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路西菲爾沖進13區的試驗場的時候那裏已經是一片狼藉。到處都橫七豎八的倒著強化人了無生氣的軀體，培養皿、儀器、管道碎得到處都是。不規律的哐哐巨響昭示著這裏的騷動顯然還沒有結束。路西菲爾左右一環顧，立刻確定了事件的騷動中心——唯一一個還完好的鐵籠裏，路西法翹著二郎腿仿佛無事發生一樣坐在籠子中央的椅子上，漠然的盯著已經被砸的嚴重變形的籠門。籠子外面是別西蔔……或者說，樣子明顯過於奇怪的別西蔔。

這籠子本來是用來關最高等級的強化人的，五十頭大象在裏面跳踢踏大概都弄不壞它。現在變形成這樣，情況嚴重的一目了然。路西菲爾略微半蹲了身體，擺出了類似於起跑的姿勢，下一秒他就如同脫弦的箭一樣猛沖了出去，直接將別西蔔從鐵籠門前砰的一下狠狠撞開了。

“你沒事吧，朋友？”路西菲爾左右環顧了一下，恐怕沒什麽能當武器的東西，因此他直接赤手空拳的擺出了格鬥的架勢。而被關心的路西法甚至手裏還捧著一個文件夾慢條斯理的翻著：“沒事。貝利爾果然把你叫來了啊。”

“……”路西菲爾看了他一眼，路西法的表情和以往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解釋的意思。但路西菲爾並沒有就這麽放過他的打算。異常太多了，他簡短的對路西法道：“一會兒我們談一談。”

“我想也該是這個時候了。”路西法啪的一聲合上文件夾，捏了捏鼻梁。路西菲爾從他身上移開視線：“朋友，給我傷害人類的許可。”

“這種情況下你還在恪守那些倫理協會的教條嗎？如果我不下達許可，你就打算對別西蔔手下留情嗎？路西菲爾？”路西法竟然還慢條斯理的和他討論起了問題。但剛被撞飛的別西蔔顯然已經從混亂中調整過來，看到路西菲爾，發出了和野獸十分類似的咆哮聲，然後猛撲了過來。路西菲爾一側身閃開他沖下來的勢頭，反手抓住他背上的軟管拖著別西蔔狠狠砸到了旁邊本就破損一半的儀器上。儀表盤被他砸的指針亂晃，別西蔔發出一聲混雜著痛苦的巨吼，想要掙紮著逃開，被路西菲爾一腳把半個人都踢進了機器裏面。

“不，我會出手的，只是朋友，你不給我許可的話我只好事後補上更多的事件報告，來說明我行動的正當性和合理性而已。”路西菲爾死死的盯著別西蔔，別西蔔的上身看上去是赤裸的，有幾個圓球嵌在他的身上。雖然路西菲爾沒見過這些圓球，但是它高速運轉發出的恐怖嗡嗡聲顯然不太妙。路西法的聲音冷冷的響起來，帶著一點無精打采：“我許可你殺死他，責任由我承擔。”

別西蔔的手臂從碎鐵渣裏面猛地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旁邊散亂的管道穩住了身形。他要爬出來了。路西菲爾見狀一矮身，抓住了地面上的一把電線直接扯斷，然後將它一把塞進了別西蔔傷口裏。失控的電流和損壞的儀器頓時劈啪作響成一片，如果是普通人類大概現在已經被烤焦了，在一片閃亮的電光裏只能聽到別西蔔不成人聲的狂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麽？嗯？在放煙花嗎？”貝利爾總算是趕到了現場，但他已經只能扶著門框了，調侃的聲音也被淹沒在一片慘叫和金屬的破碎聲裏。他撐著身體向路西法走去，靠在籠子後面：“法桑，煙花好看嗎？”

“快報廢了就老老實實的趴在地上茍延殘喘，不要擅自行動縮短自己的使用年限。”路西法少見的扔給貝利爾一句回應，貝利爾依言坐在了地上，發出含糊的喘息：“那怎麽能行呢，要是法桑你沒了我才是報廢了呢。”

路西法又沒聲了，但那是因為他的註意力挪到了路西菲爾和別西蔔的對峙上。他盯著別西蔔皺起了眉頭，支起下巴道：“動力機關比預期的要更抗壓。”

