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盡管迦南看似度過了這次危機，但實際上還是因為路西法的背叛而遭受了一波狠狠的打壓。從今往後強化人的研制和訓練都移至路西菲爾手下，而這些新的強化人被要求刻意限制了能力。同時原有的強化人的活動範圍也遭到了縮小。路西菲爾也被要求不再為外界提供來自迦南的建議——他作為保險鎖，只要在這裏守候著就夠了。不要多管閑事。這是來自倫理協會的警告。

這些內容都是四位組長……現在升職為四位隊長，報告給路西菲爾的。路西菲爾每天只能清醒很短一段時間，這很短的一段時間內他基本都在聽取報告、下達指令。路西菲爾醒的時候不確定，因此無論是白天夜晚，只要他醒了就會立刻聯系四位隊長。而在工作的時候他會讓聖德芬暫避，但是對於聖德芬來說，要偷聽已經是輕而易舉的事。

“路西菲爾所長，迦南裏現在彌漫著不安的氛圍。”加百列低聲道：“因為倫理協會對強化人的限制，舊有的強化人感到害怕。他們恐懼於自己的未來不夠安定。”

“為他們添加與心理治療師的交流時間吧。”路西菲爾回道：“原有的實驗都停下，暫時讓他們都休息。”

“有關這一點，所長。狡知……貝利爾在被您隔離之前似乎就已經采取了一些行動。迦南內一部分強化人不見了，而且有相當數量的強化人對貝利爾的話深信不疑。我們已經試著投入心理醫生了，效果很微弱。”

她嘆了口氣：“而且心理醫生也無法向他們解釋一些東西。強化人是作為某一種工具而被制造出來的，從最初開始與人類就不是一個對等的地位……這一事實無論怎麽進行心理疏導都不會改變的吧。貝利爾對一部分人強調了這一點。所以很遺憾的……我要指出這一可能性，這一部分強化人可能已經無法再次投入使用了。”

路西菲爾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以避免他們被銷毀作為最重要事項。”他再次開口時明顯情緒不佳：“將日後的研究重心轉移至對強化人情感以及意識的壓抑，現已產生負面情緒的強化人若心理疏導無效，就請進行麻醉與保存。等我狀態恢覆以後我將會對其記憶進行調整。”

聖德芬在門口下意識的按住了自己的腦袋。

路西菲爾的聲音聽起來從未如此虛弱：“我曾經反駁過友人，摘除強化人的情感只不過是一種對困難的逃避。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采取這樣的行動……”

“我明白了。我會這麽安排下去。所長，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事情總會出現轉機的。”

加百列要出來了，聖德芬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間。實際上他知道以加百列的感官，他站在這裏偷聽的事早就暴露的一幹二凈。但是這幾天來沒有一個人揭穿他，他站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裏了解到了無數他以前完全不知道的事。他第一次鮮明的意識到了路西菲爾是這個世界順利運行的核心因素之一，路西菲爾的身上承擔著很多的重任。他的繁忙和沈默都是出於情非得已，在這些宏大的、合理的、正義的理由下，自己個人的那些負面情感渺小的就像是一粒灰塵。聖德芬在路西菲爾醒來後的第二天就再也不提自己曾經在想什麽了。

盡管還很不安，但是路西菲爾大人已經承受太多了，以前和那個人分享自己幼稚的想法還能說一句是自己無知而已，現在再煩擾那個人就是有罪了。然而唯有一個問題聖德芬執著的、反覆的在心裏充滿忿恨的回味著：世界究竟回饋了路西菲爾什麽，路西菲爾為什麽就這麽心甘情願的讓自己成為人類社會的道具？

加百列離開了路西菲爾的病房之後，聖德芬走了進去。他在見到路西菲爾之前就整理好了表情，用微笑面對著路西菲爾：“路西菲爾大人，工作講完了嗎？”

“嗯。”路西菲爾看著聖德芬明顯放松了下來。聖德芬在他床邊坐下，替他放下枕頭，稍微調暗了燈光。然後聖德芬開始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試圖來逗路西菲爾開心：“路西菲爾大人，今天我去家裏把咖啡豆帶了出來。我問過醫生了，他們說你可以喝一些飲料，所以我想您應該會喜歡。明天我泡給您喝。”

