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路西菲爾從來沒有聽見過聖德芬的這些想法。

聖德芬仿佛一直存在於那個中庭裏，一直是帶著無垢笑容的模樣。他看著自己的眼神閃閃發光，帶著幾乎令路西菲爾受寵若驚的憧憬。他美好的就像神明賜予自己的禮物一樣——但是，在自己沒有看到的部分，聖德芬被恐懼給逐漸拖垮。自己沒能註意到。不、不是沒能註意到，而是下意識的無視了。

聖德芬懷抱著的劣等感越深，就越是依賴他，如同溺水者會死死抓住唯一的那根浮木一樣，但抓住了浮木絕不代表獲救了。這是自己的錯——是自己的錯。路西菲爾第一次在身體機能都還完好的情況下感受到了近乎窒息般的苦悶，他那顆人造的心臟在胸腔裏激烈的跳動著，他將聖德芬抱住了。聖德芬僵了一下，伸手去推他：“你是來抓我的對吧……？現在你得手了，你甚至知道動機、拿到證據了！事到如今還做什麽——”“對不起。”

聖德芬如同被按了暫停一樣中斷了聲音。

“對不起。”路西菲爾緊緊的抱住了他，用著幾乎能讓他感到疼痛的力道：“是我滿足於你的劣等感……如果我能更早正視你的心情，就不會讓你飽受痛苦……”

“你在說什麽……餵餵，迦南的所長大人。正視？你有什麽必要正視我？正視一個叛逃出去，想要危害人類的罪人？”聖德芬掙紮了起來，他的聲音如同被擠出來一樣發悶而又斷續，雙手不知是要推開還是要抱緊的拽著路西菲爾的外套：“就在剛才你不是都全看見了嗎？路西菲爾，你不是全知道了嗎？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廢物……！”

“不是的……！”

“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不被需要是什麽感覺！！！”

“聖德芬，我並不是因為不需要你，才不幹涉你的外出。對你來說能夠接觸外界是更好的事，我做了這樣的判斷。我希望你能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追求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你就會答應我嗎！！！”

聖德芬的手緊緊的抓住了他背上的衣服，擡起頭來用幾乎要哭泣的扭曲面孔對著路西菲爾：“不要扔掉我、讓我幫上你的忙、讓我成為你不可或缺的存在——結果呢？結果還不是全白費了？！我從一個擺設現在淪落到擺設都不如的罪人，你卻和我說自由生活？！”

如果不是隔壁酒會廳裏響起了曼妙而歡快的舞曲，聖德芬的吼聲一定已經被聽見了。但是現在他的話被吞沒在音樂裏，仿佛被困在透明的盒子裏面掙紮的小鳥。聖德芬終於猛地將他推開了。但是路西菲爾在他轉身離開之前就重新抓住了他的手臂：“聖德芬，我希望你能明白，對我來說你是我永遠的安寧。你的笑容和話語一直安慰著我的心，你不是擺設、當然也更不是罪人……你早已經是我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哈、是嗎？只是這種暧昧的話語而已我也能說一堆啊？！但實際上呢？你只是在擴散你的憐憫罷了，我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麽？下屬？朋友？孩子？寵物？實際上就算沒有我，你也會因為你的溫柔而拯救無數個和我一樣的人，你也會有更優秀的人對你傾註感情——而我……我……”

他嗚咽著，聲音弱了下去：“我甚至沒有一個立場去問你為什麽……”

路西菲爾沈默了。他的確從未認真的思考過他與聖德芬之間的關系。但是，單一的關系連路西菲爾都感受得到無法概括，也不夠概括。他猶豫了一下，對聖德芬輕聲道：“我暫時無法給你有關我們之間關系的答案，但是至少有一點我可以確認。聖德芬，你遠比你想的在我心裏要重要許多。”

“……夠了，反正我逃不掉了。有什麽懲罰我都會接受的。”

他不再反抗了，像是已經精疲力竭。路西菲爾知道自己的話語像是撞到了透明的墻，他必須做些什麽才能真正打破這層屏障，讓聖德芬和他自己都獲得解脫。可是該怎麽做呢……該怎麽做呢？他只能陪著聖德芬，嘗試著用擁抱和撫摸讓聖德芬安穩下來。但是毫無反應的聖德芬令他感受到心痛。他們一直在庭院的角落裏坐到路西歐來找他們，路西歐在看到他倆表情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了什麽不太對勁的事。他保持著一種禮貌的微笑和路西菲爾對了對視線——聖德芬看起來失魂落魄，半張臉被劉海擋住，另外半張臉埋在圍巾裏。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在說話，因此在一陣難捱的沈默之後，路西歐試探著道：“先都回我那裏吧。今天時間也已經晚了。”

