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但是路西菲爾沒能很快回去。

貝利爾被調走了，從副隊長的職位上。米迦勒被派來向路西菲爾轉達這一消息，她說完當場就建議，自己可以留下來幫忙處理因貝利爾被調走而多出來的大量工作。但路西菲爾還是謝絕了她的好意。

“你還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忙。”他面色平靜的將厚的一只手都拿不住的文書放到了桌上，遠處的地面上還摞著一堆。除此之外，兩三臺電腦也正在全力運轉。路西菲爾起碼在同時處理八件事，就算這樣他也還有精力與米迦勒進行溝通：“我會盡快安排下一位副隊長上任。在那之前不要因我打亂你們的計劃。”

“可是，您才是我們之中最繁忙的那個……”米迦勒顯得很遲疑：“您的計劃不要緊嗎？”

路西菲爾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被設計出來的時候就具有了處理大量意外情況的能力，目前的工作強度老實說遠沒有到他的承載上限，甚至不及制作聖德芬時一半辛苦。但他的計劃確實被打亂了——並非工作計劃，而是和聖德芬相處的計劃。因此他保持了片刻的沈默之後，對米迦勒道：“米迦勒，我確實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替我完成，但這是一件私事，你可以拒絕我。”

“您請講。”

“請幫我從後勤部門領一臺手機帶給聖德芬。如果後勤部門不願意給的話，就以我的名義領。除此之外請幫聖德芬安排一下倫理協會的課程。”

米迦勒聽到第二個請求的時候楞了一下：“倫理協會的課程……隊長，您要讓聖德芬出門嗎？”

“我有這個打算。”路西菲爾有很多規模小一些的打算，只是目前他都無法親自實現了：“還有……替我告訴聖德芬。”

他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我這兩天可能沒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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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迦勒領了一臺手機往路西菲爾住處走的時候，正好碰見烏列爾在帶著一群新生的強化人在訓練場跑圈，聖德芬赫然夾在隊尾。雖然他完全沒能好好跟著隊伍跑，無法控制身體讓他一會兒沖到隊伍最前面，不得不急剎車，然後又被隊伍甩開一截。烏列爾則是已經無視了他的狀態，只是先拍著手訓著還在隊伍裏的強化人：“保持步調一致，感受他人的氣息，增強你們的協調性！”然後才對聖德芬道：“怎麽樣？跑兩圈是不是感覺肌肉都活過來了？”

聖德芬像一陣風一樣沖過他的眼前，很快就拉開了距離，只好大聲的喊話來回答：“是的，已經能夠保持基本的平衡了，只是要控制速度還有些困難！”

他嘗試著形容自己的狀態：“我感覺自己……很輕快？有些太輕快了。”

如果完全不加限制的話，大概能飛起來，就像夢裏一樣。

“哈哈，這就是強化人呀。”烏列爾拍拍他自己健碩的胸膛，豪爽的笑了起來：“習慣就好了，比起最初你走都不能走的狀態好太多了吧……哦！米迦勒！你怎麽來了？”

“在訓練新的強化人嗎？烏列爾。”米迦勒也樂得正好在這裏和他們碰到。烏列爾點點頭：“空之商會那邊希望能有一批強化人來幫忙護送，我就來挑點人。正好碰上聖德芬在覆健，就讓他一起來了。”

“米迦勒小姐，下午好。”聖德芬看見他們，知道提前減速，這次沒有跑過，穩穩的停在了他們面前。米迦勒點點頭：“辛苦你了，聖德芬。其實我也是正好有事要找你，沒想到在這裏提前遇上了。”

“那正好，我要去帶這群小子做俯臥撐，聖德芬你要是待會兒還想接著訓練，就再跟著過來吧。”

烏列爾自然的把自己支開了，雖然米迦勒並不覺得這事需要回避，不過她也沒說什麽。她將手機遞給聖德芬：“隊長給你的，說明書也附在盒子裏了。除此之外，隊長還希望你去參加倫理協會的課程，你打算去嗎？”

“既然路西菲爾大人希望的話。”聖德芬點了點頭，接過手機。米迦勒接著道：“那麽有關課程的事，晚點我會把有關課程的信息給你拿去。放輕松一些。不是什麽很難的事，你被寫入的知識裏面都有，只是加深理解而已。”

“是。”

這孩子，不怎麽笑啊。米迦勒突然想著：“隊長還說，他這兩天可能沒法回去。”

