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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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德芬陷入了消沈。

準確來說,他應激般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在路西菲爾帶他回到住所後不久,他就已經停下了顫抖,並且主動試圖轉移話題,扮演的和往常一樣了。但是這說到底只不過是一種扮演,連番的重壓已經讓聖德芬無法很好的掩蓋自己的狀態了。路西菲爾也沒有讓聖德芬掩藏的意圖,他認真的對聖德芬承諾道:“聖德芬,我一定會讓你看到外面的風景的。”

聖德芬顯然不知道自己努力扯出了一個多扭曲的笑容。他反過來道:“我沒事的,路西菲爾大人不用擔心。我只是稍微有點……受到沖擊,一會兒就好了。”

“不要勉強。”路西菲爾痛惜的皺起眉頭,他想讓聖德芬將痛苦發洩出來。但是看到他皺眉的表情,聖德芬卻忽然像是觸電一樣繃直了身體,然後道:“路西菲爾大人、我沒事的!那個、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調整……對,如果還需要調整的話,我隨時都可以。無論做什麽都——”

路西菲爾敏銳的察覺到,聖德芬眼下的扭曲或許不光是因為今天的倫理審查。但他不知道起因在哪裏,也不知道聖德芬究竟有多嚴重。不,他應該知道的才對。原本他就是為了想要撫平聖德芬的扭曲才想帶他去看看人類社會的。可是如今來看他錯了。甚至可能是在很根本的地方錯了。他該重新思考要怎麽讓聖德芬獲得正常的人生……但他想不出頭緒。

“對不起,聖德芬。”

“為什麽您要道歉……?”

聖德芬很害怕。那是人類會有的感情。路西菲爾按照他所學習的緩解恐懼的方式擁抱著聖德芬:“沒事的、沒事的。”

只可惜,他自己也知道這大概沒有起到什麽關鍵的作用。聖德芬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但是變得低落。他紅寶石一樣的瞳孔因為沒有視線的焦點而看上去有些渾濁。路西菲爾知道現在不應當將他一個人留著,但是時間上來說他也不能再繼續陪聖德芬下去了。他想了一下,帶著聖德芬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聖德芬,睡一會兒如何?等你醒來,我會給你一些讓你開心的東西的。”

“是。”聖德芬沒什麽抵抗,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路西菲爾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道:“那我出門了,有什麽事立刻給我打電話,我會趕回來的。”

聖德芬的視線慢慢轉向他。那裏面包含著覆雜到路西菲爾看不懂的情緒。聖德芬翕動著嘴唇,用微弱如耳語的聲音問道:“您不生我的氣嗎?”

“不會的,聖德芬。”路西菲爾立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然後俯下身來親吻了一下聖德芬的額頭:“你做的很好了,我為什麽要生你的氣?”

“但我什麽都沒有做成。”他喃喃的回答道。

路西菲爾一瞬間腦海裏閃過很多話。但是他最終選擇了一句飽含私心與憐惜的:“你什麽都不需要多想,做不成也沒關系,還有我在,依靠我就好。”

那是正確的話語嗎?路西菲爾不知道。

在長久的沈默之後,他聽到了聖德芬的道別:“是,一路順風,路西菲爾大人。”

當晚路西菲爾依言給聖德芬帶回來了一些禮物。他不知道聖德芬喜歡什麽,總之什麽都買了一些。從圖書到模型、甚至還買了一雙高跟鞋。聖德芬看起來確實比白天精神了不少,他很認真的揣摩每一樣東西的作用,並且都試了試。路西菲爾很高興他的註意力能被轉移走。他看著聖德芬坐在禮物堆裏重新露出笑臉——或者至少說能夠演出比較自然的笑臉,覺得事態還是往好的方向發展的。剩下的就該交給時間了。當然,他並沒有放棄帶聖德芬出去的打算,而且也已經許下了承諾。只不過,恐怕現在這已經不能用普通的方法來實現了。

他摸了摸聖德芬的頭發。聖德芬安靜的對他微笑著。

然而,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聖德芬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目光直勾勾的盯著手機屏幕。那上面是幾條陌生號碼發來的郵件。那個號碼發信息來很頻繁。一條又一條。聖德芬一條都沒有回覆,可是他每條都閱讀了。

“我看見了。你的審查會。那不合理對嗎?”