“那真是讓人期待啊。”路西菲爾伸手握住了聖德芬的手：“上一次我沒有喝到，還有些遺憾呢。”

“還有，中庭的花棚上面多了一個鳥窩，裏面有幾個蛋。我暫時認不出來那是什麽鳥的蛋，等路西菲爾大人好起來了之後，請幫我看一下吧？”

“嗯，聖德芬，你喜歡動物嗎？”

“喜歡。”其實他對動物並沒有太多感想。

“啊、對。我上次還說，要和你一起散步的。抱歉，看樣子我食言了。本來這倒是一個好機會，迦南的邊緣有一些林子，那裏有很多動物，我可以帶著你慢慢辨認……”

“您沒有食言。”聖德芬輕聲道，將路西菲爾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您說下次帶我去，但還沒有約定時間。那麽就沒有食言。我等著您。”

“啊……你說得對。那麽不僅僅是動物，我還有很多想和你一起看的。”路西菲爾興致勃勃的開始對聖德芬講述他去過的美麗的地方：“我去過一個地方，有著如同鏡子一樣的湖面，天空倒映在裏面，仿佛有兩片天空一樣。還去過噴出巖漿的火山，看著巖漿從鮮紅變成黑曜石的顏色……”

路西菲爾說著說著聲音弱下去。這是這幾天常有的事，他感到疲累或者需要開始自我修覆的時候，就會漸漸的陷入睡眠。聖德芬將他的手小心的放回被窩，替他拉好被子，然後將一旁路西菲爾的手機切換到了離線的狀態。這樣路西菲爾會有差不多8個小時左右不被打擾。聖德芬選擇陪著他。然而在他今晚也準備好了睡在路西菲爾的床邊的同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會打這個手機的人實際上寥寥無幾，因此聖德芬在接電話之前就猜到了應該是姬塔：“餵？”

“你、你好，聖德芬先生。”

是姬塔的手機號，但並不是姬塔的聲音。這個聲音讓聖德芬回憶了一下之後想了起來：“你是……那天藍色頭發的少女嗎？”

“是，我是姬塔的朋友，叫做露利亞。”叫做露利亞的少女聽起來稍微有點怕他的樣子，但還是鼓足了勇氣：“姬塔她有事，沒法親自和你說話，但是她讓我提早通知你……因為路西菲爾先生的審判，倫理協會重視起了以往不怎麽在乎的強化人審查。因為你就是下一個，所以審查的日期提前到了後天早上。提前說一下，應該能方便你準備。”

後天早上——聖德芬楞了一下。他還記得當初路西菲爾希望自己通過這個審查。但那個日期本來遙遠的就好像永遠不會到來似的。他在姬塔那裏做的各種練習還不算很優秀，這個突然而至的“考試”對他來說有些困難。但他看了一眼路西菲爾，既然路西菲爾這麽希望，那麽他就非得通過不可：“是、我明白了。謝謝你轉告我這件事。”在他掛斷電話之後，閉著眼睛的路西菲爾忽然發出了微弱的詢問聲：“聖德芬……如果你有什麽事……我很願意和你商量……”

“啊、抱歉，我打擾到您睡覺了嗎？”聖德芬俯下身去看他。路西菲爾沒有睜開眼睛，看起來是努力在抵抗著困意：“不是的，我只是不想這麽快又……”

“不是什麽大事。您不必擔心。”聖德芬安慰道。路西菲爾盡管還想再說什麽，但到底還是沒了聲音。聖德芬卻反而安心下來。說謊而已，他有什麽不可以的。只要能讓這個人開心他什麽都說的出來。

滿月的光芒從窗口灑進來，這是一個晴朗、安靜的夜晚。

路西法雙手帶著手銬，從14區走出來的時候，因為長期處在昏暗光線中，面對月光也忍不住瞇了瞇眼睛。他沒有什麽抵抗，即使被六把槍指著腦袋也依然是當初那副厭棄一切的表情。而他背後的貝利爾少見的沒有一點笑容，他渾身上下有比路西法重得多的束縛，包括拘束衣、限制器、甚至有著嘴套，這讓他努力想說什麽話的行為都顯得滑稽可笑，話語本身也變得含糊不清：“你再考慮一下吧法桑、再考慮一下——”

