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證通過。歡迎您的到來，編號A-001，路西菲爾研究隊長。”

隨著電子音的響起，密封的鐵門在路西菲爾面前緩慢打開。路西菲爾走了進去，將資料夾熟練的放在消毒用的區域裏，然後換下了自己身上的私服，拿過一邊衣櫃裏的研究用服裝。衣櫃裏已經空了兩個衣架。看來路西法和貝利爾來的比他更早。路西菲爾雖然沒有遲到，但也是陪聖德芬到了踩死線的時間點才出發的。他進入實驗區劃的時候果然發現已經開始了。

“給那東西播放第八號影像。同時告訴他影像中的東西是它的腿。”路西法面無表情的下令，而貝利爾就和馴獸師一樣一腳踩著一個跪著的人的脊背拽著項圈逼著那人擡起頭來。路西菲爾一進來臉就被打在屏幕上的影像給染上一層紅光。攪碎、碾壓的畫面伴隨著隆隆的巨響，那個跪著的人看了沒有十秒鐘，就發出了失控般的尖叫，然後猛烈的掙紮起來。那姿態比起人類來更像是野獸，它狂亂的搖著頭猛沖了出去，就連貝利爾都沒拉住它——它吼著用扭曲的姿勢直接襲向路西法。但在碰到路西法之前，貝利爾就和被開槍射出的子彈一樣猛地彈起，抓住那個試驗品的項圈把他從路西法眼前狠狠扯開，倒甩出去。

試驗品擦著路西菲爾，從他身邊倒飛而過，狠狠的撞在了墻上，噴出一口血來。然後貝利爾帶著前所未有的兇狠表情又襲了上去，在那個試驗品恢覆知覺之前飛快的借著奔跑的力道直接上了墻，一拳砸在了對方的腦門上。

噗嘰一聲，各種混雜在一起的東西濺了他半身。這一切都發生在不過幾秒內，路西法就和無事發生一樣百無聊賴的扯下一頁紙團成一團隨手一扔：“心理承受能力完全不合格。”

路西菲爾見過這個架勢。強化人制造並不是一帆風順的。為了制造出不同職責的強化人，經常要在現有基礎上進行改良。而那基本就意味著會有大量的失敗品。有的是心智不足以成為人類，有的是身體具有缺陷。這一個看來是心理承受能力出了問題。他的腿明顯還好好長在他自己身上，就算真的被扯掉了，身為強化人，等待一定的時間也能長出來。因為路西法播放的恐嚇影像而失去理智才是他毀滅的根源。雖然這個處理方式看起來的確有些不近人情。

“呼，嗚哇，又弄的一身臟了。”貝利爾甩了甩手，然後從墻上跳下來。試驗品已經扭曲了的屍體也隨之落下，貝利爾撿起它的腿拽著它的屍身走向廢品處理區的方向。路西法冷哼了一聲：“處理這麽多遍還弄成這幅樣子，廢物，你不如把你自己也塞進垃圾桶裏然後等著垃圾車來把你裝走。”

“我們這裏的垃圾不是由垃圾車裝的。”路西菲爾基於好意糾正了一下路西法的錯誤。而貝利爾笑著走了回來：“事情總有意外嘛法桑。那麽接下來還有幾只要檢查？”

“你幫我查完。”路西法把手裏的資料板扔向貝利爾，貝利爾忙不疊跑過來用幹凈的那只手接住，然後問道：“我一個人？”

“不然呢？你要是這點工作都幹不了，也別從這裏出來了。”路西法說著走到路西菲爾的身邊：“走吧，朋友。有關新一批傳令強化人的制造，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路西菲爾看了一眼貝利爾，他覺得這裏其實應該留下來幫貝利爾比較好。旁邊的收容裝置裏還裝著不下十只試驗品，其中有幾只體格看起來是貝利爾的幾倍。雖然路西菲爾不覺得貝利爾會輸，但是視覺效果上看起來貝利爾弱小可憐又無助。

