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貝利爾曾經試過各種各樣的自殺方法。

他的“出生”是路西法的實驗作品，是一個廢止的計劃被重啟之後的產物。他有著過於發達的大腦和優秀的體格。並且和其他的強化人不一樣，他在出生後不久就因為這個過於發達的大腦極速理解了自己的處境——他是被創造出來承擔世界的惡意的存在。規則就是如此，人類轉移他們的痛苦，這個痛苦的承接口最終就是強化人。因此他在獲得生命後不久就陷入了虛無，然後開始尋求結束。

為什麽要將我帶來這痛苦的世界上？他甚至連質問自己的創造者的力氣都沒有。他的創造者是一個傲慢的人類，他理解這個連一分鐘都不需要。因此他沒有試著和路西法交流過。在最初的一周內他試過將刀捅進心臟，從大樓的頂端跳下，溺水，服毒，以及其他種種迦南能實現的自殺方法。路西法從來沒有攔過他，那個男人有著令人憎惡的自信，他似乎明知道貝利爾這樣是死不掉的。看到貝利爾無謂的嘗試也只不過是記錄著他的數值。貝利爾也的確一次次的在實驗室的手術床上重新醒來。他還試著攻擊任何人，從而讓自己能夠獲得廢棄的許可，但是當時作為寥寥無幾的強化人，他有著比任何個體人類都昂貴的身價，他甚至羨慕那些能被自己輕易扭斷脖子的人類，只要哢吧一聲響就能迎來甜美的終結，而他即使被打斷渾身每根骨頭也會再一次在那張床上醒來。

漸漸地，他連痛苦都感覺不到了，只有無聊充斥著四肢百骸。他安分了下來，老老實實的穿著束縛衣蜷縮在那個該死的實驗室裏。在不知道多久之後，他的造物主來找他，和之前不一樣，路西法這一次孤身一人，不帶任何武器，甚至都沒有帶他的資料夾，只是單純一個“人”站在那裏。

貝利爾非常肯定自己即使被綁在椅子上，現在也能立刻沖出去殺掉這個人。他盯著地面沒有反應。路西法走到他面前來，鉗住他的臉逼他擡起頭來：“機能運作的還算不錯，作為生物有思考自己處境的智慧，也算是達成了‘狡知’的一部分意義。但是還是不中用，你那腦袋難道就只能想出這麽點找死的辦法嗎？這就是你求死的欲望嗎？你還遠遠沒有發揮你的全力。”

貝利爾不知道他是來幹嘛的，激怒自己嗎？但有什麽必要呢？他被迫盯著路西法的臉，那是一張美麗的面孔。柔軟的白發和湛藍的眼眸讓他看起來像是某種聖潔的天使，但是他的氣質和天使截然相反：“你差不多也該意識到了，你這個個體的死是無法通過你自己達成的。你在對抗的是某種更抽象，更強硬的規則。即使你找到了空隙逃脫出這套蠻不講理的規則體系，也會有下一個你誕生，你無法保證自己的靈魂就這樣得到了永遠的安寧。我對人的大腦很有研究，我很滿意你的腦袋，我可以肯定你下一次仍然會覆生在我的手下。”

“你是指，我殺了你，就能結束嗎？”

“這種蠢話我不想再聽到第二遍。你無法死去，我同樣也無法死去。人類最終需要一個用來處理他們留下的爛攤子的東西，只要這個欲求還存在著，你我就會永遠的活下去。”

這不公平。他早就知道，看來他的造物主也早就知道。責備某個個人是毫無意義的，貝利爾張開了嘴，因為之前的傷還沒有愈合，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如同壞掉的收音機：“你為什麽不逃跑呢？和我不同，你們人類能夠逃跑，並且很擅長這個吧？”

“……又是愚蠢的提問。”

路西法沒有回答，但貝利爾能夠理解他在說什麽——逃去哪裏？逃去哪裏都只是在大量的空虛上面蓋一層薄薄的幸福，鍍金一樣裝作這就是有意義的人生。看不見下面就可以裝作一切很正常。路西法很顯然和他想法一致——不可能不一致，因為自己是由他創造出來的。路西法接著道：“這個系統令人不快。”他一邊說著一邊解開了貝利爾的拘束衣。由於之前的反抗，貝利爾的警戒等級被拉到最高，路西法這麽做在任何人看來都和尋死無異。但是他沒有絲毫猶豫：“沒有時間給你坐在這裏犯蠢，跟我過來，我有很多工作要讓你做。”

貝利爾的手掙脫了出來，他掐住了路西法的脖子：“要是我選擇逃避呢？”