後面的士兵一槍托砸在他後腦勺上：“如果你們繼續交流，我們將判斷你們有反抗意圖。”

路西法冷笑了一聲。

“反抗意圖嗎？這種東西一直都有吧。”

最近的一個士兵立刻有采取行動的跡象，但他擡起手之前被另一個人拉住了。那個士兵道：“接下來我們會把你帶去伊甸。路西歐先生想和你聊聊。”

路西法發出了明顯不悅的嘖的一聲，隨後道：“我和他無話可說。”

“這不是在征詢你的意見。”對方強硬的反駁回來。路西法盯著灑滿月光的路面，沈默了一會兒之後露出了一個充滿危險的笑容來。

“隨便你們。反正他不會見到我的。說到底這種無聊的程序又有什麽意義？人類現在一定在害怕我、想要排除我吧？那為什麽不直接動手呢？”

被按在地上的貝利爾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怒吼。路西法擡起了頭：“還是說，就算我是現在這幅樣子你們也害怕動手呢？”

“嘴硬對你的處境並無好處。”那個士兵怒道：“你已經完了。”

“沒錯。我已經完了。”他重覆了一遍，然後忽然扭過了頭：“貝利爾，之後的事你自己決定。”

他對貝利爾給出了一個或許是貝利爾出生以來見過的最柔和的微笑，然後他整個人如同體內塞了個炸彈一樣，砰的一聲毫無征兆爆炸了。

在漫天的血霧和肢體的殘片中所有的士兵都不免楞了一下，而就這一秒不到的空隙，剛剛看上去還像是束手無策、困獸爭鬥般的貝利爾突然也不叫了，整個人猛地一彈——撕裂的聲音傳出來。不僅僅是衣物、手銬，還有貝利爾的雙手。強化人的反應能力遠超人類。在在場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貝利爾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猛沖了出去並且消失不見。只剩下他的兩條胳膊還空蕩蕩的卡在手銬裏。

“他逃跑了！”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立刻拉響了警報：“貝利爾逃跑了！”

警報迅速響徹整個迦南。連安睡的路西菲爾都因為這刺耳的巨響而露出了不適的表情，聖德芬也被警報聲嚇了一跳，他立刻沖到窗邊去看外面發生了什麽，但是以他的角度什麽都看不見。倒是米迦勒立刻發到路西菲爾手機上的消息傳達了發生了什麽：路西法死了。狡知逃跑了。現在米迦勒正和烏列爾一起聯合追擊他，只是貝利爾似乎被路西法調整過，速度變得比以往更快了。

而且貝利爾實在是不愧對狡知這個名聲，他或許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已經記熟了迦南每一臺監控器的範圍，每一條暗道和可以通行的小路，還有每一個可以拉攏的人。要不是偶爾留下的血跡表明他還在，恐怕五分鐘內就可以宣告貝利爾已經行蹤不明了。

但是他終究是孤軍奮戰。聖德芬找來了耳塞給路西菲爾帶上，自己爬上了醫院的天臺幫忙看看情況。他還真的看見了，因為在四位組長有分工的包抄和追擊下，貝利爾盡管最開始拉出一定的距離，可仍然在十分鐘左右後被逼上了迦南最高的燈塔。他的背後就是一片漆黑的大海，而他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屹立在燈塔尖尖的塔頂。下面是蜂擁而上的強化人士兵。

貝利爾站在夜風裏，被高功率的探照燈照著，斜過了視線，然後似乎是正好和聖德芬對上了視線。聖德芬瞇起了眼睛。他還記得他所聽到的這場騷動的起因，就是因為路西法和貝利爾的反叛。這個人也是路西菲爾大人受傷的原因之一。聖德芬的表情變得極不友善，但貝利爾反而放聲大笑起來：“Sandy你果然還是老樣子啊！”

他笑夠了之後，忽然正經了下來，他望著聖德芬張開了嘴，聖德芬聽不見了，只能用嘴型分辨他說了什麽：這就是強化人遲早有一天會面對的末路。我的、路西菲爾的，也將會是你的。

