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受難

關燈
17

對聖德芬來說,弄壞什麽東西通常是他被毒打的開端。這是路西菲爾喜歡的茶杯,他曾經和聖德芬一起去後勤那裏精心挑選的。現在卻壞了。因為一場不合常理的噩夢。聖德芬捧著碎片無所適從,他害怕的在庭院裏挖開泥土,將咖啡杯的碎片埋進去。不要被發現、不要讓路西菲爾大人擔心、不要將那個人從自己身邊奪走。聖德芬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做那種夢,耳機將他的耳朵卡的生疼,但他完全顧不上。夢是沒有條理的東西,可是那種情感一直延續到了夢的外面,和現實中的種種支離破碎的細節相互對應,剛剛還能好好忍耐的聖德芬忽然忍不住了。

聖德芬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不再哭鬧了。因為哭鬧對他來說通常意味著加倍的毆打和傷害。可是他也不知道怎麽發洩痛苦,只好試著忍耐。可為什麽會突然這麽難以忍受呢?一切不是都還好好的嗎?就幾個小時前路西菲爾還給他送來了禮物,為什麽幾個小時後他就變成現在這樣?聖德芬的手指傷口裏卡滿了泥土,火辣辣的發痛。得處理掉這些痕跡——他就連看到自己的傷都害怕這會成為一切崩潰的起點。他拍平埋咖啡杯的泥土,跌跌撞撞的沖進廚房洗手。泥土雖然能洗掉,可為什麽不能把傷口一起洗掉呢?

路西菲爾回來之後要是問他:“這是怎麽受傷的?”他該回答什麽呢?回答“只是不小心劃傷了”能不能蒙混過去呢?不、路西菲爾大人不會喜歡喜歡撒謊的人的。說到底撒謊瞞得過那個人嗎?……說到底那個人還會回來嗎?

耳機裏的聲音不知道播放到哪一個循環了。現在已經不是一開始那令人平靜的浪濤聲,而是一種有規律的、稍感刺耳的哐哐敲擊聲。聖德芬感覺自己的血管都在跟著這個聲音以同樣的頻率跳動,他不受控制的抱住了腦袋,然後在水池的水裏面隱約看到了自己過於扭曲表情。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可是他能不能摘掉這個呢?這是路西菲爾送給他的禮物啊。路西菲爾會對摘掉它的自己感到生氣嗎?不對,那個人還會回來嗎?還會回來嗎?得去找他,得確認他好好的,得確認一直以來的外界沒有任何變化。迦南還是那個迦南,路西菲爾也還是那個路西菲爾。聖德芬顫抖的接了一捧水狠狠地拍在臉上讓自己從哆嗦的狀態冷靜下來。他抖得那些水珠撒了一身一地。正當他想著幹脆把頭塞進水池裏的時候,門口傳來了拍門聲和少女的呼喊:“聖德芬!!!聖德芬!!!”

聖德芬瞬間繃直了身體,抹了一把臉瞪大了眼睛做出了精神的樣子。他將雙手背到了身後去,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想問是誰。耳機的聲音有點妨礙聽到對方的聲音,因此聖德芬還是把它摘了下來,然後他聽清了姬塔的怒吼:“聖德芬!!!快!!!我剛剛偷聽了倫理協會的審判庭,路西菲爾先生有危險!”

聖德芬楞了一下,宕機的腦袋終於開始運轉:“……你說什麽?”

“啊啊可惡,這要怎麽一時半會兒說清……你快跟我來就知道了!我已經讓露利亞他們暫時拖住其他安保,你快出來!現在還能動的強化人就剩你了,剩下那些都無法溝通,如果有什麽萬一的話……”

聖德芬別的信息沒接收到,只明白了一件事:路西菲爾有危險。他的身體比他的腦袋動的更快,一想到夢裏的情況他就渾身發冷:“帶我過去!”