路西菲爾本想將這樣的聖德芬帶回迦南，但是考慮到種種情況，他還是點點頭謝過了路西歐的好意。最關鍵的是他現在也無法確定回到中庭對聖德芬來說是休養還是受苦。其他的賓客都已經走的差不多了，路西歐的車停在宴會廳的邊門。路西菲爾牽著聖德芬的手離開的時候聽到了高跟鞋發出的腳步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聖德芬腳上穿的高跟鞋是他之前收集禮物的時候給聖德芬買的。聖德芬估計才習慣了不久，走路的時候還有些腳步跌撞。路西菲爾看的既窩心又難受，輕聲道了個稍等，伸手將聖德芬打橫抱起來。

聖德芬短暫的僵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又沒了反應。路西歐問道：“小聖……是不是喝醉了？他之前想去套別人話的時候喝了不少酒。”

“應該不是，聖德芬的身體對酒精應該有比較高的耐受度。我抱他起來是因為他可能穿了不習慣的鞋……走路有些不太順。”路西菲爾認真的回答道，但他隨即想了想，又道：“我還是給他買一些醒酒藥吧。請問這附近的藥店在……？”

“不需要。”聖德芬冒出一句毫無起伏的拒絕。

這樣一來氛圍就又卡住了。路西歐一路上看上去都想問問發生了什麽，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沈默。這在他們回到了路西歐的宅邸之後也沒有什麽改變。路西菲爾陪著聖德芬，直到看著聖德芬睡著之後才短暫的離開了聖德芬的房間。路西歐在客廳裏等著他，見他一個人出來，瞟了一眼客房關上的門，輕聲問道：“看來不太順利？”

“都是我的錯。”路西菲爾低聲回答道：“我傷害了他。”

“……我是不是出了個餿主意呢？本來是想讓你們說說心裏話才提出讓你頂著我身份去見小聖的，但看起來你們反而更不高興了。”路西歐拿過果汁給路西菲爾倒了一杯：“你要喝嗎？最近小聖喝的都是這個。”

“果汁嗎？他喜歡嗎？”

“我不知道。給他倒他就會喝完而已。但是要說好惡，我看不出來。他原來喜歡喝什麽呢？”

“咖啡……他說他很喜歡。我想……大概是真的喜歡吧。”

“你都不確定嗎？”

路西菲爾無法回答。如果在今天之前的話，他大概還有這個自信說聖德芬很喜歡咖啡。但是在今天之後，他忽然發現自己對聖德芬的了解還遠遠不夠。他對路西歐道：“今天的談話讓我知道了他的想法，有關這一點我非常感謝你，如果沒有這個機會，大概會產生不可挽回的後果吧。”

“知道了，卻沒有解決嗎？卡在哪裏了？不介意的話講給路西歐哥哥聽聽吧——？”

路西菲爾楞了一下，投去疑惑的目光：“哥哥？”

路西歐自己也跟著楞了一下，然後用手指撓了撓面頰：“不是真的指兄弟的意思……不，也有那麽點意思？只是想把氣氛變得輕松一些，所以選擇了俏皮話……看來效果不太好呢。尤其是你的樣子，幾乎就和路西法一模一樣。”

“路西法的事我也很抱歉。”

“這不是你需要感到抱歉的事。你按照你該做的事做的很好了。之前我也說過，在我看來，無論是路西法還是經由路西法的手創造出來的強化人，對我來說都有一種惺惺相惜的、家人的感覺。雖然在我的生命中還沒有體會過什麽正常的家庭關系。所以無論是和小聖還是和你說話，都讓我覺得很新鮮也很有趣。”

“家人……嗎。”路西菲爾重覆了一下這個單詞。

“你會覺得冒犯嗎？畢竟我們以前甚至沒有直接見過面。突然就來了個陌生人對你說把你當做家人，一定很奇怪吧。”路西歐聳了聳肩。

“不是的。”路西菲爾否認了他的話，隨後靠在了陽臺上看著路西歐宅邸面對著的一片小湖泊，月光灑在水面上使得一整片湖看起來都泛著漂亮的銀色：“我只是想到，我直到現在都還沒能定義我與聖德芬的關系。你能夠這麽輕松的將我們看作‘家人’，可我和他之間卻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的共識。事到如今我才發現，維系著我們的聯系淺薄到難以想象……”

