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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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菲爾知道,他需要和聖德芬好好談談。

他的確沒想到會在這場陷阱裏看到聖德芬出現。聖德芬被煽動了,而且能看出來,他動搖了。這本身沒錯,但這份動搖可能會讓聖德芬的處境變得艱難起來,路西菲爾想要避免這一點。所以以往擱置的談話不能再拖延了。

但老實說,他自己在這方面有些經驗不足。這是他的缺陷。盡管路西法一直聲稱他是完美的,但路西菲爾並沒有這麽認為。如果是完美的話,事情不會變成今天這樣,他應該更早、更快的拿出有效緩解聖德芬壓力的方法。可是他一無所知,只是漸漸地發現事情超出了控制,他不由得懷疑自己是真的能理解人類的想法嗎?盡管設定如此,但他似乎完全不懂聖德芬在想什麽。

不、也不能說是“完全不懂”。準確來說,他是不知道如何處理才能讓聖德芬恢覆穩定。對失落的人給予安慰,與歡笑的人一同歡笑,對一般人這些都是行得通的,但在聖德芬這裏不行。如果是普通的人類的話,路西菲爾還能追溯到負面情緒產生的根源,從源頭解決。人的行為和他們的經歷密不可分,一個殺人犯舉起刀很有可能是因為在過去曾經產生過仇恨。但是聖德芬沒有留下這樣的線索。這是由他人工制造的強化人,被精心保護在他的庭院裏、被他所疼愛著的人。盡管這些生活裏稍微出過一些意外,但這些意外應當還沒有累積到足以讓聖德芬產生動搖的地步。也就是說……

路西菲爾無意識的皺起了眉頭。

聖德芬唯一有可能的壓力來源就是自己。

但是,是從什麽時候?是從哪件事開始的?自己未曾要求聖德芬做任何事,也不希望對聖德芬添加什麽限制。他能想到的和聖德芬相處的過去充滿了安寧和快樂,也不覺得聖德芬對自己露出的笑容是虛假的。可如果真的一切都是正確的話,又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在他還沒整理好心情的時候,中庭已經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聖德芬低著頭,隔著鐵門站著,像是忐忑的等待責備的犯錯孩子。路西菲爾出聲呼喊他:“聖德芬……!”

聽到路西菲爾的聲音,聖德芬就如同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一震,然後回過頭來。他那處於混亂和無助中的神情反而讓路西菲爾剛才紛雜的思緒全都拋到了腦後。路西菲爾不希望聖德芬露出這樣的表情,因此在詢問剛才的事件之前,路西菲爾快步走到門口伸手要去拉門:“抱歉,我回來晚了,聖德芬,我想我們應當談一談。”

“您……您果然都看見了對嗎?”

他在害怕。路西菲爾錯愕的意識到了這一點。聖德芬壓抑著他自己的聲音,盡可能平穩的道:“對不起,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可是……不、對不起……”

“冷靜一點,聖德芬。那不是你的錯。”路西菲爾安慰道,然後他打開了門,向聖德芬伸出了手:“不用擔心,沒有人會責怪你。交給我就好。”

現在實際上並不是合適談話的時機。兇手還沒抓到,布下的陷阱也沒回收完全。不過好在米迦勒等人是可靠的助手,盡管自己暫時抽身,但他們應該已經開始了對嫌疑人的審問和刺激。在這樣的重壓下,兇手很快就會被排查出來。有他們的幫助,路西菲爾就將與聖德芬的談話優先度提前了。如果沒有別的什麽突發情況,他就一定要先解決這事。否則他預料到自己也會心神不寧。因此他對著看上去怯生生的聖德芬鼓勵道:“過來,聖德芬。”

“路西菲爾大人,我……”

他慢慢的伸出手,但不知道要不要握住路西菲爾的手。路西菲爾耐心的等待著。聖德芬低聲道:“我知道不應該聽他們的話,可是路西菲爾大人,我可以問您有關這場騷動的事嗎?哪怕一點兒也好,我實在有些……想確認的事。”

路西菲爾猶豫了一下。聖德芬不應當知道這些,這是他最初就這麽認為的事。可是過度的隱瞞不利於交流,他也是明白的。聖德芬也像是明白他的顧慮,立刻補充道:“我不會問那些有關機密的事的!我只是想問兩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露出帶著期待的眼神。路西菲爾心軟了。只要是不觸及核心的事,聖德芬知道了應該也無妨:“問吧。”

聖德芬扯出一個笑容:“您不會有危險的——”

“砰”

“——對嗎?”