然後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貝利爾笑容燦爛的揮著手：“是嗎？那法桑你回來之後會記得給我收屍嗎？”

路西法看起來懶得理他，拽上路西菲爾朝著區域深處走，走之前撂下一句話：“完事之後把這地方收拾幹凈。”

貝利爾完全被剩下了。路西菲爾確定在路西法先一步進入第二道門之後貝利爾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太友善。但他覺得如果是自己被剩下做那些較為辛苦的工作，產生不滿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因此只能投以抱歉的微笑之後被路西法拉走了。進入B22區的後半部分之後場地變得較為狹小起來，隔著面罩都能感受到路西法的心情變好了：“廢品的數量減少到了之前的十分之一，朋友啊，你制造聖德芬提出的那些方案給了我很多靈感。”

“那我感到很高興。”路西菲爾回應道。隨後他想起什麽似的詢問道：“朋友，或許我應該把聖德芬帶來給你見見，你會有更多的感受。”

路西法對這個意見似乎沒什麽興趣：“沒這個必要。他只不過是你的試手作品。我已經從你的筆記裏面了解的夠多了。但他終究不是和你一樣的完美存在。”

路西菲爾楞了一下。路西法和他的想法又微妙的錯開了。他思考的是更為感性的事情，他只是單純覺得把聖德芬引見給自己尊敬的友人會不錯，並沒有想從路西法這裏獲得對自己作品的評價。路西法補充道：“他的事你不用過問我，你自己決定就行。”

路西菲爾明智的中止了這個話題。他直覺性的感受到繼續說下去，可能會在這裏產生一些不必要的分歧。他們來到手術臺的附近，那上面已經擺放著一具頭顱被打開的身體。這裏已經是無菌的區域了，因此路西法不需要再次消毒，他直接拿起了手術刀用刀尖指給路西菲爾看：“經過試驗，我已經能控制試驗品對外界不再產生好奇心了。作為傳話人來說，他們不該探究一些東西。你覺得剝離好奇是一個有益的選擇嗎？”

“從功能性上我表示讚同。”路西菲爾點了點頭，然後俯下身仔細觀察著路西法指的地方：“但從倫理意義上來說，這樣的強化人在融入人類社會上可能會存有缺陷。他們可能會因自身的異常遭到人類社會的排斥。”

“排斥。哼，很符合膽小的人類的作風。”身為人類的路西法毫不掩飾對自身種族的唾棄。但這短暫的更像是他發了個牢騷而已：“那麽這一批傳令強化人就內部使用吧。來搭把手。”

路西菲爾接過了另一把手術刀，他們圍著手術臺兩邊開始手上的作業。這比起平時來說顯然要輕松不少，路西法還能繼續有一句沒一句的和路西菲爾聊天：“朋友，事到如今我發現我可能在強化人理論上遇到了一些錯誤。”

“是什麽樣的錯誤？”

“有你和四個組長的成功例子，我錯誤的認為給創造物添加自我意識是合理的。”路西法少見的發出了輕聲的嘆息：“今天那個失敗品的例子，在你們身上從來沒有發生過。明明流程都是一樣的，但是你們……尤其是你，我的朋友啊，我在原有的理論下，再也制造不出比你更完美的存在了。”

路西菲爾面對這樣的話，實在是無法回應什麽。他試著問道：“你想改變現有的理論體系嗎？”

“為了減少不合格率，我在考慮像今天切除這批強化人的好奇一樣，之後幹脆把強化人的意識全部切除。不，說意識不太準確，情感。強化人不需要情感，作為產品來說。”

路西菲爾的手停頓了一下。

“恕我直言，朋友。”他略微擡起頭來，盯著路西法堅定的道：“這不是改良，你如果這麽做，就只是繞過了問題而已。新作品的心理承受能力不佳肯定另有原因。”

