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九十九

關燈
李白問:“過去多少年了。”

楊剪說:“十一年。”

李白又問:“他為什麽看起來還不到二十?”

“二十二了!”紅面具——暫且叫他花袍子吧,把嗓子壓低了大吼,可他的聲音和語氣卻愈加暴露了他的稚氣未脫。

楊剪的聲音仍舊淡淡的,只是陳述事實:“所以當年他還是個小學生。”

李白怔然,盯住那張臉上的痘痕,眼睛一眨也不眨,他甚至上手去摳了摳,摳出了血也險些被花袍子狠咬一口,這才收回手來。

“原來不是他啊……”他頓了頓,一個“哥”字堵在喉頭,“我們找錯人了。”

楊剪匆匆看了他一眼,接著就立馬轉回花袍子身上,方才得擰開這人的下巴免得他真把李白的手指咬斷一截,現在又得把人摁住踩穩了,別讓他拼死扭動幾下就從手下溜走,楊剪顯得很忙碌。但也就是在那不到半秒的一瞥中,李白看到關切,好大,也好濃,沒有任何克制抑或掩飾,源於一瞬間的沖動,也只在昏屋裏發亮。

這樣的眼神李白已經許久沒有見過。

楊剪在擔心他,是一種來不及修飾的本能反應,不是“貌似”,也不是“好像”,他終於看透了一回。可是擔心什麽?大概是怕他情緒崩潰,當場大哭出來吧。

可是李白連眉毛都沒皺一下,篤,篤,他把自己撐到塑像前,擡頭凝視,也聽見楊剪問:“雕塑是從哪來的?”

果然連“神像”都不肯叫,果然是楊剪。

花袍子緊閉嘴巴不打算回答。

楊剪又道:“你也聽到我們找錯人了,人家那大仙當了十幾年神醫,你戴面具裝個屁啊,幸虧發現得早,要是耽誤了我弟治病我不還是得找你算賬?現在問什麽答什麽,咱們兩邊兒都好過。”

李白差點忘了自己求醫的幌子,可楊剪卻是一點也沒暴露,現在聽來還真像那麽回事。這回花袍子不安靜了,卻也沒說什麽有用的——至少在李白耳朵裏他吼出來的那幾嗓子都是辨不出含義的音節,兇得很,怎麽聽怎麽像罵人。

楊剪卻笑了:“哦,你不是這邊的人,四川的?”

花袍子僵了一下,本就面露菜色,聽了這話可謂面如死灰,“雕像,原來就在這屋頭,關你球事哦!”脖子梗得高高的,他的表情又怯懦,又誇張,“找錯就找錯了,神戳戳的,鼓到老子跪勒裏扯筋,有他一個神醫,還不允許有老子一個了哦!”

楊剪的笑意更濃了,有那麽幾秒,李白甚至感覺他是真的被逗出了樂。他從地上翻出卷塑料捆紮繩,把花袍子摁趴在地上,自己的膝蓋就抵著他的後背,年頭久了塑料發脆,繩子也上下左右地捆了十來圈,再要李白蹦過來,扶了李白一把,幫他把拐杖頭頂在花袍子腰後,就這麽把人固定住了。

李白認真執行任務,聚精會神地把全部體重都壓在那根拐杖上面,很用力。隔了那麽厚的幾層衣裳,花袍子還是被戳得吱哇亂叫,楊剪卻繼續跟他閑談著,用起了四川方言,流利得匪夷所思。李白只懂一些貴州話,雖有共通但還是千差萬別,這導致他既不能完全聽懂楊剪的問題,又無法理解花袍子大多數的回答,只覺得自己腳下這人稍微老實了些,仿似沒了力氣,絮絮叨叨地不敢無視任何一句問話。

約莫五分鐘後,楊剪看過了這屋裏僅有的幾件家具,也從一個破爛寫字臺的破爛抽屜的深處翻出了一個舊舊的塑料文件夾,打開來看,有兩疊零碎鈔票,一些火車票據,還有一張身份證。

“確實二十二,”楊剪只拿出後兩者看了一遭,接著就把它們塞回去,放回那個抽屜,“一六年九月才坐火車來這邊。”

這話明顯是對李白說的,花袍子卻跟得了理似的又開始罵罵咧咧,沒罵上幾句,楊剪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回他身後,手肘抵在他頸後用力按了一下,他就軟綿綿的一動不動了。

“暈了?”李白胳肢窩都支疼了,還是不敢挪開自己的拐杖。

“三小時能醒。”楊剪摸進他袖口,扳開他的手指,拿過他的西瓜刀,給這花袍子解綁,李白楞了一下就跳開了,他看著楊剪割開塑料繩,把刀拎在手裏,似乎不準備還回來。

“……你放心我不會濫殺無辜的。”李白吸了吸鼻子。

“那走吧?”楊剪說。

“你們剛才說了什麽?”李白一動不動,“你的四川話,是支教的時候學的?”