短暫幾秒的觸電過去之後，別西蔔整個人都冒煙了，卡住他的儀器也被弄的焦黑。他不再吼叫，看上去如同變形的雕塑一樣扭曲的卡在那裏。路西菲爾沈默的等了一會兒，看他沒有反應才上前去準備把他拔出來，沒想到剛一靠近，別西蔔竟然又動了起來——他一把拽住了路西菲爾的手臂，然後擡腿把路西菲爾直接踹飛出去。這個力道足夠把路西菲爾的手臂直接扯下來，路西菲爾也吃了一驚，但優秀的反應力讓他在被甩出去的同時踹了一腳旁邊的桌子，借力向側邊甩出一個半圓，反手抓住旁邊的水管，一把敲斷了別西蔔拽著自己的手腕。

“啊啊、啊……”那三個圓球還沒有熄火，看來這就是別西蔔幾乎已經毀滅還能動的原因。路西菲爾將手裏的水管像握劍一樣握著，同時對路西法道：“朋友，告訴我破壞那些東西的方法。”

“挖出來。”

“好。”

但路西菲爾幹的完全不是“挖出來”的事。別西蔔被烤焦了身體，用一種幾乎接近於兩棲動物的方式四肢著地的快速的沖過來。路西菲爾正面沖他跑了過去，在撞上的前一秒他跳了起來，然後在空中身體一蜷一彈，像一枚釘子一樣用自己將別西蔔狠狠的釘在了地上。別西蔔的四肢立刻背過去想把他抓下來，但路西菲爾已經將手裏的水管插進他的脊背，從第一個圓球的位置開始直接橫向一劃，登時被血噴了一身——而別西蔔直接身首異處，這下連人形都沒有了。

最大的一個圓球因為別西蔔暴露的創面而露了出來，如同心臟一樣收縮著。路西菲爾又用水管固定了他的肩膀，然後慢慢將那三個球拆下來。他總有種錯覺，活著的好像不是別西蔔，而是這三個球一樣。所有管道都被扯斷，三個球也完全脫離了別西蔔的身體後，一切總算是安靜下來。

路西菲爾捧著這個軟膠一樣手感的球，回過頭去看著路西法。路西法沈默的與他對視著。他們一言不發的對視了一會兒，路西菲爾道：“你沒有要求我把它還給你，就說明我們還有溝通的餘地對吧，朋友。”

“你多少已經猜到事情的全貌了，那我再說這些廢話有什麽用。”路西法向後一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你要把它和今天的事件提交給倫理協會，不是嗎。”

“我不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我會先聽聽你們的說法，貝利爾的情況很不好，他需要治療。在這個期間我什麽都不會做，也會隱瞞今天這裏發生的事。但是這些機器我會暫時保留在我這裏。”路西菲爾脫下了被血染了一半的外套，將那幾個球包裹了起來：“我並不是一定要遵守規定，我的設定朋友你應當非常清楚，是確保人類的幸福。”

他指了指這一地狼藉：“所以我只是有確認的必要。”

貝利爾蜷在暗處發出一聲像是嘲諷般的低笑。

“無妨，我本來就知道你遲早會來問我的。”路西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從內部解開了籠子的鎖，試著踹開那扇變形的鐵門：“但無論你得出什麽結論，路西菲爾，都已經沒有什麽用了。我已經超越了我自己，沒有什麽能束縛我。”

但他被變形的鐵門困著，得等路西菲爾走過去幫忙把門拉了下來。這件事本來是貝利爾掙紮著想幹的，但是他似乎是終於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在爬起來之前一頭栽到了地上。路西菲爾伸手想去扶他，但路西法先一步繞了過去拎起他的後領把他拽起來看了一眼，然後自己把他拖了起來。

“幫我擡他的腳，放到後備區域有的手術床上。”路西法下著命令，路西菲爾將那幾個球往背後一綁：“貝利爾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排異反應。”路西法把他衣服扯開一截，路西菲爾看到了上次貝利爾試圖擋住的胸口——現在那裏只有一個疤了，但是在皮膚下面有什麽東西在一明一滅的閃著微弱的紅光。路西法道：“我缺實驗體。”

路西法身為迦南的研究所長，顯然缺的不會是一般的實驗體。能把貝利爾折騰到昏迷的實驗也不是一般的實驗體能夠承受的。路西菲爾直覺性的感受到了他話裏的隱藏意思，不是針對自己的，是針對聖德芬的。當然他是不會去向路西法求證的，他直接沒有回答，甚至有些刻意的跳過了這個話題。路西法也沒有再說什麽，他們將貝利爾放到手術床之後路西法道：“去隔壁區。我來處理他。”