路西法被正面反駁，反而看上去放松了不少，笑了笑。

“我知道。”他低聲嘟噥著，眼睛底下帶著人類才有的疲憊痕跡：“我有了一些軟弱的，人類才會有的逃避念頭。很可笑吧？神明創造了人類這種劣等品，劣等品卻想著追求完美。”

“朋友，或許我們應該把實驗的時間調整到早上。”路西菲爾建議著：“你看起來很累。”

“不。待會兒還要去收集一些夜間的腦部活動數據，數據可不會保持原樣一直到早上。”路西法一口回絕，沈默了片刻之後，他露出了一點微妙的，像是挑釁般的笑容：“我打賭朋友你會對我一定要收集的信息感興趣的。簡單明了的說，我在收集‘夢’。”

“夢……？”路西菲爾挑了挑眉毛。

“夢體現了一部分潛意識。破解了之後可能會對提高強化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所幫助，所以我在收集夢。雖然還不至於能夠看到對方做了什麽夢，但是情緒的波動之類的還是能感受到的。能通過這個方法窺探他人的內心，不錯吧？”

他盯著路西菲爾，路西菲爾的思緒卻一下子飄到了遠方。

聖德芬會做什麽樣的夢呢？如果用這個技術的話，是不是他就能真正了解聖德芬一些了呢？

但是，這樣的話。聖德芬又和其他試驗品有什麽不同呢？

路西菲爾很快將窺探聖德芬的念頭擠出了腦海，人類擁有隱私，聖德芬的大腦還是人類的，那麽當然也擁有。但是他回過神來就發現路西法陰惻惻的盯著他，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起表情變得這麽不妙的。

“你在想些什麽……很不必要的東西。”他直接下了結論，帶著一點不悅。

路西菲爾在天邊剛亮的時候才得以回到自己的住所，事實上他再過幾個小時都該直接去參加另外的實驗了，但出於對聖德芬的擔心，他還是回來了一趟。中庭裏靜悄悄的，聖德芬很顯然還在睡。如果是這樣的話，路西菲爾也沒有驚醒他的意思，他甚至沒有脫下外套，想著去聖德芬的房間看一眼他的睡顏就好——然而，繞過桌子之後，他直接被嚇了一跳：“聖德芬？”

聖德芬的確在睡覺。但是他蜷縮在階梯的邊緣睡著，聽到路西菲爾的聲音就和被裝了彈簧一樣整個人瞬間繃直，就差沒蹦起來，視線還處於困頓而沒有焦點的狀態，嘴裏卻已經含糊的喊出了名字：“路西菲爾大人！”

“你為什麽躺在這裏？外面這麽冷。”路西菲爾馬上蹲下去把他扶起來。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聖德芬的體溫降得很低。但是聖德芬仿佛渾然不覺似的，他只是看到路西菲爾之後就放松下來似的。然後又看了看天光，啊了一聲，不太好意思的解釋道：“抱歉，我以為您很快就會回來，就想等您……然後就不小心睡著了。”

“為什麽不回房去睡呢？”路西菲爾握住他的手，聖德芬對這個問題表現出了輕微的困惑，隨後低聲道：“因為想第一時間見到您……”

路西菲爾無奈的苦笑出聲：“那也不必直接就等在中庭啊。”

“啊、沒關系的。”聖德芬馬上拍了拍胸口：“我很結實的。就算是以前的身體，這麽在外面睡一晚而已也不會有事。而且這裏的地面都鋪了地磚，也不會弄濕，已經不算很差了！更不要說現在這可是路西菲爾大人為我做的身體，一點也不會有事的。”

“……”路西菲爾被震驚沖擊的什麽話也說不出來。聖德芬說的內容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他覺得甚至有必要和聖德芬就此好好聊聊，但是暫時他先打算把聖德芬弄溫暖起來。他把聖德芬拉進屋，剛想按著聖德芬在床上坐下，卻遭到了小小的抵抗。

“請、請等一下，路西菲爾大人，我身上還很臟，會把床鋪弄臟的。”