楊剪點了點頭:“也會一點客家話,一點彜語。”

李白卻還是不動,目不轉睛地望著楊剪,被什麽東西刺傷了似的,眼皮上下眨了眨,眼淚就這麽從眼眶往腮邊滑,洇濕了口罩,“那你們剛才,都說什麽了?”

楊剪被他這兩行眼淚驚了一下,李白會哭,這著實沒什麽好意外的,但他剛才實在是冷靜得要命也配合得要命,忽然弄這麽一出兒,自然讓楊剪驀地沒了轍。胳膊兩邊都有拐杖占地方,也不好把他往外面拉,只得在旁邊站好,又像摟又像拍地,楊剪攬了攬李白的肩膀,“我是騙他我在四川當過兵,認識人,不跟我說實話就有人找他算賬,”語速也放慢了,楊剪輕聲說,“就問了問他是怎麽跑到這兒來的,一六年高考落榜了,大專也沒錢上,聽說有個遠方舅舅在這邊弄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也沒有小孩,他就跑到這邊投奔了,結果找到這間屋子,蜘蛛網都結了幾層,也不知道屋裏人跑哪去了,墻上掛了幾個紅面具,他就挑了一個繼承衣缽。”

“那這個房子,就是紅面具本人的嗎?”李白努力咽下哭腔,在楊剪肩頭抹了抹眼睛,“他那個舅舅,是不是紅面具。”

“聽描述是的。”楊剪順勢把他往門口帶,“在蘇浙和福建混過,也在北京混過。”

李白靜下來,也不再抽噎。剛才的眼淚他差點沒察覺,先前惦記的又打了水漂,這兩年費勁打探到的線索似乎也成了廢話一條,挫敗,頭腦發蒙,這些當然是有的,他覺得自己折騰這麽久還不如楊剪簡單問上幾分鐘有效,聽不懂的對話也讓他頭皮發麻,被排除在外,這種感覺太可怕了,可無論如何他都不至於哭,也不該哭,這只會把他弄得更像一個廢物。

更不該讓楊剪扶著——方才出力的可不是他,開車走了一天盤山路的,也不是他。

“剛才哭,是我不對,”他低頭跟在楊剪身後,撐過院門口的門檻,“我沒什麽好哭的,它就莫名其妙流下來了。”

楊剪拉開車後廂的門,奇怪地看著燈照下他慘白的臉。

“就是我覺得,動不動就哭了應該很不正常吧,”李白的腦袋垂得更低了,“很煩人,我明白,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想哭就哭,”楊剪收了拐,和西瓜刀一起丟在後備箱裏,又把單腿站著試圖鉆進車門的李白往後座上塞了一把,抓來安全帶頭給他扣上,“找了半天把自己腿也弄瘸了,結果是個烏龍,你怎麽還不能流點眼淚了。”

“可是那樣顯得我是個二逼!”李白還沒說完就被關上了車門,悶在死寂的車廂中,後半句話咽回肚裏——你都不願意讓我坐旁邊了,是不是也覺得我有點煩。

卻見楊剪繞過車頭,兩盞車燈在前方黢黑的樹林上映出頎長的影子,坐回駕駛座時帶回了人氣,聲響,也回了他的話:“連別人哭都要管的人才是二逼,”打開遠光,他還打開了車裏的音響,“如果我因為這個罵你,你也可以罵我二逼。”

李白再次安靜下來,楊剪說得很有道理,盡管他總是這麽認為,但這一回也的確如此。他把兩只手揣進口袋,臉被口罩捂熱熱的,潮潮的。音樂聽了一會兒,車也下到了半山腰,他又忽然說道:“都是我喜歡的歌。”

“只有這張碟。”楊剪的目光在後視鏡中,從他臉上短暫地掠過。

“王菲金曲五十首?”

