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聖德芬消失了，和路西菲爾的身份卡一起。

各種關卡出入的記錄上都留存著他曾通過的痕跡，因此具體到路線和時間一點也不難。甚至聖德芬的離開本身都沒什麽好說的——因為是和成功逃亡的沙利葉一起消失的，得知了事件的倫理協會直接將其判斷為“叛亂份子”，已經通知了周圍城市和迦南方面一旦抓到他就送進伏魔殿。這一切已經不需要路西菲爾再說什麽了，他也說不了什麽，只是沈默著接受了這一切。

加百列在得知此事之後本以為今天路西菲爾不會出現在辦公室了。但是她來到所長辦公室的時候仍看見裏面亮著光，她敲了敲門，裏面傳出了路西菲爾平穩的聲音：“請進。”

“……所長。”

加百列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報告工作吧。”路西菲爾示意她說下去。加百列短促的應了一聲之後道：“兇手已經捉到，並且在審訊之後成功獲得了叛逃和準備叛逃的強化人名單，還有貝利爾還活著的消息。只是現在仍無法獲得他的行蹤。這是有關昨天的兇殺案的報告。然後是……”

她停頓了一下，用盡可能沒有起伏的語氣道：“然後是沙利葉、聖德芬的事件報告。昨夜23時左右，沙利葉突破了包圍網並藏匿於廢棄的實驗培養皿內。直到淩晨1點左右與叛逃的聖德芬在西北海岸匯合。他們搭乘沒有搭載任何電子儀器的船只離開迦南，躲過了電磁包圍網。目前……下落不明。”

“在預定範圍內的結果。按照名單對相關強化人進行處理吧。並且從即日起正式中止迦南的強化人制造項目，逐個封鎖迦南的出入口，把這裏隔絕起來吧。”

“果然是要做戰鬥準備嗎？”

“證據、動機、預兆。要素都齊備了。可能性已經不言而喻，如果是貝利爾的話，做的這麽明顯實際上已經相當於對迦南發起了攻擊。我們這邊只是在盡可能的防止損害擴大。有關戰鬥布置，要充分利用研究所內已有的……”

“所長。”加百列遲疑的問道：“另一件事……您不打算作出指示嗎？米迦勒她現在很生氣，我們也還有預備的力量，可以用來聯合周邊的港口城市搜查聖德芬的下落。”

“……”

“我建議您還是暫時進行一段時間的休息。我們會將聖德芬逮捕，到那時您再對他做出處置。”

“休息？”路西菲爾稍微有些疑惑的模樣：“我並沒有陷入不可工作的狀態，為什麽你會提出休息的建議？”

“您受傷了。”

“槍傷的話已經愈合了。”

“您受傷了。”

路西菲爾無言以對。他向後靠在了靠背上，沈默了幾秒之後伸手在電腦上操作了一下。加百列看到房間裏的監控指示燈熄滅了。然後路西菲爾才開了口：“如果你們知道了他的行蹤，請不要抓他。聖德芬做出了選擇……他已經無法忍受了吧。但是，我至今卻仍然無法完全理解聖德芬究竟在忍耐著什麽。”

他的視線如同註視著很遙遠的某一處，喃喃自語般的道：“我應該想到的，聖德芬是人類。我將他獨占的行為從根本上就不對，那我又有什麽資格將他帶回來？”

“不，隊長，我覺得……”加百列總感覺路西菲爾的重點似乎微妙的錯開了。但路西菲爾很快重覆了一遍：“不要傷害他，這是我私人的請求。可以嗎？”

“……是，我會用合理的理由轉達的。”

當務之急是先把人找到再說。加百列也不敢說自己就能揣測這位大人和那個聖德芬的心思了，因此不再多評論什麽。只是找到聖德芬似乎也比她想的要困難一些。她本以為聖德芬這樣缺乏與外界接觸經驗的強化人的逃跑軌跡應當很好推測，但是現在看來她錯了。這可是路西菲爾親手制作的強化人，從性能上來說，優秀的都有些麻煩了。尤其是要是他的出逃是和貝利爾夥同的話，加百列幾乎有些頭疼了。

不過她並不知道自己的擔心稍微有些多餘了。

城市對聖德芬來說是很陌生的東西。

他雖然有相應的知識，但是的確是第一次到外界來。城市非常的大，比迦南都大得多。而他雖然有貝利爾寫在手機裏的地址，卻仍然因為迷路而暫時陷入了迷茫。而且因為是偷偷跑出來的，聖德芬並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大路上詢問相關的信息。他也絲毫不想依靠貝利爾。盡管貝利爾也把聯系他的方式加粗加大的塞在了手機屏幕裏。但聖德芬想起那個男人就想到蛇、豺狼、或者是其他一些令人有不好的聯想的動物，從心底泛出嫌惡感來。

