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神聖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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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庭空蕩蕩的。

聖德芬的不安隨著時間的推移加大了。這次好像和以往路西菲爾遇到的突發工作都不太一樣。以往迦南有著平穩、安詳的氛圍,現在這種氛圍消失的一幹二凈。更直觀的表現就是每天上午會到來的園藝師、還有整理內務的傭人,忽然不再光臨了。不僅僅是路西菲爾的住宅,從鐵制的柵欄望出去,對面的一些研究員宅院也一片死寂。聖德芬雖然試著由自己來打理庭院,準備路西菲爾和他的食物。但是做的不太熟練,並且連這不太熟練的結果也並沒能和路西菲爾分享。

他煮好的咖啡總有一半會就那麽冷掉,還有烤的變形有點焦黑的餅幹、糖放的有點太多的派、還有其它一些聖德芬能從菜譜上找到並制作的食物。當原材料也開始耗盡的時候,不被允許出門的聖德芬和外界的聯系終於只剩下了送餐者。但是被抽離好奇心的指教雙子雖然樂意與聖德芬聊天氣、花草還有一切浮於表面的東西,卻不會回答他任何涉及核心的問題。包括路西菲爾現在在哪裏、外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小姐姐們只是抱歉的笑著。

當聖德芬第五次不小心將觀賞植物當成是雜草給修剪掉之後,他放棄了自己辨認那些長相十分相近的葉子,放任雜草開始生長。差不多第十天之後,事情終於發生了一些變化。

然而這不是什麽好的變化。指教雙子不出現了。迦南一片死寂。

強化人能夠抵抗近兩個月的饑餓,甚至在能量實在不足的時候還會和部分動物一樣進行冬眠。路西菲爾曾經教過聖德芬這些知識。因此只要有水,聖德芬不必擔憂因為饑餓而死亡。然而他不知道水會不會也有一天停止供應——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路西菲爾大人是掌控著迦南的存在,就連迦南所長路西法和他也不是完全的上下級,他的住所開始出現這樣的情況,肯定是有什麽事發生了。聖德芬有想過要不要偷跑出去,但是他又怕在他離開的時候路西菲爾回來了。他不確定自己能否承受的住路西菲爾失望的眼神。

怪不得貝利爾會說自己是個寵物,自己在這裏猶豫的樣子可不就是個寵物嗎?坐在雜草漸漸長高的中庭裏捧著空的咖啡杯只是等待著時間過去,這到底有什麽意義?聖德芬將視線投向鐵柵欄。他如果跑了出去,找到了路西菲爾,該說些什麽呢?還是說,只是確認一下那個人沒事就好?如果那個人沒事的話,為什麽一言不發的將自己留在這裏這麽久呢?

明明沒有疼痛,也沒有損害。但是聖德芬漸漸被熟悉的感受吞沒了——恐懼。

因為是沒用的家夥。所以被扔掉了第一次,也當然存在被扔掉第二次的可能性。不能這麽想。不能這麽想。這麽想就沒完沒了了。聖德芬移開視線開始拼命尋找能轉移自己註意力的方法。然後他忽然看到鐵柵欄外面不知什麽時候起站了一個黑色長發的男人,男人看起來表情木木的,像是一尊美麗的雕塑。他和聖德芬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在聖德芬出聲詢問之前先一步將一個東西遞進了鐵柵欄。

“是那位大人讓我交給你的東西。”男人說話的語氣也沒有起伏,像是一個機器人。聖德芬楞了一下,接著如釋重負般的松了一口氣,像是從溺水狀態回來。路西菲爾果然沒有扔掉他的打算,那位大人不會的。他立刻站了起來接過了那個巴掌大小的東西:“謝謝,要進來坐一會兒嗎?”

男人沈默的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聖德芬拆開了盒子,有些疑惑的看著那個東西。那像是一副耳機一樣的東西,沒有說明書,只有一張紙條夾在下面。上面是印刷的一行小字:“如果感到寂寞就把它帶上吧。”

……帶上?