姬塔還對他著急的說了什麽,但他耳朵裏好像還殘留著剛剛聽到的哐哐響聲似的,什麽也沒聽進去。他奔跑在空無一人迦南的大路上,直到來到了以往從沒來過的地方,這是他完全陌生的、一片純白的廣場和建築。姬塔指向了最中間的門,他拼命的跑過去。

在他推開沈重的門之前,他先聽到了裏面傳出來的聲音,那是一個屬於人類、卻無感情的像是某種無機質的聲音:“倫理庭對迦南所長更替一事現在下達判決。承認路西菲爾免除路西法所長職位的舉動合理且有效,路西法由倫理庭帶往聯合庭進行人類內部的審判。強化人貝利爾交由迦南方面處理,處理建議是送往伏魔殿。”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路西菲爾。你證明了你的心靈從未受到過任何汙染,你的目的永遠崇高,你的奉獻將被永遠銘記。你洗清了你的嫌疑,證明了你的清白。”

聖德芬一時間呆住了。並非因為這番審判詞裏面蘊含的信息量,而是另一件事——洗清嫌疑?證明清白?那位大人還要被懷疑?路西菲爾是怎樣為了人類而獻出他自己的一切的,這樣的完美存在究竟有什麽要洗清的?

“散會。”

門從內部被打開。帶著驚愕呆呆的站在門口的聖德芬很快被人流淹沒了。那些人對聖德芬站在門口紛紛投去驚奇的目光,但是沒人在乎他為什麽在這裏。聖德芬也不在乎他們,闖入他的視線的只有在審判庭的深處被留在椅子上的路西菲爾。他的光、他的一切、他最重要的人。像一團破布一樣掛在椅子上。他渾身的衣服都被血染得紅了大半,被綁縛著的身體掙紮的磨破了衣物和皮膚。他像個被綁在王座上的祭品。聖德芬方才被短暫忘記的恐慌如同火藥被引燃,一瞬間就爆炸了。

“路西菲爾大人……路西菲爾大人!!!!”

他拼命甩開人流,跌跌撞撞的擠進去然後沖到路西菲爾的身邊。路西菲爾沒有反應。或者說他看上去連是活是死都難以分辨,就連那張美麗的容顏上也都是汗和血混合的痕跡。聖德芬從喉嚨裏無意識的發出變了調的嗚咽,發了瘋般的去撕扯那些困住路西菲爾的束縛帶和管道:“為什麽……為什麽……怎麽會這樣……路西菲爾大人、路西菲爾大人——”

姬塔也從人流中艱難的擠了進來,然後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了混雜著驚恐的低呼:“那群混蛋……!”

聖德芬發現弄不斷那些束縛帶,已經急的整個人都快失去理智,開始試圖直接暴力破壞這臺大的離譜的機器。他的手砸在鋼鐵上,又從之前的傷口裏面迸出血來。他發瘋般的舉動將椅子都弄得晃了起來,直到路西菲爾微弱的、變得音調有些滑稽的聲音響了起來:“是誰……在那裏嗎……抱歉……我現在要看清、或者……聽清什麽……有些困難……”

他一張嘴,就從嘴唇裏溢出更多的血:“我所有……想說的話,都應該經由……審判之鐘記錄下來了……結果就交由……審判庭判斷……”

“判斷……?判斷什麽?!路西菲爾大人,您為什麽會在這裏?那群家夥為什麽要審判您?他們有什麽資格審判您?!”聖德芬立刻扶住路西菲爾的身體,讓他靠在自己的手臂裏,想要減輕他那扭曲的姿勢帶來的痛苦。路西菲爾似乎感受到了這種變化,他翕動了一下嘴唇,沈默了很久之後,睜開了眼睛——那漂亮的藍色瞳孔處於高度渙散的狀態,而且眼白也染著血色,即使這樣路西菲爾還是努力道:“啊……已經……休庭了嗎?”