路西歐安靜的聽了一會兒之後，忽然舉起手來示意路西菲爾停下來。然後他微笑道：“路西菲爾。強化人在不進入人類社會的時候是不適用人類的倫理關系的，所以你剛剛說的不對。你與聖德芬之間的關系不是需要‘定義’的東西，人類的定義也不適合你們。你們之間的關系是取決於‘你們想要什麽關系’。”

他長嘆了一口氣：“家人也好、朋友也好，一切都是出於想要而不是必要。我想要家人所以用對家人的態度對待你們。你想要小聖是你的什麽？”

沒有回答。

“看來問題就在這裏了呢。”路西歐比了一個bingo的手勢：“我建議你們都住下來一段時間吧，好好把自己的想法想清楚了，再回去也不遲。正好趁這段時間我也好好研究一下你帶來的那個核心，有什麽問題還要讓你來回答的，你走開也不合適。”

“謝謝。”路西菲爾認真的沖他道謝。

回到聖德芬的房間後，聖德芬看起來睡得並不安穩。他緊緊的抓著被子的一角，縮成一團。路西菲爾在他身邊輕輕躺下，從背後抱住他。這可能稍微驚醒了一些聖德芬，因為路西菲爾聽到他呼吸的節奏變化了，但是他如同從噩夢中剛醒一樣只是急促的喘息著，但很快平覆了下來。路西菲爾體貼的沒有拆穿，只是也默默的閉上了眼睛。

只可惜，接下來幾天也毫無進展。

聖德芬變得仿佛一個沈默寡言的游魂，完全放棄了和他人的交流。即使是路西菲爾詢問他事情，他也只會用嗯和好來回答。盡管沒有任何人給他上枷鎖，他卻好像服著刑的犯人一樣，完全沒了之前的那種生氣。路西菲爾試著帶他在城市裏閑逛，去接觸有趣的東西，但是沒有用，或者說，他花越大的力氣，聖德芬眼底的恐懼就越甚。

不信任感造成的空洞無法通過這種方式填補上，路西菲爾也知道，但是什麽都不做一定會更糟糕。他也知道這個。因此就算是徒勞也好，他暫時完全不在聖德芬面前提及工作的事，只是專心陪著聖德芬散心。前天去了公園、昨天去了電影院、今天路西菲爾帶他去了海邊。

“這個季節不合適游泳，但是我們仍然可以撿一些貝殼。”路西菲爾替聖德芬選了一件外出用的私服，黑色的兜帽衛衣松松垮垮的套在聖德芬身上，顯得他更瘦了。路西菲爾替他整理好領子：“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也可以坐船去深一點的地方，那樣的話應該可以釣魚。很有趣，你可以試試。”

“……路西菲爾。”

聖德芬終於主動開口了：“和我做這些事有什麽意義？你遠沒有閑到能把時間都浪費在我身上的地步吧？”

“這不是浪費。”路西菲爾摸了摸他的頭發，然後拉著他的手在旁邊的小店裏面買了兩瓶椰汁：“我以前就向你承諾過，要帶你出來看看的。現在能履行這個約定我很快樂。”

“是嗎？那你履行完約定就會回去了？”

“嗯。”路西菲爾點點頭，但又馬上補充道：“和你一起。然後，再有下一次機會我還會帶你出來。”他說著不等聖德芬回話，將其中一瓶椰汁插上吸管遞給聖德芬：“嘗嘗看？”

聖德芬又不說話了，只是沈默著將吸管塞進了嘴裏。路西菲爾拉住他的手來到海灘上。快要入冬的天氣讓海灘上人煙稀少，雖然天氣十分晴朗，風景還算不錯，但是完全沒有夏天的熱鬧也是不爭的事實。路西菲爾看向聖德芬：“下一次我們在夏天來，還要給你準備泳衣比較好吧？”

聖德芬在他掌心裏的手輕微的蜷了一下。

“我看人類還會帶很多別的東西，游泳圈啊、防曬用的護養啊、還有吃的和其他的游戲道具。他們會在沙灘上堆沙堡，打球，曬太陽。喜歡游泳的會去游泳。聖德芬你喜歡哪個？”

“……哪個都行吧？”

“那到時候我們就都試一遍？”

“路西菲爾……！”

聖德芬甩開了他的手，神色覆雜的瞪著他：“你到底想做什麽？把我變回原來那種狀態嗎？繼續裝作沒什麽事發生的扮家家嗎？說什麽到時候……你什麽時候在哪裏又不是你自己決定的。”

“我想讓你開心起來。”路西菲爾溫和的微笑著：“我會做到的。”

聖德芬移開了視線：“荒唐……荒唐透頂。啊、還是說這就是對我的懲罰？讓我產生錯覺，然後又狠狠敲醒我？那還真是殘酷啊……”