強化人不會餓死真是幫了他大忙。他徘徊了幾天都沒有吃任何東西了，雖然饑餓，但並沒有妨礙行動。主要的時間還是消耗在了躲避搜查上，要在白天展開行動有些難辦，再加上對路線的陌生，聖德芬思考著要不要找一個小巷縮到晚上再去高處俯瞰城市。但是今天他在僻靜處走著走著，聽到身後跟上了腳步聲。

他沒作聲，繼續保持著原來的步調往前走著。後面跟上來了三到五個成年男性，看起來服裝沒有統一的制式，頭發也是看不懂的誇張模樣。他們身上帶著武器，但是都是一些冷兵器。聖德芬思考了一下，故意往剛剛看到的死路裏拐了一下，確認了周圍完全沒有其他人。

“餵小鬼，你知道你跑到誰的地盤上了嗎？”

果然，在看到前面沒路了之後。這幾個人前後錯落的堵住了出路，其中一個將棒球棒在手裏一下一下的揮著喊住了聖德芬：“這裏可不是誰都能來的，尤其是你這種渾身名牌的小少爺。”

聖德芬不知道他們指的什麽，但侮辱般的意思他感受到了。某種意義上這簡直正好，因此他不怒反笑：“是嗎？貴安啊諸位，我正好有些問題，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聊如何？”

“哈？”為首的一個黃毛發出了誇張的質疑聲：“你想蒙混過去嗎？還說什麽喝咖啡？現在是你小子冒犯了我們大哥的領地，先把錢掏出來然後跪在地上求饒啊？”

聖德芬觀察了一下，這幾個人直到現在都沒有擺出像樣的戰鬥姿勢，看來是沒有戰鬥的本事了。看聖德芬不做聲，另一個人發出嘲諷的竊笑：“餵你看，這小子腳上還穿著高跟鞋呢，難道是那個？全身上下都是糖爹給他買的？”

“不會吧——還真是惡心，但看起來沒準想玩的人還挺多？嘿嘿，講不定能賣個——”“連講話都聽不懂嗎……”

聖德芬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你說什麽？”

聖德芬左右看了看，然後踩住一塊不知什麽時候被扔在那裏的破爛招牌。黃毛咚一聲將棒球棒撐在地上：“你難道指望那個破爛幫你抗揍嗎？我勸你還是早點把錢拿出來，否則別怪我們把你拖去賣錢了！”

在對方的叫罵聲中，聖德芬腳上一個用力，把半埋在廢墟裏的招牌板踩得啪一聲直起來，然後他直接一腳踢在招牌板的側面。嗖的一聲，剛剛還在吼叫的黃毛忽然從人群中倒飛出去，然後和招牌板一起砸在了十米開外的墻上。砰的一聲巨響之後，那塊已經泛黃且銹跡斑斑的招牌板龜裂開來，一塊一塊的往下掉。聖德芬活動了一下腳腕：“太脆了嗎……你們應該感到幸運，因為如果這東西夠結實，他現在可不一定有人形。”

這一下讓旁邊其他幾個人都沒聲音了，他們還處在震驚之中回不過神來。那塊招牌看起來幾乎有兩人高，就算是銹蝕的鐵架子，重量也絕沒有輕到可以像踢球一樣被這樣踢飛的。眼前這個瘦弱的青年不對勁——最邊緣的一個人似乎率先意識到了這一點，轉身想跑。聖德芬從地上撿了塊石頭：“真失禮啊，我不是說了，有些問題要問嗎？”他邊說著邊將石頭甩出去，噗的一聲悶響，這人應聲而倒。聖德芬將視線投向剩下幾個人：“那麽，有哪位來回答我一下？”

“你、你！你這家夥！！！”恐懼在人群間擴散開來，還剩下的三個人齊刷刷的退了幾步，紛紛掏出武器對著聖德芬。聖德芬則拿出手機。為了問出怎麽走，他有意留的活口。如果這幾個人能老實一點就更好了。看著他走近，明明處於人多勢眾一方的混混們卻愈發的畏縮，其中一個人像是忍耐不住，高舉著刀向聖德芬沖了過去：“啊啊啊啊啊啊——”

聖德芬握緊了拳頭。算上已經倒下的，對面一共有五個，只要有一個還能說話就行。但在他出手之前，他先聽到了一個青年的聲音：“餵！你們在那裏幹什麽？！”

伴隨著這個聲音的還有飛過來的一根警棍。那根警棍精準的敲在了沖過來的混混腦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之後對方捂著腦袋退開了。而聖德芬看到一個穿警服的青年一下子橫插了進來，一順手將自己往他身後推：“這裏禁止械鬥，我要把你們逮捕了！”

“嗯？”聖德芬疑惑了一下，這個人在說什麽東西？對面也呆滯了一秒，但是很快就有人反應了過來，叫囂了起來：“給、給我等著！”然後他們急忙拽起同伴準備逃跑。聖德芬立刻撥開這個青年的肩膀：“讓開，我找那群人有事。”