你好好看著吧。

他說完，閉上了眼睛。然後他就被狙擊手的子彈給直接從塔頂上射翻下去。在聖德芬的視野裏，他就像是一片斷了線的風箏，向後仰去。然後他被漆黑的海面給吞沒了，消失了。盡管強化人們一擁而上，但是貝利爾已經一絲蹤跡都找不到了。

這就是末路。唯獨他的聲音像是惡魔的低語一樣，還回蕩在耳邊。

19

最終貝利爾和路西法都被記錄為死亡——這一結局提交給倫理協會的時候，雖然遭到了一定的質疑，但有隨之提交的監控資料和人類目擊者的證言，最終被接受了。

路西菲爾也在第二天得知了他們倆的死訊。他看上去並不意外，也沒有什麽其他的反應，唯獨在被問到如何處理路西法留下來的東西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嘆息聲。

“你們暫時把路西法留下的東西封存起來，裏面恐怕有你們處理不了的東西。還有……通知一下院方，我已經躺的夠久了，機能方面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腦部的恢覆雖然會稍晚一些，但是預計也就在這兩三天內了。我認為我可以出院了。”

“您是不是再休息一下為好？”

“現在可不是休息的時候。”路西菲爾自己撐著床坐了起來。他扶著腦袋甩了甩頭，昨天還動彈不得的身體今天已經能夠聽使喚了，他反覆將手張開握拳確認著自己的狀態，然後想起什麽的似的，將頭轉向米迦勒：“米迦勒，聖德芬明天是不是有什麽要做的事？”

“聖德芬嗎？”米迦勒有點驚訝。路西菲爾點點頭：“昨晚我太困了，聖德芬有什麽事的時候，我沒能立刻問他。現在想確認一下他的日程。”

“好的，請稍後。”這些信息倒是都有寫在信息庫裏，米迦勒將自己的平板電腦抽出來調出了聖德芬的資料轉給路西菲爾看，路西菲爾熟練的劃了幾下，然後發出了然的聲音：“倫理審查的日期提前了啊。”

“倫理審查？啊，您是說之前想帶聖德芬出去的事嗎？”

“嗯。雖然目前的情況來說，帶他出去可能不是時候。但是審查本身如果能早點結束反而更好。”他支著下巴思考著，隨後露出了微笑：“我還有點想去旁聽，雖然不知道明天8點我是不是醒著。”

“只是旁聽的話，即使遲到了應該也沒有關系。審查會是隨時可以進入的。不過所長您有這個必要去特意旁聽聖德芬的審查嗎？我認為這件事聖德芬應該可以自己處理。”

“我想也是。這只是我自身的意願而已。我有點擔心聖德芬。”

他點開了聖德芬個人資料上的照片，這還是聖德芬剛重生後不久拍的，眼神還帶著一絲對外界的排斥和警惕，讓聖德芬看起來有些陰沈。路西菲爾還記得他怯生生的抓著自己手臂學走路的樣子，想到就讓他不自覺的笑了出來：“我只是……”

他沒說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收起了表情重新回到工作的狀態：“抱歉，話題扯遠了。繼續說出院的事吧。”

聖德芬倒是沒有偷聽這一場對話，他正和姬塔在一起核對審問的題目。姬塔昨晚去幫忙把題庫騙了出來，她能順利把東西弄出來倒還要謝謝貝利爾搞出的騷動。她把嘩啦啦的一疊紙拿給聖德芬：“這是往年的審問題目和答案，只要弄對80%以上，答得像那麽回事就行了。雖然問題可能會有變化……但變化的部分也只能靠聖德芬你自己的臨機應變了。”

“我明白。這個審問大概會持續多久？”聖德芬瀏覽了一下這些紙。全背完沒什麽問題。姬塔支著下巴：“兩三個小時吧？看來的人有多少。要不我也去旁聽吧？啊不對、我被禁足了……”她發出消沈的嘆息。聖德芬認真的道：“謝謝你的好意，我一個人可以。”

“嗯，總之……總之你記住一點，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明面和這些人起沖突。”姬塔不放心的叮囑道：“無論發生什麽，都請忍耐住……”