“好像是三十。”

“我很喜歡聽,超級喜歡。”李白害羞了一般低下頭笑,“這一首,你快樂所以我快樂,是竇唯打的鼓,你偶像,剛才沒聽出來吧?”

楊剪先是看他兩眼,神情有些莫名,隨即也笑了,那雙漆黑的眉在鏡面中舒開,又讓李白產生那種感覺,他們在旅游的路上,看了一天的山清水秀,現在累了,而在路頭有舒適的暖床等著他們,還有可口的飯菜,甚至會有一個被他們遺落在林莽間的家鄉。

這趟是要殺人,損失慘重,人還沒殺到,不是嗎?

但是楊剪在笑啊。

楊剪笑著和他說,竇唯不至於,我偶像是普朗克。

李白嘴邊關於殺人的話就只能聽完這首歌再說了。現在要去什麽地方?我們能找到真的紅面具嗎?你還要和我一起嗎?他的問題確實是很多,歌曲卻連貫著聽了一首又一首,幾乎每一支都是循環過的,在某個時期,用著那時錄音機裏的卡帶、音質刺耳的MP3、吵鬧店鋪裏的大音響、可以調節生效的音樂軟件……播放器換了一個又一個,李白一直在聽的,總是這麽幾首歌。

聽的時候也總是在想同一個人。

他似乎擁有把每句歌詞和自己的境遇聯系起來的能力,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跟著哼唱一段,也像是唱給楊剪。

所以聽這麽一張盜版的碟片,也像是把他那些又哭又笑的日子過了一遍。從趴在地上疼得站不起來到撲進楊剪懷裏,對於他來說也就需要幾秒的工夫,從獨自在家照鏡子只想把自己削成鹽水菠蘿的狀態變成拿著這把刀子給剛剛到家的楊剪切菜做飯,同樣沒有難度。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到現在照樣如此。

荒唐嗎?李白一點也不覺得。

人本身就是有悲有喜,一會兒活著,一會兒又死了,歌曲也是一樣。

他不忍打斷。

楊剪也聽得安靜,並不是心不在焉的神情,盡管這認真與專註多半是面對前路的崎嶇。他們順利地下山,路過已經沈睡的村莊,也路過那條剛剛被人哭過的河……世界烏黑,只剩月光,王菲的歌唱到了頭,又唱了一遍,再一遍,他們翻山越嶺,無驚無險,回到來時的山腳。

應該就在附近區域,有片加工中藥材的廠房,再往前開去就能回到人世了,李白先前偶爾會說兩句話,不鹹不淡的也不求有什麽回應,只為防止楊剪走神犯困,此時,車子駛入水泥公路,他卻突然嚴肅起來,不缺少深思熟慮後的氣勢,“楊老師,”他說,“我覺得你來過這個地方。”

楊剪沒說話,只是調低了音樂的音量。

“我覺得……就是在你經常失蹤,我們經常吵架的那兩年,”李白繼續說著,把腦袋倚在車窗上,從這個斜角看去,他的目光在楊剪的側臉上細細地描,路燈裝得稀疏,此時只有一層薄霜似的月光把他們照亮,“我覺得你其實做了很多事,但都沒有告訴我。”

靜了一會兒,楊剪把車子開進岔路口。

“我覺得你已經看到結局了……最後會怎樣,或者你根本不在乎,”李白依舊不氣餒,“但是剛才還是陪我上山,白白走了這一趟,你怕我不親眼看看就不甘心嗎?”

楊剪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點燃了今晚的第一支煙。

“我覺得,你是在乎我的,很在乎我。你都願意陪我殺人,”李白望著那顆緩慢燃燒的紅點,看入了迷,手也不再想要擡起來,去捂自己的嘴,“雖然多少也有點恨吧,但沒有人能和我一樣了。”

“我在你心裏的地位一點也不低,沒人高得過我了,但你老是不想承認。”他笑起來。

楊剪似乎舒了口氣,或是抽了一口?又或是沒有。

“我還覺得……”李白又靦腆地垂下眼去,抓起了什麽頂甜蜜的回憶一般,他顯得有些陶醉,“因為我這個人挺自相矛盾的,一會兒怕你愛我,又一會兒怕你沒愛過我,有時候你能一笑帶過,有時候你又很想揪住我收拾一頓,問問我是不是腦子有點毛病。”