他美麗的造物主暫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然後露出了一個帶著十足輕蔑但又溫柔的笑來。

“你試試看啊？”

他說著一把抽掉了最後的束縛帶，束縛衣滑落下去，貝利爾赤身裸體的坐著，保持著掐著路西法的姿勢，但是手指並沒有收緊。路西法就接著說：“我會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切。改寫現有的系統，迎來新的世界。到那個時候我會賜予你絕對的死亡。”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貝利爾大笑了起來：“這算什麽？游說？這可真是我聽到過最沒有吸引力的理由……”但他說著聲音弱了下去，漸漸停了下來，變作低聲的呢喃：“你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做一個更溫順的？”

“我需要一個理想的存在，但同時我也需要一個工具。你作為工具很合格。我承認我在設計你時存在一定的缺陷，但遠沒到需要更換的地步。”

“合格？我嗎？”

“沒錯。所以你究竟要待機到什麽時候？”

貝利爾不覺得呆在這裏有什麽意義，但他同樣不覺得走出去有什麽意義。路西法說的很有吸引力，但那顯而易見會是很遙遠的未來。即使他坐在這裏，路西法也會自己去達成那個目的。而他一樣能迎來死亡。那麽改換一種無聊的方式的又有什麽必要？但路西法思考片刻，然後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你還沒有體會過快樂吧？不中用的東西，是不給骨頭不會走的狗嗎？”

快樂？這可真是講笑話。貝利爾那過於發達的大腦早就已經無法從享樂的手段之中獲取愉悅感了。太簡單、太低級、快樂對他來說是比泡泡還虛幻的東西。路西法是打算像扔狗玩具一樣扔給他什麽獲取愉悅的東西嗎？以自己的創造者的腦袋來說沒準還真能創造出什麽令他爽到的消遣工具呢——？貝利爾百無聊賴的想著，然後他的臉被捧住了，路西法坐在了他的身上。

“很快就會好的，我會給你足夠讓你什麽都思考不了的快樂。”

貝利爾直到今日也必須承認，他當時漏算了一步。他忽略了自己姑且是個生物，並且路西法並沒有剝奪他的生物本能。他的確嘗到了至高的快樂，享受著自己的彌賽亞給自己的無上快感。路西法反弓著的腰令他聯想到各種美與讚嘆的語句，又迅速消失在混沌的腦海裏。而且這一行為本身代表了足夠多的意義。路西法並不是他所理解的徹底的高位者。他和那些表面親切，實際上卻對人類身份抱持著無意識的優越感的人不同，路西法並沒有真的把貝利爾看做一條狗——或者貝利爾的確是路西法的一條狗，但路西法的腦袋足夠瘋狂，瘋狂到他可以把自己都擺上籌碼臺來取悅自己的寵物。這是個瘋子。太棒了。太棒了。

他的腦袋上傳來一陣銳痛，把他從半夢半醒般的回憶裏驚醒。貝利爾發出吃痛的一聲輕呼然後翻坐了起來，空氣中的灰塵味兒隨著他的呼吸一下子沖進了肺裏，激的他咳嗽了一會兒之後伸手拔掉了貼在自己腦袋上的磁片。磁片的另外一端連入了他隨身帶著的箱子。他抹了一把臉，分辨了一下周圍的情況：現在是淩晨，廢棄的房屋周圍沒有任何人，只有一望無際的荒野。而他正在這裏短暫的休息，和路西法一起。

“法桑，是你把我叫醒的嗎？我夢到了一些懷念的東西呢。”貝利爾沒有急著馬上動身，他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又笑瞇瞇的倒回了沙發上，視線平視著那個箱子。箱子不會給他回應，他這看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語：“我正夢到你的腰在擺……哦喲，再多想一下我大概就要硬了。現在還是先忍耐一下對吧？我們已經走了一半了，明天就能到之前聯絡的人那裏去，然後在那裏就有條件給你做新身體了，在那之前要保持你的思維活性，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嘛……”

他邊說著邊重新把磁片貼回腦袋上。事實上他並不清楚這是不是因為路西法的意識導致的疼痛，但是他願意這麽理解。因為這或許是被濃縮在核心裏面的路西法能給他的唯一一個回應了。在找到身體之前，他要忍受他的救世主被塞在這麽一個小小的球裏。距離出發還有一點時間，貝利爾打算來個回籠覺的時候，輕微的手機震動讓他清醒了過來。他摸出了手機看了一眼，接著露出了微笑。

“伊甸有動作了。”

