽產生了變化。路西菲爾楞了幾秒,然後試著坐起來,身體還算聽使喚,沒有什麽特別的不適感。因此他率先安撫了一下聖德芬:“我沒事,但是剛才我看到了……”他邊說邊註意到培養皿,微微瞪大了眼睛。

培養皿裏已經沒有實驗體了,有的只是渾濁不堪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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