聖德芬將耳機的部分塞進耳朵,奇怪的是什麽都沒連接的耳機裏面確實傳來了聲音。遠遠地像是有歡聲、海浪聲、還有風吹過樹木的聲音柔和的灌進耳朵。這些聲音不知道有什麽意義,但是聖德芬聽著聽著,想到這是路西菲爾給他的東西,就慢慢的放松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對緩解寂寞有什麽用,但他確實盯著咖啡杯卻不再有負面想法了。像是一切都被抹去,只有寧靜和沈默包圍著他。聽上一段時間之後,他甚至感覺到了困意。唯一一絲古怪感則來自於這個東西本身。

這和路西菲爾以往給他的東西都很不同。路西菲爾不會給他用途不明的東西,也很註重一件禮物給人帶來的感性體驗。但這個禮物沒有透露出這一點。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只要是那個人做的,那就是對的。聖德芬的意識漸漸沈入黑暗,身體慢慢倒下去,趴伏在桌面上陷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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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法桑,今天的午餐也來了哦。”

貝利爾對著傳來敲門聲的門口轉過頭去,路西法則完全沒有任何反應。貝利爾站了起來,他現在的精神已經恢覆了大半,但在實驗區昏暗的燈光照射下看不出太多的區別。門口的防護門緩慢的打開,黑色長發的男人帶著一絲懵懂的表情手捧著兩個餐盤,禮貌的對貝利爾低了低頭:“副隊長。”

“我早就不是什麽副隊長了沙利。”貝利爾聳了聳肩笑了笑,然後接過兩個餐盤:“我只不過是一個階下囚而已,放輕松嘛。”

“我不理解。”被叫做沙利的男人低下了頭,但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又擡起頭,接著對貝利爾眨了眨眼。那是如同暗號一般的舉動,貝利爾也很顯然接收到了他的提示,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微笑:“謝謝啦沙利,真是辛苦你了。”

我會在約定的地方等您。對方翕動著嘴唇,以最小限度的動作躲避著攝像頭的監視。貝利爾回應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退回了實驗區。門重新關上之後,路西法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很熱衷於和其它的獸打好關系。”

“你說沙利葉嗎?沒有壞處吧?他還給我們送飯呢。”貝利爾將簡陋的餐食蓋子打開,叉起一塊肉遞到路西法嘴邊,路西法理所當然般的張嘴接了,含混不清的道:“事到如今,已經只有那種低智能的獸還能在外行動了吧。”

“嗯。嘛,想必倫理協會也害怕我們挾持高級的獸做人質,造成損失吧?很遺憾的是就算在沙利葉進來的時候把他按住當場拆解了,也不會讓人類動一根眉毛。沙利在他們眼裏就沒有價值。”貝利爾看路西法把食物咽下去了,才再叉一個繼續餵:“那我和他好好說幾句話,也不壞吧?”

路西法聽完他的話,沒張嘴吃餵過來的東西。貝利爾差點把土豆懟他臉上,千鈞一發的急忙拿開:“哎喲危險。法桑,你得好好吃飯哦。”

“我在反省我制作你時的失敗。”路西法用手臂撐起頭打量著貝利爾:“你真的很會自作主張。”

“法桑要懲罰我嗎?”貝利爾忙不疊的放下叉子把臉湊上去,露出期待而露骨的眼神。路西法一把鉗住了他的臉拖著他靠近了一些:“你那些計劃在我看來都是浪費時間。借助獸的力量,借助人類的力量……這種東西到頭來都靠不住。”

“好過分啊法桑。”貝利爾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是表情看上去迷醉的像是光是被捏住臉就要高潮了:“但是我幫你把你做的那個小東西寄出去了哦,就用剛才的沙利。”

“小東西?”路西法少有的露出了一絲驚愕,然後在貝利爾用手指堵住耳朵的動作中明白了,露出了極為不耐煩的表情:“我對那種廢品沒有任何的興趣,這不過是你的又一次擅自行動。”

“話不能這麽說,法桑,路西菲爾需要一個後門。就算是造也得給他造一個,否則要如何戰勝法桑你欽定的完美傑作?那家夥無趣的讓人沒地方下手。”

“這是我的事。我會證明給路西菲爾看,我最終將會勝利。”話雖如此,但路西法並沒有任何阻攔貝利爾的意思。他只是像是失去了興趣,又躺了回去。貝利爾重新拿起叉子給他餵東西,路西法閉著眼睛嘟噥著:“這次事件全迦南的強化人都要重新檢查,那個廢品居然還能好好坐在路西菲爾家裏。比傳話用的道具價值都更低。如果在我手裏,他早就被廢棄了。”

“現在這個節骨眼面臨廢棄的還不知道是誰呢。法桑你猜,路西菲爾會不會在人類的愚蠢下陰溝翻船?”