聖德芬的認真表情終於有了一瞬間的變化，像是混雜著失落和寂寞，幻影一樣的從他的面龐上掠過，快的幾乎讓人覺得是錯覺。但那很快成為了一種思索的表情，聖德芬支起了下巴：“我需要學習，我了解了。請告訴路西菲爾大人不用擔心，我不會再犯今天早上一樣的錯誤。”

米迦勒感覺有什麽微妙的錯位感，但是很可惜，擅長於感受這種細膩的心理變化的加百列現在不在她的身邊。因此她決定不深究這件事，只是道：“那麽我把信息帶到了，你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嗎？”

“沒有，辛苦米迦勒小姐了。”聖德芬禮貌的低了低頭。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重生以後獨自去面對一段經歷吧。米迦勒告別離開，餘光看到聖德芬在訓練場邊坐下，已經拆開了手機的包裝，但是不得要領的倒著拿著那個小方塊看著它的外形。

10

聖德芬很快理解過來手機的用法，對照著說明書給它充上了電並且開了機。但是對著開了機的手機他並沒有更多的感想——路西菲爾還沒來得及給他電話，就算給了，他也知道現在是路西菲爾的工作時間。因此手機對他來說迅速的失去了吸引力，很快就又暗屏，變回了一塊安靜的鐵塊。聖德芬左右看了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安靜的坐到了中庭裏。

雖說如此，他也沒有多少看書的心情。

路西菲爾說他不會回來，雖然知道那多半是因為路西菲爾工作的繁忙，但聖德芬還是不受控制的思考了一下，是不是因為自己惹他生氣了？溫柔的路西菲爾大人是不會責罵、毆打他的——這一點他已經意識到了。但他的不歸是不是就是一種警告？是給自己留下了改正的機會？安排的課程是不是也是這個意思？聖德芬無法控制自己不這麽想。他甚至有自知之明這是個有些負面、且相當無益的想法，但是鑒於他在到這裏來之前向來被稱為是個沒用的家夥，所以他也無法讓自己自信起來。

說到底，自己有什麽資本自信呢？有關這個問題，聖德芬就很容易想到另一個困惑至今的疑問：為什麽路西菲爾當時會救自己呢？

當然，他毫無保留的從心裏感謝著路西菲爾大人。在遇到路西菲爾大人之前他的記憶是被疼痛、黑暗和辱罵填滿的，甚至差一點被死亡填滿。那個人用溫柔的眼神註視著自己，用溫暖的雙手保護著自己，給自己新的名字、生命、知識和他能想到的一切，隨便哪一樣都夠聖德芬感恩戴德了，但是路西菲爾得到了什麽呢？

聖德芬百思不得其解。

興許養條狗都能看狗賣萌，但是自己的身體是路西菲爾大人沿用原數據做的——這直接導致路西菲爾的美化也是有極限的，多半不是為了賞玩他的外表。更何況從外表而言，路西菲爾自己就有著驚人的美貌。而別的就更沒有意義了，一個身體都無法好好控制的人究竟能幫上什麽忙？或許有一天路西菲爾也會察覺這是一件純付出、沒有回報的事，而聖德芬必須在那之前創造出自己的價值來。為此他什麽都願意做，什麽都能忍受。

想到這裏，他強行壓下自己的想法，逼自己將精力專註於傳授知識的書籍上。這麽做總歸是沒有錯的，也有助於讓自己不去產生一些奇怪的念頭。但在他大概閱讀了兩章左右的文字之後，他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

是米迦勒派人送資料來了嗎？聖德芬擡起頭。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門口的窄鐵門，那裏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那個男人身材壯碩，但是臉大半都藏在黑色的兜帽裏，看上去不像是這裏穿著制服的強化人。那個人也不知道有沒有看到聖德芬，但總之用一種頗為傲慢的語氣沖裏面喊：“那邊的獸，路西法在哪裏？”

路西法……所長？聖德芬遲疑的回憶了一下，那個人經常來找路西菲爾大人，有著和路西菲爾完全一樣的面孔和截然不同的氣質。他基本沒怎麽正眼看過自己，更不要提交流，聖德芬也沒有興趣和那個人搭話，自然也不會知道對方的位置：“抱歉，我不知道。”

“嘖。”男人看起來很不耐煩，轉身離開，罵了一句：“沒用的獸。”