聖德芬的話甚至還沒有說完。

路西菲爾聽見了在聖德芬講話的時候子彈飛過來的聲音。但他實在是沒有在咫尺距離完全躲開子彈的速度,更何況他躲開了,被擊中的就是聖德芬了。而這種普通的槍擊對他來說連小傷都算不上。沖擊力讓他歪了身體,聖德芬還沒握住他的手就錯開了。

些微的疼痛在身體裏擴散開來。但自愈幾乎是同時啟動。路西菲爾搖晃了一下然後扶住了鐵門,恢覆了常態。他對聖德芬短促的道:“對不起,稍等我一下。”隨後他暫時退出了庭院,扶著外墻將手指插入傷口摸索著子彈的位置的同時尋找著出手的人。在道路的末端他看到了原本隸屬於貝利爾的強化人。他有印象,這個人沒有上交私人物品,還擅自逃跑了,因此早已位列嫌疑人之一。可能是被米迦勒他們追的失去了退路,精神開始到崩潰的邊緣了吧。和路西菲爾對上視線的一瞬間,那個強化人發出了憤怒的嘶吼:“死啊……死啊!死啊!人類的走狗——!”

路西菲爾挖出了那枚沾滿鮮血的子彈。它沒有打中任何重要器官,這個槍傷大概幾個小時都用不上就會完全愈合。但對方重新舉起了槍,並且明顯是要在崩潰的情況下胡亂射擊了。在充滿絕望的咆哮聲之中,路西菲爾就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那樣沖到了他眼前,唯獨鮮紅的血在地面上畫出斷續的點線。那咆哮持續了不到五秒,就安靜了下來。

路西菲爾把他打暈了。這一連串的事件耗費了還不到一分鐘。而路西菲爾甚至都沒有特意通知誰,只是讓這個強化人失去意識的躺在路邊,然後擦了擦身上的血看了一眼子彈的口徑。即使放著不管,幾分鐘內也會有追兵來回收的。但當他回過頭,發現聖德芬站在那裏,面色慘白,但是剛才的恐懼已經消失了。

他沒有在看這個倒在地上的強化人,而是在用一種堪稱恍惚的眼神盯著路西菲爾身上的血洞。路西菲爾的制服裏面今天是一件黑色的內襯,因此血留下的痕跡很不明顯。但聖德芬還是盯著。路西菲爾解釋道:“我沒事,傷口馬上就會愈合的,繼續剛才的話題吧。這裏的事我之前就已經拜托了隊長們來處理……”“沒有問題了,路西菲爾大人。”

聖德芬對他露出了一個有些怪異的微笑:“我沒什麽想問的了。”

“……?”路西菲爾有些擔心,他不覺得這麽短的時間內,剛剛還處於不安之中的聖德芬就能解決他的問題,他走到了聖德芬的身邊,礙於手上的血,沒去觸碰聖德芬:“你不必在我面前掩藏什麽,我不會對你生氣,也不會懲罰你的,聖德芬。”

“不是的。我只是就在剛剛確實的得到了答案。然後另一個問題也變得沒有意義了起來。”聖德芬與其說是像對他在說話,更像是一種自言自語。他這個笑容出現的時機過於詭異,但又不像是幸災樂禍,也沒有危險的氣息。路西菲爾分辨了一會兒,意識到他這笑容似乎是在自嘲。可是聖德芬有什麽值得自嘲的呢?然而在他問出來之前,聖德芬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臂:“路西菲爾大人,先進去把衣服換了吧?”

站在外面也確實有些怪。路西菲爾跟著聖德芬回到了屋子裏。就和他說的一樣,當他脫掉上衣的時候,胸口的傷口甚至已經止血結痂了。聖德芬所能做的就只有擦掉血跡和貼上紗布而已。路西菲爾想起自己摘除眼球那次的事,推測著安慰聖德芬道:“沒關系的,即使什麽都不做,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強化人具有這種自愈能力。”

“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嗎。”聖德芬伸手撫摸著路西菲爾光滑的皮膚。路西菲爾的身體精壯、美麗的就像是沒有一絲瑕疵的大理石雕像。聖德芬看了一會兒,慢慢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了他沒有傷的那邊胸口。

“聖德芬……?”

“請讓我……請讓我就這麽靠一會兒,請您……”

路西菲爾的眼神變得柔軟,他擦幹凈了手,抱住了聖德芬:“你想靠多久都可以。”聖德芬很少向他提要求,樂意做出這樣撒嬌一樣的舉動是令路西菲爾很高興的。他抱著聖德芬倚靠在沙發上,聖德芬呼出了長長的一口氣,將臉埋的更深。路西菲爾希望這能緩解一些聖德芬的壓力,因此還是選擇了暫時的沈默,想要等聖德芬重新打起精神再交談。

但沒想到,聖德芬先閉著眼睛輕聲提問了:“路西菲爾大人,你為什麽決定幫助人類呢?”