在路西法關在隔壁14區的實驗區域處理貝利爾的同時，路西菲爾打了電話調用了指教雙子來處理13區的一片狼藉。他有些微的慶幸路西法制作了這麽一批沒有好奇心的強化人，兩個嘰嘰喳喳的少女對著一片混亂沒有任何詢問，對要她們保密的命令也不加質疑。13區顯而易見的要暫時封鎖一段時間了。路西菲爾安排的差不多的時候，路西法那邊也好了。他打開了門，但是沒有走出來，這像是一種邀請，又像是一種陷阱。

路西菲爾這回有這個閑心優雅的換好了消毒過後的防護服，放好了那些奇特的圓球，然後才走到了實驗區域。

貝利爾沈沈的睡著，以一種完全不像他的方式蜷縮在手術臺上。他原來的衣服堆在一邊，上面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麽的痕跡，他現在身上蓋著路西法的白大褂。如果他還醒著，一定會因此喋喋不休的說一些讓人頭痛的話，直到路西法叫他閉嘴。而路西法看上去也沒有往常的銳氣，他只是安靜地陷在附近用來休息的沙發裏，直勾勾的盯著地面。

“朋友，我可以查看一下貝利爾的情況嗎？”路西菲爾試著稍微活躍一下氣氛。

“不看我也會把結論告訴你的。我研究了新的強化人的動力系統，強度更高、能夠運作更久、能更進一步的加速自愈、並且合理的承擔的大腦的一部分功能。它和文學藝術中‘心’的概念很接近。但是能承擔這個東西的實驗體不多。貝利爾試著三次植入這個核心了。但每一次都產生了劇烈的排異反應。”

“那別西蔔教授……”

“不自量力的人類。”路西法冷哼一聲：“想當超人我就成全他，給他裝了三個。”

“用人類做實驗是違法的，朋友。”路西菲爾委婉的提醒道：“如果你的這一行為被發現的話，你可能面臨被審判的結局。如果你出於情緒化的理由這麽做的話，這不是一個合理的選擇。”

“情緒化？”路西法冷笑出聲：“你也會開玩笑了，路西菲爾。是他找到我的。在別西蔔這件事上除了他自己上躥下跳當小醜以外沒有任何問題，甚至要是沒有這個垃圾跑來惹事，你和我的這場談話可能會到來的更晚一些。”

“……”路西菲爾思考了一下。路西法從來不會直接解釋什麽，但他多少能猜中自己這位古怪的朋友的想法。推測一下的話他甚至差不多整理出了事件的樣貌。別西蔔出於某些目的希望與路西法合作，並要求路西法將新研制的動力機關裝到自己身上去。這個某些目的多半不會是好事。也就是說，別西蔔多半是人類的敵人。那麽他現在被處理掉的結局的確沒有問題。他擱置了這個問題：“別西蔔的事我了解了。如果不考慮他的突然加入，朋友你原本打算做什麽？”

“制作新的強化人。”

“僅僅是這樣的話，你並不需要避開我。”路西菲爾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盯著他的眼睛：“我被制造出來的功能之一就是輔助你完成一系列實驗。如果你要制造新的強化人，我絕不可能成為你的阻礙。”

“你從來不是阻礙。你只是已經完成的作品。”

路西法面對質問絲毫沒有動搖：“你是完美的。你的立場和理念不需要做出任何變動。你不需要改變。”

意思是路西菲爾已經是擺在陳列窗裏的展品了。而路西法已經將目光投向下一個項目。路西菲爾對這個情況也沒有什麽想法，他雖然稍有不同意但接受了路西法以這個理由展開行動，隨後問道：“我明白了。但你仍然沒有說到問題的核心。朋友，你制作新的強化人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了修改這個不合理的世界。”

路西菲爾沈默了一下，如果是別人說這種話，他可能會認為那是一種少年的青澀、或者是苦悶的發洩之類的，不成熟的想法。但是路西法這麽說代表著他真的思考了這件事，並且打算實施。而且不是通過合理可行的方法實施，他這麽說，不是想要當這個世界的首領，通過人類現有的統治手段來“改變世界”。他指的很可能是物理上的的修改世界。果然，在路西菲爾的沈默中，路西法補充道：“我時常在思考。在我創造出了你們這些永遠能夠保持自身正確的生物之後，作為造物主的人類究竟處於何種立場。人類的優秀之處，智慧和理性的結晶現在已經存在於此了，既然已經到達了完美的結論，那麽人類的存在意義究竟還剩什麽？”