忍耐住。路西菲爾大人也是這麽忍耐的嗎？然後就把自己忍耐成那個樣子？聖德芬腦海裏又滾過了那個問題，但是他清楚對一直在幫他們的姬塔質問也沒有任何意義。因此他只是點點頭。姬塔左右看了看，匆忙站起來小聲對聖德芬道：“那我該回去了，我也是偷溜出來的，不能留太久。”她說完一陣風一樣從草叢裏走，很快就跑遠了。聖德芬則回到住宅想要放好這些紙——然後他意外的和已經出院的路西菲爾狹路相逢。

“路西菲爾大人？？？”聖德芬一臉茫然：“您怎麽出院了？您還沒有完全恢覆吧？！”

“我已經能基本控制身體，而且清醒比較長一段時間了。讓你擔心了，聖德芬。”路西菲爾這麽說著：“我不會勉強的，後續的休息不需要在醫院裏完成了而已。”

“您在說什麽呢？”聖德芬差點沒沖上去把路西菲爾架起來：“您連意識都還會突然中斷啊？”

路西菲爾沒法反駁，只好抱歉的笑了笑：“我需要開始工作了，聖德芬。”

他這話一說，聖德芬就知道沒得聊了。不管再勸什麽，只要工作需要，路西菲爾就一定會到。更不要說現在這個節骨眼，路西菲爾前幾天還知道休息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為什麽要這麽拼命？這個想法在聖德芬心裏和泡泡一樣冒了出來，又迅速的破碎了。聖德芬想了想，退而求其次的道：“那麽……那麽請讓我也學習一些工作相關的事情，就和其他強化人一樣，讓我也……”

“不行。聖德芬。”路西菲爾溫和而不容置疑的拒絕了他：“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他說著，將自己工作文件占絕大部分的小行李包拎回了房，聖德芬聽到他滑動屏幕和打字的聲音。他站在中庭裏消沈的垂下了頭。

讓我也……幫上您的忙吧。

微妙的氣氛在聖德芬單方面的僵持中延續了下去。路西菲爾果然還是會時不時的睡過去，但是不同的是他現在睡在書房了。盡管聖德芬很消沈，但他也不想讓路西菲爾辛苦下去，因此把他搬到了床上，並且把工作用的東西找了個小桌子一起放在上面。然後他就看著路西菲爾醒了繼續工作，工作到撐不住了繼續睡，斷斷續續的重覆著這個過程。這樣的狀態別說是喝咖啡了，路西菲爾連閑聊的功夫都給省略了。聖德芬第二天準備出門的時候路西菲爾也還是這個狀態，甚至變得更忙了一些。有不少受到指令開始工作的強化人今天要到路西菲爾這裏報告事件進度。

“……我出門了。”聖德芬小聲的在人來人往的情況下道。也不知道路西菲爾有沒有聽見，也不知道路西菲爾有沒有回應，總之他匆匆回頭出了門。

聖德芬趕到了倫理協會指定的地點，並跟著一個穿著西裝的人類女性走了一段之後，發現自己赫然繞回了那天那個審判庭——那個讓路西菲爾受苦了的審判庭。就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特意培養他心裏那顆扭曲的種子似的，他登時就握緊了拳頭，不得不依靠深呼吸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

“請您在入場後於審問席稍等片刻。”帶他來的引路人用毫無波瀾的客氣語氣對他介紹著：“倫理審查將於8:30分準時開始。”

審判之鐘早就被拆走了。倫理協會用的這個審判庭也已經被打掃過一遍，現在裏面已經看不到血跡或者是別的什麽了。但是聖德芬在推門的那一刻還是有些輕微的頭暈目眩。他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在這裏都看到了些什麽。但是，得忍耐。得忍耐。他對自己默念著，然後忽然被人打斷了。剛剛那個穿著制服的女人又回來了，她依然冷靜的道：“聖德芬先生，在倫理審查正式開始前。我們希望先對您進行身體檢查。”

這是他沒聽過的情況。因此他楞了一下。那個女人似乎默認了他會同意似的，直接做出了請的手勢：“走這邊。”