“這明明是陷阱,為什麽要逆來順受呢?對吧?”

“不僅僅是你、你和你重視的人。”

“所有的強化人,都身處這個不合理的漩渦之中。”

“終有一日迎來被拋棄、被毀滅的末路。”

“而且在現有的體系下,你永遠也只是一個擺設品。”

“打破這個系統給那個人看吧。”

“要不然那個人的視線永遠也不在你的身上。”

“甚至在他成為了所長的現在,他的責任會越來越重,你對他而言將是越來越小的一部分。即使舍棄也不會想起的一部分。”

“他會一直燃燒下去,直到燃盡他自己為止,而你不做些什麽的話,既無法救他,也無法救你自己。”

“重寫秩序吧。”

手機因為沒電而陷入了黑屏。

那是誰發來的郵件呢?聖德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的手機通訊錄裏至今只存了寥寥幾個號碼,其中路西菲爾的號碼他最熟悉,除此以外他都沒有刻意記過。也沒有人會需要他的號碼,因為和他沒有什麽需要溝通的。因此今天這個號碼他確實一無所知。但是那些話如同在他的眼底烙下了看不見的烙印,即使屏幕暗了下去,他也仍舊能夠清晰的回想起每一句話。還有其他一些話語也混雜了進來。路西菲爾溫柔的聲音、審判官嘲諷的聲音、姬塔鼓勵的聲音、一切聲音混雜在一起,讓他的頭劇痛。

應當立刻將這些信息報告給路西菲爾大人。告訴他迦南內部存在不穩定因素——不,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他肯定能處理的。就算不處理——聖德芬揪住了自己的頭發,將聲音死死的壓抑在了喉嚨裏。

從路西菲爾說出那句話、那句“依靠我就好”開始。聖德芬就開始有了難以形容的陰暗想法,如同那枚扭曲的種子終於在他心裏開出了醜陋的花。他長久的壓抑終於無法克制,有一瞬間他甚至激烈的想著如果路西菲爾持續的虛弱下去就好了——虛弱到他不再備受矚目,他不能再承擔眾多的責任。那個時候自己就會陪著他,無論他發生什麽也不會離開。他的想法冒出來的一瞬間就被他自己恐懼的掐滅了。路西菲爾絕對不會期待這種事的,自己的掙紮最後就是這種結果?不僅沒有成為對他有用的人,甚至成了一個心理陰暗的廢物?聖德芬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可是又像是有一個細細的聲音,執著的在他耳邊低語:“還說成為對他有用的人?你還沒有發現嗎?”

——“路西菲爾從來就沒有需要過你。”

聖德芬無聲的尖叫起來。隔著薄薄的一面墻,忙了一天的路西菲爾正沈沈的睡著。

這個晚上盯著手機屏幕的不僅有聖德芬,還有沙利葉。他等了很久,沒有等來一條回覆,於是慢慢的往手機上輸入了另一封郵件:全都按照副隊長說的發了,但是沒有回覆。

這個號碼同樣沒有回覆。但是沙利葉繼續打字:今天房間裏爬進了一只螞蟻。螞蟻很有趣。

他頓了一下又發了一封郵件:近海的水道已經開辟出來了,隨時可以走。

在這封郵件發完後不久,他的手機終於震動起來,發出了收到郵件的提示音。沙利葉充滿期待的將郵件點開,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做的真好,辛苦你了沙利。等我再通知你時間。”

沙利葉看著手機屏幕無意識的笑了起來。

又過了大概一周左右,路西菲爾終於基本恢覆到了之前的狀態。聖德芬的情緒也穩定下來。他現在每天什麽都不問,只是老老實實的在中庭裏看書。路西菲爾回來了就與他攀談,走了就繼續他一個人的娛樂活動……或者說打發時間。路西菲爾則又試著向倫理協會方面爭取了一下,但他提交的報告書連一個回覆都沒有。

“……”路西菲爾看著報告書提交頁面那個鮮紅的“已閱讀”和“未回覆”有些無奈。而米迦勒正好在這個時候進來,看到路西菲爾皺的緊緊的眉頭不由得出聲詢問:“所長,出了什麽事嗎?”