他突然指向了貝利爾：“人類究竟以何種立場役使這些獸？為何要在獸的腦海裏理所當然的刻下不容反抗的設定？毫無疑問，這是便利於人類的設定。例如無論我對那只獸做出什麽行為，那只獸都會不厭其煩的跑來搖尾諂媚。為什麽世界要以這種扭曲的方式運轉？這不合理。”

路西菲爾安靜的聽著，等到路西法暫時說完，才冷靜的反駁道：“朋友，你制造我和貝利爾時沒有放入目的以外的設定。我不認為貝利爾對你展現出的順從是基於設定產生的。還有，朋友，你自己也是人類，迦南是對人類的未來持樂觀態度的機構。你當初如果沒有足夠的熱情，是無法把我制作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我是你制造的衛道士。”

“說的不錯，路西菲爾。”路西法低聲的笑了起來：“這是誰聽到了都會被說服的正論吧。但是正如你說的，我也是人類，我對人類抱持的痛恨也同樣針對我自己。在愚昧無知的時候宣稱有神明的旨意、在稍微窺見真理之後宣稱需要秩序，人類是何等不自由的生物，甚至還要拖著獸一起不自由。”

他看起來已經聽不進什麽話了。

“人類這一概念就需要更新。這是我窮極思考後得到的結論。所以我著手制造了新的強化人，能夠摧毀舊有的一切，然後創造無限自由的新世界的道具。”

路西菲爾在漫長的沈默之後，對路西法下達了結論。

“你想成為神。”

路西法聽完之後，只是笑了笑，像是料中了一切的樣子：“我就知道，我會和你產生分歧，朋友。”

“那麽事情還有回旋的餘地嗎？人類的想法是會改變的。”路西菲爾仍以溫和的表情與語氣發出最後通牒一般的警告。

“沒有。”路西法回答的斬釘截鐵。

路西菲爾不再說什麽，站了起來，禮貌的低了一下頭算是表達敬意，然後離開了。路西法依然坐在原位一動不動，外面傳來封閉該區域的機械提示音，還有路西菲爾講電話的聲音：“封閉第14區所有出口，以一級安保強度對每個出口進行守備。暫免路西法迦南研究所所長職位、貝利爾所長助理職位，所長相關工作由我代理執行……”路西法很清楚。路西菲爾需要一點時間處理他剛剛那近乎反叛的行為帶來的後果，這段時間需要將他們隔離起來。而路西菲爾不是一個希望節外生枝的人，因此他直接把他們關在這裏也毫不奇怪。在周圍的光線慢慢暗淡下來，只剩下機械的指示燈還亮著之後，貝利爾發出了沙啞的呢喃：“法桑、你剛剛說的那些話聽得我都要射了，簡直讓我誤以為你在同情我。”

“你有太多冗餘的部分了，貝利爾。”路西法懶洋洋的回答：“比如自作多情。”

“哈啊……唔、法桑，那是因為我對你著了迷。”貝利爾撐著身體從手術臺上爬起來。路西法將視線挪了過去，貝利爾的膚色因為身體的虛弱而透露出慘白，但是他變得比剛才有力了一些。在排異反應最強烈的階段發生這種事大概是唯一超出他預期的事，但貝利爾並沒有讓身體的虛弱影響到什麽。他拖著步子披著白大褂慢慢走到了路西法身邊，然後俯下身去，用幾乎和耳語無異的聲音在路西法的耳邊輕聲呢喃：“外面已經準備好了，很快就可以出發了。這之前的時間我會幫你打發掉的，法桑你只需要安心休息。”

他冰涼而寬大的手掌撫摸著路西法的側臉，路西法仍是一動不動，只是閉上了眼睛。

路西菲爾沒有回中庭的時間和餘裕了，他甚至連帶血的衣服都來不及換掉，只能在趕往所長室的路上給聖德芬打電話：“聖德芬，抱歉，我可能有一段時間都不能回來了。”

“是工作上的事嗎？我明白了。”

“嗯，抱歉。”路西菲爾又道歉了一次，然後補充道：“還有，這回在我回來之前，你的課程和其它外出活動一概停止。呆在家裏不要出去。”

“不要出去……？那個、我可以問一問理由嗎？”

突然進行了這樣的要求，聖德芬會不安也是理所當然吧？但是路西菲爾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所長室，只能感受到迦南即將到來的動蕩的氣息。把聖德芬放出去太危險了，更何況這一切也沒有讓他知道的必要。因此他堅決的否定了：“不可以。聖德芬，你不需要擔心任何事。”

“……”電話那頭短暫的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聖德芬順從的回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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