身體檢查？為什麽？姬塔從來沒有提過還有這一環，這已經是新增加的部分了嗎？

好在身體檢查本身並沒有什麽異常。聖德芬做了一些測試反應能力、計算能力的題目。還進行了一系列體能測試和常規檢查。一套下來時間上已經快到9點了，但是帶著他做這些的人只告訴他不要擔心。一切完成後，她給聖德芬一套白色的替換用服裝，讓聖德芬換上之後回到審判庭。

這一次聖德芬重新站上審判席的時候，審判員已經都到了。

這絕不是一個令人感覺愉快的場地。圓形的、縱深非常高的審判庭讓聖德芬有一種自己是被審視的小白鼠的感覺。而頭頂上的強燈光又讓燈光範圍以外的所有人都只有面貌模糊的黑影狀。他分不清坐在審判席和旁聽席上的都是誰。他只能盯著地面來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然後他看到了地面上還留下來的一些無法被擦幹凈的，路西菲爾的血跡。那些血滲入了地磚的縫隙，幹涸後變成了暗褐色的汙泥。聖德芬又下意識的握住了拳。

“倫理審查正式開始。”在一個男聲的話語中，本來彌漫著竊竊私語的審判庭安靜下來。聖德芬能聽到紙張翻動、鋼筆記錄的聲音。那個男聲詢問道：“本次申請倫理審查的是強化人，代號聖德芬。立項至今5年9個月，迦南所長路西菲爾直屬，信息確認無誤？”

“無誤。”聖德芬集中了精神，準備應付提問。

“那麽開始提問吧。”

往後的流程都和姬塔說的很像了。聖德芬保持著溫順、恭謙的狀態，背誦著一個又一個的標準答案。對人類社會的理解、對幸福的感受、對未來的期許，都有客觀的答案。漸漸地他覺得仿佛是有另一個自己在自己的體內聽自己說著這些話，而原本的自己在遠處冷笑著——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這麽嘲諷著。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麽下去果然會很順利。聖德芬漸漸在倒數幾個問題的時候放松了下來。按照姬塔說的，他已經答對了80%以上的問題，剩下的即使稍有差錯也是可以容忍的範圍內了。在人類看來，他現在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理智、無私的優秀強化人，是好用的工具。把這個消息告訴路西菲爾的時候他會不會很高興？想到這裏，聖德芬的心情終於遲來的有回暖的跡象，他輕快的結尾了自己的最後一個答案：“我將為人類的幸福獻出我的一切，我的智慧、我的力量、我的熱情，以至於我的生命。”

“優秀的作品。”最開始詢問他的那個男聲發出讚許的聲音。聖德芬松了一口氣。但是他還沒有宣判聖德芬的通過，而是在稍許的沈默之後，開始了新的提問：“聖德芬。如果出於人類利益的要求，需要你銷毀你的創造者路西菲爾，並且代替他承擔一系列責任，你是否有這個覺悟？”

聖德芬楞了一下，這個問題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一樣發出了“欸？”的疑問聲。

“事實上我們有此打算。”對方還在繼續說著讓聖德芬無法理解，大腦宕機的話：“我們剛才對你進行過身體檢查。你幾乎是路西菲爾的覆制。在各方面的數據都與路西菲爾幾乎一致，你在客觀上有著足以代替路西菲爾的優秀性能。所以，如果需要你領導迦南，為人類奉獻一切，你是否能夠做到？”

“不、不對！路西菲爾大人遠遠比我要優秀！”聖德芬的反駁脫口而出，他感覺血都湧向了大腦。身體檢查竟然是為了這種胡說八道的事？代替那位大人？他怎麽敢代替那位大人？？？聖德芬瘋狂的搜羅著自己能想到的理由試圖進行合理、有效的駁斥：“路西菲爾大人他有著更多的經驗、更多的智慧和更穩定的情緒，他在人類社會中的地位不是我能夠替代的。我只不過是他制造的實驗體之一，性能的優劣絕不代表我能幹那位大人的活——路西菲爾大人沒有任何被銷毀的必要。即使退一萬步來說，人類不再需要路西菲爾大人，也不應當銷毀他，他作為一個崇高的個體，也完全值得一個美好的人生……！”