聖德芬把外套脫了，因為動作不流暢的緣故，還有些別扭。路西菲爾伸手幫他，但聖德芬以一個頗為扭曲的姿勢向後避開了：“您不必動、把您也弄臟了就不好了……”

聽他這麽說，路西菲爾反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拉向自己。聖德芬發出低聲的驚呼，整個人都僵硬了——他好像意識到了自己有哪裏惹怒了路西菲爾，臉上的表情直接從震驚變成惶恐，一動也不敢動了。路西菲爾幫他脫掉外套，將他按坐在床上之後用被子裹住他，接著湊近了聖德芬與他四目相對：“聖德芬，你不必敬畏我，你我之間是平等的。不會有弄臟不弄臟的問題。你也不必為了我虧待你自己，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

“……是。我不會再幹了。”聖德芬順從的極快，但是那似乎不是真的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而是為了讓路西菲爾滿意，果然，不出路西菲爾意料的，聖德芬怯生生的問道：“路西菲爾大人，我惹您生氣了是嗎……？”

那是生氣嗎？路西菲爾自己也很難說，他閉上眼睛與聖德芬額頭抵在一起，輕輕的隔著被子拍撫著聖德芬的背：“沒有。我不會生你的氣的。聖德芬，普通人休息的時候會尋找溫暖柔軟的地方，不會睡地面，或者比地面更糟糕的地方。”

“地面……真的很糟糕嗎？”聖德芬輕聲問道。

“……”這可以算是路西菲爾第一次窺見聖德芬稍許有些扭曲的常識觀。他很想問問聖德芬過去究竟過著什麽樣的生活，才會把睡地面看做是一件還可以忍受的事，才會依賴自己到如此的地步。但是讓聖德芬想起遙遠而痛苦的過去又是他不願意做的事，因此他還是什麽都沒問，只是牢牢的抱緊了聖德芬。他現在倒是真的很想試用一下路西法收集夢的技術了。

“是的，很糟糕，和床鋪比起來。”他回應著聖德芬，但又擔心自己蒼白的言語無法將準確的心思傳達給聖德芬。他更加堅定了帶聖德芬出去看看正常的人類社會的意願，這有助於聖德芬將常識扭轉回來。聖德芬點點頭：“我學習了。”

他學習了——然後給出了感悟：“嗯……我應該想到的。但因為太過於期待路西菲爾大人回來，所以忽視了這一點。”

聖德芬看著他的眼神總是閃閃發光的，像是紅寶石。路西菲爾看著這對眼睛，感覺縱使心裏有再多波瀾，也慢慢平靜下來。他照顧聖德芬躺下：“你應該休息到身體暖和起來為止，我去給你泡杯熱茶。”他即將轉身走開，聖德芬提醒道：“路西菲爾大人，茶葉暫時用完了，一會兒我去拿一些回來。”

已經喝空了嗎？路西菲爾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樣——昨天貝利爾來的時候，他恰好處理掉最後一點茶葉。但是聖德芬好像本身也不太愛喝茶，或許這正好是個機會。他想了想道：“不，不必拿了，下回我換一種飲料。”

“是。”

在他們說話的功夫，路西菲爾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對聖德芬表示抱歉，然後離開了房間接通了電話。是簡單的工作交接，還有項目等著他這個隊長一會兒到場。路西菲爾答應下來之後，回到房間內就看到聖德芬靠在枕頭上直直的看著自己。

“您要走了是嗎？”聖德芬的語氣聽起來很平穩。

“嗯。”盡管路西菲爾覺得完全沒呆夠，但事實如此。

“一路順風。”聖德芬露出一個微笑。

“……我出門了。”

路西菲爾想著，效仿他看到的人類的話，或許他應該去再擁抱一下聖德芬，或者是說些很有生活氣息的話題，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回來，左右看看只有自己手裏的手機。他對聖德芬道：“聖德芬，下回我也會給你配一臺手機的。我會通過那個告訴你我什麽時候回來，你不必再這麽等我。”

“是，我等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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