哐的一聲巨響,路西法一腳將貝利爾踹開了。貝利爾被他踹的踉蹌一下往後砸到了放手術器具的推車上,一下子身上深深淺淺紮了一片。路西法低喝道:“再說這種蠢話我就把你舌頭拔下來。”

貝利爾舔著嘴唇笑嘻嘻的拖長了音調:“是——”

然而他或許猜中了一半。路西菲爾此刻確實沒有半點迦南代理所長的風頭,反而因為頂著全部的責任,現在正站在審判庭的中央。

十天了。他從整理好報告進入這個審判庭開始,就沒有從那個四周都是欄桿的報告席上離開過一次。那是專門用來審判強化人的地方,與其說是報告席不如說是被告席。沒有椅子,沒有空間,他除了安靜的站在那裏反覆的解釋事件以外什麽都沒做,也什麽都做不了。

“第278次討論會開始。”在頭頂的吊燈撒下的光線範圍外,倫理協會的會員又一次魚貫入席坐下了。看上去好像又比上一次多了一些人。迦南的強化人提出罷免所長,且已經采取行動。這一行為對人類來說帶來了太多的威脅感吧,路西菲爾理解這一點,並且他安靜的站在這裏就是為了消弭他們之間的誤會的。

“路西菲爾,陳述事件經過。”

“我判斷迦南前所長路西法將利用迦南的科學技術,進行對人類發展不利的研究。因此我阻止了研究的進展,並將路西法與其副手貝利爾暫時隔離於迦南第14區研究所。中途,因別西蔔教授出於私人目的與路西法前所長有過短暫合作關系,在合作關系中經由路西法前所長操作,犧牲於實驗之中。”

“你說路西法進行對人類發展不利的研究,就是指這幾個動力核心吧?研制動力核心這一行為到底從哪裏被你解讀出了不利於人類的因素?你倒是采取了不利於人類的行動,包括殺害別西蔔教授和隔離路西法所長。”一個粗啞的男聲打斷了路西菲爾的話。但路西菲爾還沒有說什麽,另一個尖銳的女聲響了起來:“首相閣下,路西菲爾並非人類,他如果出了問題那相當於路西法的問題,現在是他履行了職責,而路西法——那個你總是護著的怪胎研究員被判斷有害於人類,我看應該被處理的正是路西法。”

“強化人是很近似於人類的東西,他們被設計了情感,完全可能因此產生欲望!”另一個沒聽過的聲音也響了起來:“閣下是對我們提議的強化人計劃本身具有異議咯?”

“說到底這些東西就不應該存在!”

“那當初是誰批準了路西法的研究?”

“路西菲爾是一個保險,一個道具!總比你們要靠譜!”

經過兩百多次討論,已經連客套的言辭都不屑於維持太久。路西菲爾盯著自己手上的手銬。這對於他來說實際上是非常脆弱的東西,他只要輕輕一用力就能掙脫,但看不見的鐐銬不行。一群人吵夠了,另一群人又開始質問路西菲爾,其中一個人打開了監控錄像:“路西菲爾,你曾經說過你可以包庇路西法,只要你確認路西法的所作所為是有益於人類的,你要怎麽解釋你的這番話?”

“緊急情況指揮權轉移指南第5條第二款,我有權將我判斷所得出的結論暫時淩駕於人類社會中的任何一種秩序之上,只要我的目的是符合人類利益的。”路西菲爾回答這個問題也起碼回答了十遍以上。然而這些人還是不厭其煩的在問他,又有一個人插話了:“王子,如果你考慮這段錄音的話,之後路西菲爾在14區與路西法的談話不是更應當納入考慮了嗎?老實說看過那個以後,諸位應該都知道路西菲爾是清白的才對。”

“誰知道是不是他們演的一出戲?路西法是他的造物主。”

“我看是你拼命想撬了這枚保險鎖吧?沒了迦南的制約,有些人怕不是要騎到這裏所有人的頭上去了!”

“你們把這個東西稱為保險鎖?誰知道他在想什麽?”