有什麽東西在聖德芬的長篇大論之後忽然變了。

旁聽席上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但馬上又被那個聲音打斷了。那個聲音裏面開始透露出一絲不友善：“人類判斷路西菲爾將有害於人類。在這個前提下，你究竟能否執行銷毀路西菲爾的命令？”

他用嘲諷般的語氣補充著：“路西菲爾有著太高的自主權，他的判斷很可能是出於他的自私。有害於人類是非常自然的事。將他更換也是很正常的行為不是嗎？”

“至於經驗、智慧、情感之類的東西。那都是可以定制的東西。只要往你的腦袋裏輸入相應的概念就可以達到與他的基本一致。”

“所以他究竟有什麽繼續存在的必要？你做不到嗎？驅除害蟲。”

聖德芬感覺自己腦袋裏仿佛有一根筋繃斷了。

“有害於人類？有害於……？？？？路西菲爾大人？”

聖德芬啪的一下狠狠抓住審問席的欄桿，瞪大了眼睛：“你再說一遍，誰有害於誰？？？”

倫理庭內一片嘩然。而聖德芬完全停不下來了，他盯著之前路西菲爾留下的血跡氣的渾身發抖：“路西菲爾大人有害於人類？你們判斷的基準就是一團垃圾吧？？？那位大人是真的把他的一切都獻給了人類，他有多真心就換來你們的這種回報？？？你們懷疑他、傷害他、現在還想銷毀他？？？別開玩笑了！！！！”

“安靜！”

“他在這裏流的血都還沒被擦幹凈！！！”聖德芬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審判席的欄桿幾乎被他掰彎了：“他在最虛弱的時候，還在讓我對人類不要失望、這就是你們回報他的嗎！！！！”

“聖德芬！”

在聖德芬將更多怒吼傾瀉而出之前，一個聲音強硬的插了進來，打斷了聖德芬並將他一把拉回了現實。聖德芬渾身一震，然後扭過頭去。

路西菲爾從旁聽席沖了出來，越過了欄桿，然後腳步還有些滑稽的歪扭的沖向了審問席，一把抓住了聖德芬的手臂，讓他面向自己，然後他脫下外套一把罩住了聖德芬的頭讓渾身發抖的聖德芬靠在自己身上。聖德芬的視野落入一片黑暗的同時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對方是故意的。

他的憤怒開始異樣的變質了。他也開始痛恨自己，怎麽沒有察覺到。這是新的問題，是要激怒他測試他的情緒是否穩定的。沒有要廢棄路西菲爾這回事，但是自己完全上鉤了。剛剛那番話完全就是個跳梁小醜一樣的表演——他在最後的最後搞砸了。而這一切還恰好被路西菲爾大人看在眼裏……！

路西菲爾將聖德芬抱在懷裏低聲道：“別動，別怕，我在。”隨後他朗聲對審判庭內的人員道：“非常抱歉，正如諸位所見的。我還沒有完全調整好聖德芬的情感，他對外界的刺激還很弱。我希望中止這次的倫理審查，等待我對他完成新一輪的調整……”

“沒有必要了，路西菲爾。”

那是一種來自高位者對低位者的優越和惡意。

“倫理審查的結果現在就可以給出了。不承認代號聖德芬的強化人的人類身份，不允許其進入人類社會。那個不是人類，你愛怎麽調整就怎麽調整。但不要把他放到這邊來。”

“審查官閣下，原本預定的調整期確實要持續半年及以上，但因為倫理審查的提前……”路西菲爾還想繼續爭論，但被堵了回來。對方滿不在乎的道：“你被制造後三天就通過倫理審查了。技術上來說沒有做不到的吧？”

“——”路西菲爾無話可說。靠在他身上的聖德芬則在外套裏面慢慢的抱住了頭。

“倫理審查會結束，散場吧。”

在所有人都陸續走空了之後，路西菲爾打開了審問席的欄桿門，然後將聖德芬隔著衣服抱在了懷裏。他撫摸著聖德芬的脊背，盡可能的安撫著因為各種情緒而完全混亂了的青年：“會沒事的、聖德芬。你不必把審查會的結果放在心上。”

“我、”聖德芬的聲音變了調，帶著恐慌和痛苦：“我……路西菲爾大人……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我……如果我能更早意識到的話……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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