“不。只是倫理協會似乎不打算修改聖德芬的審查結果。雖然我認為這件事明明還有商量的餘地。退一萬步來說,他們也應當允許聖德芬在有我陪同的情況下出去轉轉。即使有危險情況發生,有我在也不會對人類社會造成影響。”路西菲爾喝了一口咖啡解釋道:“我只能推測,是路西法的事讓整個強化人項目在人類那裏的話語權降低了很多。很可能這之後他們會幹脆關閉倫理審查的通道。”

“那相當於不再需要生產新的強化人了吧?因為不需要投入使用了。”

“嗯。我覺得他們正有此意。”路西菲爾點了點頭:“事實上作為保險來說,迦南現有的強化人數量的確是足夠了。以後的方針應當是產生損耗的話才啟動生產線制造一位新的強化人進行補充。同時加強對現有強化人的訓練和培養。”

“包括聖德芬在內?”米迦勒問。

路西菲爾少見的猶豫了一下,然後轉移了話題:“有關路西法的房間和他生前用於試驗的第13區,至今還處在封存狀態對吧?”

“是。按照您的指示,保證了完全封存的狀態。您準備要處理了嗎?”

“嗯。如果和我想的一樣。朋友他不可能只小範圍的安裝了動力機關,那裏肯定還留著大量他實驗的失敗品。我需要去做風險評估和拆解保存。”

“那樣的話,我們四個陪同您一起去會更好吧?”

“你們留在外面防止意外情況。加百列應該已經告訴過你了。”路西菲爾站了起來,稍微撥開了一些百葉窗的扇葉,看著外面貌似井井有條的巡邏衛兵:“迦南現在彌漫著不安的氛圍。”

“……有關強化人系統本身的缺陷的困惑嗎?是,她告訴過我有人在擔心這種無聊的事了。但是這有必要如此嚴防死守嗎?我認為您留下我們中的一半就可以了。”米迦勒誠懇的進行著建議。

“情緒是會感染的東西。它比病毒要更不穩定,擁有情緒既是我們的長處也是我們的短處。”路西菲爾平穩的解釋道:“米迦勒,你應當很清楚貝利爾是如何操控人心的。不要在這一點上再產生疏忽。”

提到貝利爾,米迦勒的臉上立刻劃過一絲憤怒和不甘,但她也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錯,低下了頭:“是我考慮不周,那麽現在我就去執行任務。”

“辛苦你了。”

路西菲爾實際上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他不希望路西法研究的具體內容擴散的太廣,同時也想自己更深入的了解一下這項新技術。他對於自己友人的技術是有信心的,但是他不知道是否能運用到現在的狀況上來。抱持著這些隱憂,路西菲爾在下午清空了自己的其他行程,孤身一人來到了13區。一片狼藉的13區還保持著他那天殺死別西蔔之後的狀態。強化人的屍體都已經被清理並且冷凍在了就近的冰庫。現在這裏只剩下一些廢墟。

但路西法顯然不會讓自己的成果就這麽擺在外面的。因此路西菲爾徑直穿過了廢墟,都沒有多停留一刻。他按照自己對路西法的推測一路打開了好幾道密碼門,卻意外被卡在了最後一道面前。

那是一個布下兩道電子鎖的門,分為內鎖和外鎖。分別要輸入兩條密碼。之前的門鎖路西菲爾都知道,路西法的習慣是用隨身帶的手機生成一串隨機數然後和日期結合一下。只需要掌握那個隨機數程序的算法倒推一下就能輕而易舉破解,但是這兩道門路西法似乎突然改了算法。路西菲爾輸了幾次都沒能打開。

“……?”朋友會想些什麽?路西菲爾還真說不好。他眼中的路西法幾乎是研究狂熱份子,研究以外的任何東西他都沒什麽興趣。討厭的東西倒是有不少,路西菲爾能想起來的就是他挑食,不愛吃土豆。但這對於推測密碼沒有任何幫助。路西菲爾在外鎖上試了路西法的各種個人信息,一無所獲。最終只好掏出自己準備好的密碼破譯器,將它裝上之後慢慢破譯——他本以為要等很久的,這一定是一串沒有任何規律或者情感可言的亂碼。沒想到密碼破譯器裝上不到五秒就報告了結果——外鎖是他路西菲爾的名字。