“不，還是別追上去的為好。”青年小聲道：“老實說，我不是真的警察，只能算是個保鏢。要是一下子和三個人打起來可能會有些麻煩，所以這裏還是避免沖突為好。走這邊，我知道能甩開他們的路。”

“不是……餵！別拉我！”

話雖然這麽說，但是那個棕發的青年十分熱心。顯而易見的，聖德芬被他當作了什麽被混混纏住的可憐人了。聖德芬一開始想甩開對方的手，但是跑了一會兒之後又覺得無所謂了——反正都要問話，問這個人和問剛才的人沒有什麽本質區別。在被拉著跑了幾條街之後，青年終於停了下來，左右環顧著擦了一把汗：“呼——這樣應該沒事了。”

“……”聖德芬臉不紅氣不喘的抱著手臂看著他，青年自然的向他伸出手：“你好，我叫做古蘭。正好經過那裏的時候，聽到有騷動就去看了。嘛……真危險啊！你不是本地人吧？”

“姑且算是從其他地方過來的吧。”聖德芬想了想，表現的自然一些，回握了一下對方的手：“我叫聖德芬。”

“果然。那一片的管理很混亂，有好幾個混混團體盤踞在裏面，非常危險，一般很少有人去。”古蘭指了指現在已經被他們甩在身後的一片區域，聖德芬註意到，的確顯得非常破舊而且荒涼。如果沒什麽人的話，事後倒是可以把這裏暫時當做據點。但他也註意到了別的事：“既然那裏沒人去的話，你又怎麽會在那裏呢？”

“啊、因為那裏也還有一個小港口，我妹妹有時候會在那裏靠岸。”古蘭抓了抓頭發露出一個笑容：“今早她剛打電話告訴我要趕緊去一趟，所以也是趕了個巧。那麽聖德芬先生，需要再送你一程嗎？你認識路嗎？”

他能自己把話頭趕到這裏來，聖德芬非常滿意，他將手機給古蘭看：“不認識。而且我確實有話想問你。”

古蘭湊過去看，接著發出了小聲的疑惑聲。聖德芬註視著他的反應。實際上他是不知道貝利爾給的這個叫做“路西歐”的人的信息有什麽問題，只是簡單的推測這是個大人物。如果是大人物的話，那麽古蘭看到自己要找這個人會驚訝也不奇怪。那之後的反應才是決定了聖德芬的行動的，如果他問什麽多餘的話，聖德芬就只好掐滅他的好奇心了。但是古蘭困惑的看了一會兒屏幕之後道：“你等一下。”

他也摸出了電話，然後就在聖德芬面前撥通了號碼：“餵——”

“餵？”

“路西歐先生。”古蘭對電話裏道：“有個叫做聖德芬的想要找你。”

“聖德芬？”盡管古蘭沒有按免提，但憑聖德芬的聽覺，還是能分辨出電話另一頭在說什麽，那聽起來像是一個平穩的男聲：“聖德芬……啊。我知道了，讓他過來吧。麻煩你了。”

聖德芬在跟著古蘭上電梯的時候飛快的在讓大腦進行思考。在他的預測裏，能影響到路西菲爾生死的人很顯然也能影響到世界的秩序，這樣一個人絕非一個電話就能簡單聯系上的。他已經做好了要先突破層層安保措施的準備，現在輕易的就好像是陷阱一樣。可是他在跟著古蘭進入這幢大樓前確認過了。貝利爾給他的確實就是這麽個地址。但這裏比起政府機構，看起來更像是商業公司。

聖德芬咬緊了牙。他事到如今才想起了另一個可能性——騙他的是貝利爾。不，應該說本來就想到了，但沒想到貝利爾會在這種信息上陰他一把。這家夥是希望自己折返回去和他合作嗎？但聖德芬實在不想選這個選項。在他猶豫的時候，電梯升到了頂端，發出了叮的一聲到達的響聲。古蘭道：“到了哦？那我就先下去了，我還有事。”

“嗯。謝謝。”電梯間前面是一條短短的走廊。聖德芬也不希望有太多的人看著，因此獨自一個人往前走去。考慮到被騙的可能性，他沒有直接沖進去，而是敲了敲門：“是路西歐先生，對吧？”

“是，請進。”

這個聲音很熟悉。聖德芬稍微遲疑了一下，他有一瞬間甚至幻聽成了路西菲爾的聲音。但是怎麽可能呢……？他這幾天藏的都很仔細小心，就算是那位大人也不可能一口氣找到。但是當他推開門，看到站在辦公桌前，穿著西裝帶著微笑的男人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你就是傳說中的聖醬對吧？久仰久仰。”

“路西……菲爾……大人？”

對方稍微楞了一下，接著搖搖頭：“我的名字叫做路西歐。並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路西菲爾，嗯……這樣說可能你不太明白？你應該知道路西法吧？”

聖德芬看著這張臉差點就腦子不會轉了，花了幾秒才緩過來重新思考，然後回道：“我知道路西法。”

“那麽話就好說多了，我是路西法的雙胞胎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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