他關上手機，然後笑道：“法桑，我剛剛想到個好主意。你覺得原廠出產的身體如何？我們改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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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有著和迦南相差無幾的研究所規模，聖德芬第一次到這裏來，稍微有些吃驚。他在外界沒有通行的身份，因此路西歐暫時給他拿了一個頸環過來：“小聖，雖然有點抱歉，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你在外界單獨行走的時候記得把這個戴上。”

聖德芬還沒說什麽，路西菲爾先一步皺起了眉頭。他顯得憂心忡忡的對路西歐道：“讓聖德芬一直跟著我可以嗎？”

“路西菲爾，你進實驗室之後小聖無論如何都會和你分開一段時間的。而且我雖然能理解你們時時刻刻想粘在一起的心情，但實際上整個伊甸這麽大，你們真的綁在一起非常不方便。”

路西菲爾嘆了口氣。

“這是什麽？”聖德芬問道，路西菲爾接過了路西歐手裏的頸環但沒有給聖德芬戴上，只是讓聖德芬自己保管好，隨後對聖德芬解釋道：“沒有人類身份認證，但有必要進入人類社會的強化人需要戴的危險識別頸環。一旦出意外就會被頸環自動註射藥物，使強化人失去行動能力。”

原來還有這種東西——聖德芬下意識的摸了摸脖子然後看了路西歐一眼。這一眼倒不是戒備，只是有點意外既然有這種東西，路西歐倒沒騙自己先戴上。路西歐被他看這麽一下舉起了雙手：“小聖你別想太多，我給你們的這個裏面沒有放藥物，倫理協會那邊我會想辦法施壓的——不讓你出來實在是太過分了。”

“……那個無所謂。”聖德芬沒有太介意，但也不想回憶那群明顯是刁難他的人類。路西菲爾安慰般的摟住了他的肩膀拍了拍。路西歐指了個方向：“那我們直接去實驗室的方向吧。我估計你們倆恐怕都要在這裏住一段時間了，先去實驗室了解一下情況，然後我帶你們去客房。”

“路西歐，要住一陣時間的話……你預估要耗費多久的時間？”路西菲爾看上去還有些顧慮，站在原地思索著。路西歐想了想道：“大概二到三個月，能出第一批詳細報告。你要回迦南？”

“嗯。現在的迦南還是我在比較好。因此，我希望伊甸拿到數據之後相關人員跟去迦南，你看可以嗎？”

“嘶……嘛，勉強也行吧。但是就算這樣，交接也大概要兩周左右。因為要覆制的是你，身體部件的制造也不能粗糙，這些也都要耗費時間……”

聖德芬努力的想跟上他們聊工作的節奏，但是稍有些挫敗的發現由於經驗的不足，他現在才剛做到明白他們在講什麽，要能插上話還差的有點遠。他們走了一段之後到達了實驗場，路西歐詢問道：“小聖要跟進去嗎？今天只是先做一個簡單的身體檢查而已，不會很久。”

“聖德芬，你要跟進去嗎？還是說你在休息的地方等我？”

聖德芬本來想接著跟進去。但他忽然註意到，在路西菲爾和路西歐看不到的死角有個人在觀察他們。之所以能確定是觀察，是因為接觸到自己的視線，對方迅速的裝作沒事發生一樣的低下頭去。他停頓了片刻，對他們倆道：“既然只是身體檢查的話我等在這裏吧，有什麽事請立刻叫我，路西菲爾大人。”

“我很快出來。”路西菲爾對他點了點頭，然後他們進了實驗場。他們前腳剛進去，聖德芬立刻就望向剛才的方向——對方顯然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匆匆跑了。這個逃跑就很有深意了，聖德芬瞇起眼睛，從口袋裏取出剛剛路西歐給他的頸環戴上，迅速找了過去。

他不打算找的太遠，現在分散開來不是什麽好事，他也能明白。但是他也想知道這究竟是誤會還是確有其人在觀察他們。如果是後者的話，他就得勸路西菲爾盡早回去了。然而他在走了沒多遠之後聽到身後傳來按鍵的聲音。他回過頭去，發現之前在打量他們的那個研究員正看著他，手裏拿著一個按鈕——發現按鈕沒起到作用，她露出了驚慌的表情。

“怎麽……咦……藥物呢……？”她慌張的退後了一步，但聖德芬已經不打算給她機會了。他猜想她手裏的多半是控制頸環的裝置，如果不是自己的頸環裏面沒藥，那麽多半他就中招了。這已經足夠構成攻擊意圖了，他輕輕的沖了出去，然後在對方尖叫起來之前就捂住了對方的嘴，將人敲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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