這個問題以前聖德芬問過,但路西菲爾猜想他的心境一定產生了很大的變化。因此他給出的也不完全是當初的答案了:“我不得不說,的確,現有的強化人與人類的關系的確是建立在一個極不平衡的前提下。所以我不覺得那些抗議的人有錯、也不會覺得受到煽動的你有錯。”

他停頓了一下道:“但是我被創造出來的意義就是成為這樣一個道具。這就是我的職責,而且我很快確實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精彩的東西。確實值得去守護。雖然只用言語為你表達未免有些困難……”

“僅僅是因為這樣嗎?僅僅是因為這樣,就接受了自己的狀況嗎?”

“或許還有別的原因。我在某種意義上是羨慕人類的吧?因為羨慕,所以想要維護。雖然我也無法理解……我似乎缺失了一些什麽東西,人類所擁有,而我所沒有的關鍵的東西。”

“我不這麽認為……”聖德芬發出一聲抱怨似的嘟噥。路西菲爾笑了起來:“謝謝,只是我有這種感覺。然後,經過這次的事我也明白了一些什麽。我過去對人類的幹涉和建議或許太超過了。人類和強化人之間本不該是這樣的——我應當避免現在這樣的情況發生。不平衡的天平是無法投入使用的。”

“那麽您……”

“我會竭盡我所能的去改變這一切,確保所有人能從他們的職責中得到相應的回報。沒有人再因為被利用而感到悲傷。”

路西菲爾說著話的表情帶著一絲期待,透露出令人心醉的美麗。聖德芬微笑了起來:“我明白了。您不必擔心我,我已經想好了我該怎麽做了。”

“……聖德芬?”路西菲爾不知道這算不算一次合格的交談,但是聖德芬看上去確實很放松,甚至蜷縮在他的懷裏,如同沈睡般的露出了安寧的笑顏。連日緊繃的路西菲爾也不由得慢慢放松了下來,輕輕地撫摸著聖德芬的頭發。外面隱約傳來警報聲的嗚嗚聲,有什麽人被抓住了,又有什麽人反抗了。既然聖德芬的壓力看上去解除了,那麽路西菲爾該回去了——但只有這一刻路西菲爾是遵循著私心行動的,他想盡可能的延長這安寧的時間,自己也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而在幾個小時後,遙遠的天空的另一端。貝利爾坐在黑暗的屋子裏面,盯著房間中唯一發光的屏幕。

那上面連接著迦南的監控。而他身邊放著十七八臺手機,每一臺上面都有著不同的通信記錄。在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屏幕看的同時,門傳來了打開的聲音:“餵狡知,到底什麽時候出發……嗚哇!你搞什麽?這裏怎麽這麽黑?”

阿薩謝爾拍開了房內的燈,跟在他後面的還有奧莉薇爾,也被這模樣稍微驚了一下:“你在這裏呆了一整天?”

“現在可是需要精細操作的時候。”貝利爾嗤嗤的笑了起來:“雖然我也很想出去爽爽,但真抱歉不是現在。”

“說什麽啊?聽不懂。”阿薩謝爾倒是很直接,他看起來和以前稍有不同了,制服變成了一件頗有些朋克意味的黑色無袖馬甲,大跨步的走到貝利爾的前面來:“我問你啊,你說要發起強化人革命的,但我們出來了以後怎麽到現在還沒動靜?我們到底什麽時候打進去把倫理協會按在地上摩擦?”

“別著急嘛——”貝利爾笑了笑:“很快了哦?等病毒一做好,就可以動手了。”

“病毒?”阿薩謝爾順著貝利爾的手望向屏幕,然後哦了一聲:“這不是聖德芬嗎?我知道這家夥,是個好家夥。”

“那你們很快就能感動的再會了。”

“他也加入強化人革命嗎?真有你的啊,我記得他不是研究隊長直屬的嗎?這你都撬得動?但這是好事啊,可靠的夥伴越多越好。”阿薩謝爾看起來還挺高興:“雖然我只認識了他一天!”

“撬得動?Sandy還不需要花費‘撬’的力氣。”貝利爾從桌上準確的拿起一臺手機,瞄了一眼之後關機直接扔進了一邊的垃圾桶。貝利爾伸了個懶腰,身上穿的襯衫隨著他的動作被扯開了大半,他也懶得將它重新整理好:“不管怎麽說,Sandy的視線短的只能看到一個人,只要那個人有一點風吹草動,對Sandy來說就是世界災難。”

阿薩謝爾已經聽不懂而且沒興趣了,奧莉薇爾倒是走到了屏幕面前:“今晚要上船的原來是他啊?我以前沒有見過這個強化人,他有什麽特別的嗎?”