“——”聖德芬面對這幅慘狀只感覺恐慌已經幾乎發酵成了絕望和憤怒,他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整個人顫抖的如同風中將落不落的枯葉,深呼吸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用滿是鮮血的手指強拽著束縛帶的連接處,花了渾身的力氣將它們一根一根強拆下來,同時也像是用了同樣的力氣,才能把想問的話從身體深處擠出來:“這就是您的回報嗎?啊?您告訴我啊……像您這樣清廉潔白的人,人類仍然要懷疑,要這樣傷害您……這算什麽……?您獻出一切保護的都是什麽東西……???”

路西菲爾的身體漸漸恢覆自由之後,像是稍許輕松了一些,他將頭大概的轉向聖德芬的方向,但仍不知道他是不是認出了那是聖德芬。他只是花了一段時間分辨對方在講什麽,隨後試著擡起手,去尋找聖德芬的手的位置。聖德芬急忙握住他的手,感覺到那雙曾經溫暖的手現在也變得冰涼。但路西菲爾仍舊微笑了起來:“人類是……非常不安的、我所擁有的感情……能讓我理解這一點。他們因為無法……猜透對方的想法,心與心之間存有隔閡……從中滋生了猜忌和矛盾。所以……只要將心證明給、他們看,他們就會因為對方的無害…而安心下來。就算抱有惡意……在已經被證明的善意面前、也會退卻的。請不要……對人類失望。”

聖德芬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如果說在這之前,人類對聖德芬來說還只是一個沒什麽好惡的集合概念的話。在路西菲爾這番瀕死的辯護之後,那已經迅速成為聖德芬最討厭的東西了。路西菲爾在這樣的狀態下還在為人類挽回好感,而人類又對他做了什麽?聖德芬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這一點,他什麽也回答不了,搖搖晃晃的扶起路西菲爾想要往醫院的方向前進。而與此同時之前被關押的四大組長也沖了進來:“隊長!!!”“路西菲爾隊長!!”

米迦勒沖在最前面,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往日的女強人風範,整個人似乎就快在崩潰的邊緣。尤其是在看到躺在聖德芬懷裏的路西菲爾之後,她從喉嚨裏爆發出了怒吼:“狡知……!狡知……!!!!他騙我——!!!”加百列則是直接拽下自己的外套撕成條:“烏列爾,快去拿急救用的東西來!!!”拉斐爾沖向審判之鐘,一腳踩斷了它的電源線。

聖德芬什麽也做不了,他只能向這些人投去半絕望的求助目光。路西菲爾還沒有松開他的手,因此他連讓開都做不到。姬塔帶著另一些人跑了進來,其中一個藍色頭發的少女抱著醫藥箱。經過簡單的處理之後,路西菲爾的眼睛被遮住,幾處出血也暫時停了。沈默的忍耐著的路西菲爾似乎也恢覆了一些,漸漸能分析周圍的情況了,他在被擡上手術床的時候說出了連貫的話:“米迦勒、加百列、烏列爾、拉斐爾……你們在附近,對吧?”

“是、隊長。”加百列將被拿來的吊針替路西菲爾打上,高高的舉著吊水瓶:“迦南的強化人目前正在逐步釋放中,目前大家都在趕往自己的工作崗位,所長的事我們也已經知道了……”“你們不要管我、回到你們的工作崗位上去。”

他這話一出來,在場所有人都蒙了。拉斐爾直接道:“隊長,你的情況很危險。”

“迦南目前處於……無秩序狀態。不能讓這個狀態……持續下去。”路西菲爾的聲音在恢覆平穩和冷靜:“混亂持續的越久,對朋友和貝利爾來說機會就越多。而且也需要有人……在我無法工作的時候,承擔指揮和維護秩序的作用。按照性能來估算,這裏應該讓聖……”

他說到一半中斷了他的話,抿緊了嘴唇,重新修改道:“指揮權移交給你們四個,去維護秩序,拜托了。”

“那您呢?”加百列發出難以置信的疑問聲。

“我沒事……我還有要做的事。送我回去就可以了。聖德芬……我還要照顧聖德芬。”

他這話說的那麽堅決,卻如同一柄巨大的錘子一樣,一下子把聖德芬的腦海砸的一片空白。為什麽這個時候還想著照顧自己。如果自己乖乖等在中庭,是不是最終等回來的就是這麽一個傷痕累累,還試圖一言不發的隱瞞過去的路西菲爾?他究竟在路西菲爾眼裏是什麽存在?