這種對話再來幾百次也是一樣的。路西菲爾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次由自己主動的挑起了話頭:“諸君,我有一個提議。”

他的聲音剛好蓋過了雜亂無章的爭吵,場內一時間陷入了沈默。而路西菲爾擡起頭來,直視著前方:“如果你們的論點是在我是否還適任人類幸福促進機關這一點上的話,就啟動審判之鐘吧。它的效果在場諸位是都見過的。”

場中沒有人說話,看來他們都在考量這一點。路西菲爾繼續道:“如果討論的結果是我有罪,那麽審判之鐘本身就可以作為一種處死我的刑具而存在,如果討論的結果是我無罪,它得出的實驗結果也可以作為判斷的依據。”

“審判之鐘是什麽?”好像來了一個新人。

“簡明扼要的介紹的話,是由路西法前所長研制的副作用極大、無法投入正常使用的讀心機器。”路西菲爾冷靜的就像介紹一個和他完全無關的東西:“它會讀取被審者的大腦,得出一定的可破譯的信號,將其破譯之後可以直接解讀被審者的想法。它的副作用是會給腦帶來極其巨大的負擔,承受不住這種負擔就會面臨死亡。”

事實上,在審判之鐘剛制成的時候,路西法就問各國借過死囚犯來實驗。然後他們的腦袋就和被砸中的西瓜一樣炸開。路西菲爾想過自己也有猝死的可能,但是他得撐過去。因為如果他都被判斷為危險分子的話,其他強化人的處境就更為艱難了。

倫理協會竊竊私語了一陣,然後似乎是同意了。有安保替路西菲爾打開被告席的門,路西菲爾道過謝之後從裏面走了出來。最近的那個聲音對他宣判道:“在這裏等著,我們會把那個東西拿過來的。”

路西菲爾閉上了眼睛。他安靜的站在原地等待著,身邊一切聲音都好像遠去了。隱約仿佛有人在問他值得嗎?如果什麽都不管,就當做沒看到路西法鬧出的這一切,不上報的話,他也不會面臨著死亡的風險,甚至不用站在這裏接受一輪又一輪的審問。但是路西菲爾沒有回答,或者他的忍耐就是回答。

要把那個大的離譜的器械搬來並不是什麽容易的事。耗費了接近幾個小時,審判之鐘才在倫理審問庭固定完畢,接上能源。路西菲爾坐上那個椅子——那是他十天以來第一次坐下,然而並不是什麽舒適的座椅。固定用的皮帶和連接用的軟管開始限制他的身體,頭盔一樣的傳感器被放下來,他的視野落入了一片黑暗。

“開始吧。”

——撕裂般的疼痛。

黑暗之中。聖德芬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噩夢。

他先是又夢到了自己重生那天的那片美麗的藍天,這次他看到了自己的翅膀。灰撲撲的、褐色的,像是麻雀或者大雁那樣的翅膀。而在他不遠處,路西菲爾有著天使一樣潔白的六翼,溫柔的向他微笑著。

聖德芬感到快樂,他在夢裏向他的光飛去。然而他忽然撞到了一片柔軟而透明的墻壁,被困住了,而他面前的路西菲爾也忽然被幾只手抓住。在他的面前,有人在路西菲爾身後拔出了一把黑色的長槍。

“你們要幹什麽……幹什麽?!放開路西菲爾大人!”聖德芬拼命想撕碎這面墻沖過去,但他完全沒有這個力量。他連踢帶踹,狂吼震的他自己都頭痛,然而一切還是無法停止,路西菲爾仍然保持著笑容,然而下一秒扭曲開始發生了。

“住手、住手!!!”

美麗的翅膀被折斷、被扯下。

“不準碰他!!!不準碰!!!!”

手腳被分離,肢體的殘片從空中和鮮血一起落下。

“滾開!!!滾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人在他面前被解體,被折磨。鮮血源源不斷的從他的創口裏面溢出。最終只剩下了他的腦袋。而那個腦袋開口了,用溫柔的笑意和平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呼喚著他:“聖德芬——”

“哈啊……!哈啊……哈啊……”

他猛地驚醒,渾身的汗將衣服全部浸透,劇痛縈繞在身上久久不散。

聖德芬渾身顫抖的低下頭,發現自己在睡夢中捏碎了咖啡杯,雙手的手指被劃得鮮血淋漓。

路西菲爾渾身顫抖的擡起頭,漿糊一般的大腦讓他視野發黑,無法發聲,從眼眶裏不受控制流出的鮮血淚水一般的淌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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