聖德芬捏著書的手指緊了緊，什麽都沒說。

晚上正常送資料的強化人來了，是聖德芬沒見過的一對少女。有著金發和太妃糖般的棕黑膚色的少女先一步介紹到：“哈啰~我是哈露特，這是瑪露特，我們是新制成的傳令和指教用強化人，你就是聖德芬吧？米迦勒小姐委托我們來給你送倫理課程的相關資料。”

“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解答你的各種問題，有關研究所或者你課程的事，只要保密權限允許就都可以。”叫做瑪露特的黑發少女和藹的伸出手來想和聖德芬握手，聖德芬猶豫了一下：“那個、我現在還不能好好的控制身體，所以可能控制不好力道，握手就免了……”

“不能適應身體的強化人嗎？”瑪露特好像有點意外，聖德芬都做好了說明自己的情況的準備，但是瑪露特只是驚訝了一瞬間，完全不在乎背後的原因似的，又馬上變得笑瞇瞇的了：“我知道了，那麽你有問題再來問我們哦~聯絡用的郵箱地址已經和資料放在一起了。”

……第一個聯系方式居然不是路西菲爾的，聖德芬有點挫敗感。他送走了雙子指教，拿著一疊薄薄的介紹資料進了屋。上面寫著他明天應該去哪裏，也附上了一些學習用品。聖德芬還沒有寫過字，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會寫字。至少自己的手現在是沒有寫字的能力的。要控制手指暫時對他來說是非常精細的任務，先放置吧——

“嗯……？”

在資料的最後一頁，夾了一張疊起來的紙條。聖德芬把它取下來之後，眼神慢慢的亮了起來。他看了一會兒，沖進房間去把手機拿了出來，然後放在中庭的桌上小心翼翼的按開，對著那張紙開始費勁的尋找到手機通訊錄，然後將上面的號碼輸入進去。手機因為他的力道有時候發出吱嘎吱嘎的不妙聲音，全部輸完耗費了比常人多幾倍的時間，但是聖德芬很有耐心，點擊保存後，他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紙條上寫著：我的號碼是XXXX-XXXXXXXXXXX，有什麽事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吧。還有路西菲爾的簽名。聖德芬小心翼翼的把紙條攤平，看著上面俊秀飄逸的字跡，路西菲爾大人果然是完美的，連字都這麽好看。他就像是得到了糖果作為獎勵的小孩一樣，迅速的把煩惱拋去了腦後，快樂了起來。

11

第二天一早，聖德芬就去“上學”了。

倫理協會沒有另外設置教室，所謂的課程是借研究所原有的幾個講堂來辦的。也沒有幾個“學生”，除了早早就到了的聖德芬以外，只有一個短發的長的十分不友善的強化人坐在那裏。聖德芬才一進屋和他對視了幾秒，對方就挑起眉毛問道：“你瞪我幹嘛？”

“……”聖德芬無奈的想明明是你在瞪我。但是既然對方先不客氣，那自己也沒必要很友善。聖德芬無視了對方的挑釁，拿著資料上要求事先準備的書走到大概有兩排開外的地方坐下，但沒控制好力道，放下書的時候就和砸桌子一樣，發出砰一聲巨響。

那個男人被驚得背一繃，然後也一拍桌子：“餵我說你，你真的想打架是不是？”

聖德芬這下不得不解釋了，他嘗試著用聽上去像是友善的語氣道：“我控制不好力道，並不是故意想找茬。”

“哈？你當我傻嗎？那種事我怎麽可能信啊！”

這個男人看起來就像是青春期熱血爆棚的男子高中生，聖德芬第一次見到這麽暴躁的強化人，他一時拿捏不準是拿對人類的態度還是對強化人的態度對這個男人，但他馬上看到一粉筆飛了過來：“阿薩謝爾，請你坐下，我不想今天剛有新學生你就告訴我你和他打了一架。”

阿薩謝爾本該能躲開的，但這粉筆就和知道他會怎麽躲一樣徑直打中了偏頭的阿薩謝爾，看上去就和阿薩謝爾自己拿臉接了一樣。阿薩謝爾一臉難以置信：“是這家夥先挑釁我的！餵，你小子報上名來！”

“……聖德芬。”

“新人嗎？我沒聽說過你啊！”

“啊，你就是聖德芬啊。久聞大名。”