“特別?腿看起來很適合玩花樣,算不算特別?”

聽到貝利爾的話,奧莉薇爾似乎完全不想和他繼續對話下去了,扭頭就走。貝利爾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總之你們先等著吧,等不及了先自己去也可以哦?看起來我還得去接一下Sandy和沙利呢。”

屏幕上穿著兜帽衫的聖德芬一個人沿著陰影快速而穩健的離開了迦南的邊緣。他的手裏拿著路西菲爾的身份卡,因此一路上順暢的沒有任何一個關卡攔住了他。一條看上去脆弱的隨時會被海浪吞沒的小船迎接了他和傷痕累累的沙利葉。一路上,船艙內的監控都只拍到聖德芬一動不動,雕塑一樣站在那裏的模樣。甚至連他的表情都隱在兜帽下面。沙利葉倒是撐著明顯傷痕累累的身體靠在船頭,明顯在期待著不知何時會來臨的到岸。

貝利爾在清晨的風裏面點燃了一根煙,然後看著那艘小船緩緩駛入港口。沙利葉下船的時候他扶了一把,但在想扶聖德芬的時候,聖德芬一把打開了他的手:“別廢話。把你知道的信息告訴我。”

他籠罩在兜帽陰影裏的雙眼看上去既暴躁又陰郁。貝利爾玩味的摸了摸下巴:“看起來很精神嘛Sandy,難得我還跑來接你,你就是這麽對待合作夥伴的?”

聖德芬自己跨上了岸。他的腳上甚至還是路西菲爾送他的那雙高跟鞋,發出輕微的鞋跟撞擊地面的噠噠聲。貝利爾拉開一點距離,從口袋裏摸了摸,掏出一個手機扔給聖德芬。聖德芬擡手截了下來。貝利爾道:“你想要的信息都在那裏面。那麽接下來聽聽我的——哦?果然轉身就走啊?”

“和你有任何說話的意義嗎?”聖德芬保持著巨大的警惕心或者說是敵意。貝利爾放緩了音調:“那我問點不相幹的,為什麽Sandy你突然想通了?”

“想通?我只是證實了而已。那位大人是多麽溫柔而且高尚。他是完美的。但是除他以外的一切都不配。”

現在的表情,絕對不是能讓路西菲爾看見的東西。但聖德芬控制不住,在他的心裏負面感情就像是沸騰的毒藥瓶一樣翻滾著:“這個世界不配擁有那位大人。”

“真棒的表情,看得人都要硬了。”貝利爾舔著嘴唇斷續的笑了起來:“我們接下來要去迦南摧毀倫理協會,既然你都出來了,作為信息的報酬就加入……”“沒興趣。”

這回聖德芬頭也不回的轉身走了。看起來還並不寬闊的肩膀又慢慢的融入這座海濱城市的陰影之中。沙利葉看了一眼貝利爾,拖著步伐想要去追一下,被貝利爾拉住了:“不用管他,沙利。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做的真不錯。”

“但是,副隊長,你耗費了那麽多力氣……”沙利葉顯得很遲疑。貝利爾笑起來:“Sandy想怎麽鬧都無所謂,他在哪裏都行。這些力氣是花給路西菲爾的,他留下了那麽一個遺憾——現在只要做到這些就行了。”

“……嗯。”沙利葉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而路西菲爾在經歷了一場數周以來最為舒適、溫暖的睡眠之後,比平時稍晚一些醒來了。

他居然就那麽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的毯子多半是聖德芬給他披的。這一覺他睡得既安穩又舒適,很久沒有這種奇妙的感受了。是因為受傷在恢覆的緣故嗎?睡得這麽沈。而聖德芬似乎已經先一步起來了,不在他的懷裏。

“聖德芬——”路西菲爾試著呼喊了一下:“幾點了?”

沒有回音。

“聖德芬——?”

路西菲爾掀開了毯子,活動了一下身體。他在客廳左右環顧了一下,很奇怪,聖德芬既不在廚房,也不在房間。他又打開門出去,清晨的庭院帶著草木的清新氣味,靜悄悄的、空蕩蕩的。

“……”路西菲爾短暫的沈默了一下,立刻折回去。這次他把家裏所有的門都打開,一個一個房間的找過去,甚至實驗室、儲物間、還有任何能夠藏住一個人的角落——沒有。沒有。沒有。他立刻摸出了手機,準備聯系其他人來尋找聖德芬,但是他點亮手機屏幕的時候卻楞了一下,接著停下了動作。

手機上留著一封沒有發出去的郵件。上面寫著這樣一句話:

“我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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