話題被扭向負面的方向也是這幾天常有的事。聖德芬有些控制不住他自己，路西菲爾能感覺得到他對於這些娛樂活動都有認真的去感受，但是他立刻就會想到這一切結束後的空虛，然後因為抵觸那份空虛而提前說出無情的話語來。然後說出口以後又因為自己的口不擇言而陷入更深的自暴自棄。究其原因還是路西菲爾無法向他證明他自己的價值，路西菲爾暫時能想到的就只有用漫長的時間來證明了，因此他堅定地道：“我並不打算處罰你，這是我個人與你的休息時間，以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他說完，指了指一邊並沒有開門的海邊小屋：“要是不想散步的話，我們去坐一會兒吧？想一想接下來要去哪裏？”

“……”聖德芬又不吭聲了，路西菲爾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帶著他到那邊的凳子坐下然後道：“我去買些吃的來，你想吃什麽？”

“……不需要。”

“可麗餅草莓味還是巧克力味？”

“不需要，你想吃的話你自己買就好。”

“兩個都要吧。在這裏等我一下。”

路西菲爾短暫的離開了一會兒，在拐角的時候遠遠地看了聖德芬一眼。聖德芬果然在他走後不久就抱住了頭、揪著自己的頭發陷入了苦悶的自責。那瘦弱的背影令人充滿愛憐，最近路西菲爾時常感覺到自己充滿了擁抱聖德芬的願望。他的認知中擁抱是很接近於安慰的舉動，但是擁抱的太頻繁可能會讓聖德芬厭煩，因此他盡可能的克制了一下。只在聖德芬疲倦、或者晚上睡覺的時候會將他抱在懷裏。但實際上，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路西菲爾都想將他置於自己的懷抱之中。

他買可麗餅的時候看到了很多其他的口味，甚至還有咖啡味的，權衡了一下之後把每個都買了一種，滿滿當當的拿了一手。他拿著六支可麗餅折返的時候楞了一下，原本孤零零一個人坐在海邊小屋的聖德芬身邊站了三個女人。她們有說有笑的在對聖德芬說什麽，聖德芬看上去像是勉強打起了精神在應對。這幾個人似乎原來也在沙灘稍遠的地方散步，那麽也就是說，是搭訕聖德芬的？

在路西菲爾走近了一些之後他能夠確認確實是這樣了。因為在桌子另一邊坐下的幾個女孩子正在詢問著：“這位小哥哥一個人出來的嗎？你看上去不像本地人啊，是來旅游的嗎？”“你有興趣去我家附近逛逛嗎？和這裏不一樣，很熱鬧哦！”……

因為角度的問題，比起那幾個女孩的表情，路西菲爾能夠更清晰看見的是聖德芬的臉。大概是對面的女孩子講了什麽好笑的事，三個女孩笑作一團。為了配合氣氛，聖德芬也扯出了笑容——這明明應該是好事，但是路西菲爾卻忽然感覺到一絲難以言明的不悅在心裏彌漫開來。

“聖德芬。”路西菲爾喊了他一聲，聖德芬的視線循聲投了過來。路西菲爾保持著平穩的語調：“可以來幫我拿一下嗎？”

聖德芬從桌子那頭走了過來。然後在背對陌生人的時候他就放下了堆出來的笑容，走到路西菲爾的身邊幫他拿住那些可麗餅。他有些疑惑：“怎麽這麽多……”但空出一只手的路西菲爾輕輕摟住了他的肩膀：“因為想讓你每個口味都嘗嘗，我們回去吧。”

“嗯？嗯。”

今天回去的比以往都要早一些。在聖德芬將外出用的衣服換下來的時候，路西菲爾第一次發現聖德芬的裸露會給他帶來一種奇妙的感覺。他當然見過很多次聖德芬裸露的狀態，先不提培養皿中的時候，在聖德芬剛制成的那段時間，還不能好好活動，就是路西菲爾幫他清洗並檢查身體機能的。他對聖德芬身上哪怕一片小指甲都熟記於心。但是他今天看著聖德芬赤裸的脊背和腰腿隨著脫衣的動作舒展開來，那種奇妙的感情愈發在心中擴散。他想了想，多半是自己很久沒有仔細核對過聖德芬的狀況了，已經對聖德芬有些陌生了。這可不行。

“聖德芬。”他低聲呼喚聖德芬，然後對他招了招手：“過來，我來給你檢查一下身體。”

聖德芬看起來有些困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不過很快他就沈默著順從了，脫掉了之後沒有換上室內服，而是就保持著一條底褲的狀態走到了路西菲爾的面前，站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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