剛扔粉筆的是一個穿著粉色裙子的金色短發少女，年輕的讓聖德芬有些詫異。他了解的老師好像不應該是這種形象。但很快她就自我介紹到：“我是倫理協會派到這裏來的人類方面的協助教員，叫做姬塔。你的事情的話昨天路西菲爾隊長已經發郵件來說明過了，歡迎，希望你能順利的通過倫理課程，前往人類社會。”

姬塔說出久聞大名了之後阿薩謝爾陷入了一臉茫然，他似乎很苦惱的回憶了一下：“哈？他很有名嗎？我怎麽完全不知道……”

“因為你絕大部分時間都得留在這裏補習。當然不知道路西菲爾研究隊長幹了足足有五年多的計劃。”姬塔帶著一種超然、或者說認命的微笑冷靜的給阿薩謝爾解釋，然後她對聖德芬道：“阿薩謝爾的腦回路被設計的十分率真，但他不是個壞人，請盡可能的保持友好相處。”

“餵，先不管這小子有沒有名，他挑釁我啊！”

“我沒有……”聖德芬有種氣不知道從哪裏出的感受，其實阿薩謝爾這麽嚷嚷，他已經相當不爽了，但是他不想給路西菲爾惹麻煩，因此擠出了一個頗為扭曲的笑容：“你好。”

“好，握手！”姬塔似乎已經不想再聽毫無營養水平的拌嘴了，她以大的難以想象是人類能有的力氣抓起阿薩謝爾和聖德芬的手臂，強行讓他們握手，聖德芬一個緊張一下子用大了勁，然後就聽到嘎嘣一聲。就算是他也啊的一下感到尷尬了，阿薩謝爾渾身一個激靈，用更加匪夷所思的眼神瞪著他。

“……”聖德芬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沒想到阿薩謝爾露出了接到戰書般的笑容，然後手上也開始使勁。聖德芬感受到自己的手掌瞬間收到劇痛的壓迫，他不得不趕緊加大了力道來防止自己的手被對方捏斷。他們咬牙切齒僵持的功夫姬塔在講臺附近翻著碟片一樣的東西：“所謂的倫理課程其實沒有老師，聖德芬你放輕松就好，課程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看影像資料，然後我告訴你們一些人類社會的見聞，就這樣而已。很輕松的，當然，作業還是有的，畢竟最終目的是為了通過審查，審查本身是有流程的，為了應付那個需要一定的訓練……呃？你倆幹什麽呢？握個手而已要這麽久嗎？松開吧，要開始放片了。”

阿薩謝爾沖聖德芬笑了笑，然後放松了手，聖德芬也終於能放松手，在心裏松了一口氣。但下一秒阿薩謝爾一手指指到他鼻子前面：“哼，下課我們繼續完成這場對決！”

“……”

影像資料的背景音已經響了起來：“迦南研究所的強化人諸君，你們好。本課程由倫理協會與迦南研究所合作推行，意在幫助強化人諸君更快的了解人類社會，融入人類社會，為人類的幸福獻出一切……”

“看不出你這麽瘦，力氣還挺大，哼，看來老子終於碰到對手……”阿薩謝爾的聲音和背景音響成一片，姬塔的臉漸漸從微笑扭曲，終於在背景音講到：“……所以制作強化人，管理、引導、保護人類的進化朝著有利於人類的方向前進。”的時候跳過講臺一把將一張全是紅叉的卷子拍在了阿薩謝爾臉上。

“在這裏待了三個月還得跟著新人從頭開始聽起的阿薩謝爾先生，希望你能安靜一點。”姬塔咬牙切齒的將這句話從看上去完全不友善的笑臉裏擠出來，阿薩謝爾總算沒了聲音。聖德芬也終於得以關註屏幕，然後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雖然只是簡介，前言一樣的東西，但是路西菲爾正好被拍攝了進去。他英俊挺拔的站在一群人類中間，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與另一個人握著手——顯然不是聖德芬和阿薩謝爾那種小學生掰手腕，而是正經的表達友好和合作的握手。平穩的男聲接著說明著：“強化人雖然有著遠超人類的身體素質，但是擁有和人類別無二致的外形和經過調整的心靈，能夠智能的判斷人類社會的走向，也能體會人類對美好未來的向往。作為人類幸福促進機關，它們將是人類社會的最後一道保險。”

“希望所有的人，都能有著幸福安寧的生活。”路西菲爾在屏幕裏露出溫柔的微笑，用堅定地聲音這麽說著，結束了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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