路西菲爾楞了一下。內鎖也是一樣的結構。他看著密碼盤有些不是滋味,然後他試著輸入了貝利爾的名字。這次很順利的打開了。一股強烈的冷氣從裏面溢了出來,路西菲爾擡起頭。這看起來是相當大的東西。隨著這東西的全貌慢慢展現在他面前,路西菲爾向來平靜的面孔上也逐漸被震驚所填滿了。

——絕不能讓這個東西離開迦南。這是他唯一的想法。除此之外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路西法在他遺產上體現出來的十足的憤怒和瘋狂。他竟然真的已經恨人類到這種地步了。眼前的造物甚至稱不上是生物,而僅僅只是單純的“兵器”而已。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人類產生恐慌並爆發鬥爭。成百上千個核心在它的身上一明一滅的跳動著,相互關聯,互相增幅。路西菲爾認為就連自己可能也無法單槍匹馬的把這個東西從啟動的狀態停下,那麽它決不能被啟動。但他馬上意識到,既然自己會這麽想,那麽制造出這個的路西法一方肯定會有相反的想法,他們一定會想把這個取出來,為此應該也留有後手才對。

遲早會有人想來把這個東西取走的。迦南要面臨一場戰爭。

路西菲爾這麽預測著,然後毫不猶豫的關上了封存路西法的遺產的門。他該提前做戰鬥的準備了,不過既然要戰鬥的話……要先把聖德芬送走。路西菲爾思索著聖德芬的去處。格蘭賽法或許可以,但是作為外界與迦南唯一的通行用艦,格蘭賽法很可能也會成為被攻擊的目標。不夠安全。應該還有別的地方才對。

他思索良久,忽然得出了答案,然後稍松了一口氣。的確,那個地方的話一般人根本想不到。也不會被謀求路西法的遺產的人攻擊。聖德芬出現在那裏也不會被人類責難——而且等事情結束後,他也可以悄悄從那裏帶聖德芬出去轉轉。他現在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和聖德芬說明一下這個情況了。雖然可能有些委屈他,但聖德芬是個乖孩子,一定能夠理解的。

一定、能夠理解的。

“聖德芬。我暫時會把你送到伏魔殿去。並非作為囚犯,而是在那裏的看守設施裏讓你稍住一陣。當然,名義上我需要編造一個理由才能把你送去。但你不用擔心,你的吃穿用度還有與我的溝通都會按照原樣保持。”

路西菲爾稍晚對聖德芬解釋的時候,邊說邊感受到了一絲異樣。他已經對聖德芬介紹了什麽是伏魔殿,還對聖德芬強調了這次轉移的特殊性,但他仍感覺聖德芬仿佛在搖晃,這讓他忍不住輕輕地按住了聖德芬的肩膀:“你沒有任何要擔心的事,在那裏等我就好。等我解決了這邊的事……”他湊到聖德芬的耳邊輕聲道:“我就可以偷偷帶你出去。聖德芬,我們一起去看各種各樣的風景。”

“是嗎。路西菲爾……大人。您是要辦……什麽事呢?”

“抱歉,我不能說。這件事本身也只是我的推測,不一定會發生。”

“那我要等……多久呢。”

“我無法給出具體的時間。但我向你保證,我會盡量的快。”

“我不能……不能……留在您的身邊嗎?我也向您保證我不會拖您的後腿……我會……我會乖乖的等在這裏……”

聖德芬確實在搖晃。路西菲爾能夠確認這一點了。他為此感到痛心,他知道自己肯定嚇到聖德芬了。但是將他留在這裏才是對他的人身安全有害的事。這已經是兩害相較取其輕了,因此盡管路西菲爾很不願意,他也只能回答道:“不可以。聖德芬,只有這一回請忍耐一下。”

聖德芬第一次打開了他的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對不起,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他幾乎是逃跑一樣的離開了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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