求求您了,讓我也幫到您一次吧——

說了太多話的路西菲爾似乎終於到了極限,他的聲音愈發的微弱,人也逐漸蜷成一團。但他這番話讓米迦勒終於意識到了這裏還有聖德芬,她狠狠打了自己一拳之後冷靜了下來,對聖德芬道:“聖德芬,還有格蘭賽法的各位,把隊長送去醫院的事就拜托你們了。”

“好!”姬塔拽住手術床的尾端柵欄,然後轉向聖德芬:“咱們快去醫院!聖德芬!”

去往醫院的路上,聖德芬一句話都沒說。醫院配備的強化人還沒完全覆職,但是已經有一部分先趕到了。路西菲爾被迅速推進了手術室,聖德芬想跟進去卻被擋在了門外,他如同木偶一樣呆呆的站在門口。大量的情緒堆積在他的大腦裏,他短短的幾個小時內有了太多次的刺激,現在就如同自我保護似的,聖德芬也開始漸漸看不見、聽不見周圍的環境了。仿佛是想將一切可怕的刺激都隔離在外,聖德芬在光線明亮的醫院裏漸漸陷入黑暗。

然而,在眼前徹底一片漆黑之前,他感覺到手上傳來了柔軟的觸感。

他麻木的將視線移過去,先是看到一雙少女的手,在小心翼翼的給他的手指消毒。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少女,那是之前出現在姬塔身邊的藍色長發的少女。少女註意到他的視線,露出了像是要哭泣一樣的表情。

“聖德芬先生……一定很傷心吧。可您還能站在這裏……真厲害啊……我……我要是姬塔變成了這樣,我肯定什麽也做不了了……光是想想,心就要裂開了一樣。但請不要逞強啊,忍耐著痛苦的話,只會更加悲傷的……”

聖德芬木然的站了一會兒,隨後這番話像是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一樣,他腳一軟跌坐在了地上,然後迅速的蜷成了一團,雙手抱著頭,發出微不可聞的嗚咽聲。

路西菲爾的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在夕陽西沈的時候他被推了出來。然後又在第二個黎明破曉的時候,他才堪堪完成了一部分自我修覆,到了勉強能醒的狀態。

坐在他身邊的聖德芬自然是第一個察覺這件事的。路西菲爾剛一動他就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探身去看路西菲爾,這一次他和路西菲爾的眼神終於對上了。路西菲爾的眼球已經恢覆正常的顏色,只是血絲還很濃重。他對著聖德芬苦笑了一下,聖德芬發出如釋重負的驚喜低呼:“路西菲爾大人……!您醒了,感覺怎麽樣?有哪裏痛或者不舒服嗎?”

路西菲爾一時間沒回話,過了一會兒,才能慢慢的擠出回答來:“聖德芬……審判結束那天,你在我身邊、對嗎?”

“……”聖德芬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啊啊……我感受到了你的氣息,雖然那個狀態下,我不敢確定。”路西菲爾這麽說著,卻發出聽上去像是滿足不已的嘆息聲,他擡起手來,用輕的像是撫摸珍寶一樣的力道輕輕撫摸著聖德芬的面頰:“抱歉,我一定把你嚇壞了吧……”

聖德芬抓住他的手,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劫後餘生般的將臉貼在了他的掌心裏,顫抖著道:“……是。”隨後他又補充道:“我很混亂……但是、但是我現在看到您還活著,慢慢好起來。我就覺得什麽都不重要了……”

像是感覺到他的不安,路西菲爾微微蜷縮了手指,盡可能的給予聖德芬回應。在聖德芬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之後,路西菲爾帶著一點歉意的微笑了:“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聖德芬也向他擠出一個微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