話音落了,膝頭的光也亮了一片,再擡眼時,楊剪的大半支煙滅在制動桿旁的煙灰缸,車也已經停在加油站裏,燈光一如白晝。楊剪如常地搖下車窗給人遞卡,把錢交完了,又關上窗子,回頭看著他。

“我剛才說的,是不是有錯的?”李白盯得眼睛發幹,認真地問。

楊剪的目光閃了閃。

這讓李白感到困惑,語塞的當兒,油已經加完了,楊剪卻沒有急著把車開遠,而是挪到加油站旁邊的空地,找了塊燈光沒那麽亮的陰影,拉手剎,熄火,拔下鑰匙。

“哪一條是錯的?”李白再度鼓起勇氣,“每個我都猜了好久,如果有錯的,你就讓我知道。”

楊剪卻下車了,接著拉開駕駛座後的車門,他坐到李白身邊。

“如果沒有錯,還要讓你知道嗎?”他說。

李白楞了一下,同時他聽到鎖車的應答聲,門打不開了,他就跟楊剪一塊鎖在這車裏,好像很安全。

“你說的都沒錯。”楊剪又重覆了一遍,略顯疲乏地靠上椅背,側目看他的眼神卻明亮。

沒看錯吧。沒聽錯吧?

沒有!

李白狠狠掐了自己手背一把,眼角一酸,視線又有些模糊了:“一百分?”

“九十九。”楊剪又往上坐了坐,兩條長腿得以伸得更直,自在地閉上眼睛,“因為我已經承認了。”

在這之後楊剪便拒絕說話,不跟李白談情說愛,也不解釋一下自己先前的行蹤,對於接下來該怎麽走又有怎樣的想法。他大概已經累到極限,被李白抓一抓手,捋一捋眉毛,他就飛速地睡著了。而李白仍然處於一種手足無措的亢奮,這裏摸摸,那裏碰碰,就像哐當被人塞了個價值連城的寶貝,他不知道該怎麽捧。

在乎,地位,恨,愛……這些字眼。

並不在於楊剪向他承認了它們。

而在於,他其實一直都懂,卻在這時才真正有了相信的底氣。你要回去嗎?你還是走吧,我在這邊再待一陣子,把人找到再說——他再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了。

他忽然想到楊剪先前把自己塞進這座位,而不是前面的副駕駛,恐怕在那時楊剪就已經決定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停車,再坐到後面陪著他睡過這又冷又長的夜晚。只不過現在那人先自己一步,沈沈地睡著了。那我就幫幫你吧,李白想,現在的感覺好像在做夢卻不是做夢,那我就再做一個,我幫你擡起手來,繞過我的肩膀,把我摟住,我幫你用夾克蓋上我,再用我的蓋上你,太麻煩了我好像要把你吵醒了,那我們幹脆一起蓋吧。

我幫你陪我睡覺,我們挨得更緊一點,陪得更好一點,睡得更香一點。

李白感到滿足,偌大的滿足,心滿意足。他鉆到楊剪懷中,兩人蓋著兩人的外套,一直睡到天亮。

這一回楊剪醒得早了許多,七點鐘就已經從加油站的小賣部買了新的面包和真空包裝的小菜,還有不少礦泉水,牙膏牙刷,濕紙巾,坐回原先的位置讓李白繼續靠著。他自己已經洗漱完了,絲毫沒有因為前夜的坦白而尷尬,身上依然是那種理所應當的自信,以及面對事實的坦然,看李白終於睡醒,就監督他好好地刷了牙,簡單地擦了臉,才讓他吃早飯。

“多吃點,”他說,“今天坐船。”

“船?”李白塞過來一只泡椒鳳爪。

楊剪用指尖捏住,他其實不喜歡吃這種骨頭多殼多並且會把手弄臟的費事東西,比如每年這個季節的螃蟹,要是沒有李白幫他收拾,他就寧願不吃,如今這鳳爪倒是沒什麽好收拾的,就是吃起來依然麻煩。

倒也麻煩不到哪兒去吧?

“那邊地勢低,”楊剪最終還是咬了第一口,“車應該走不了。”

李白點點頭,表示明白,楊剪要他多吃,他就二話不說地啃了三個面包,當真是乖極了,並且對接下來坐船要去幹什麽也沒有嘰嘰喳喳地追問。而楊剪的推斷也的確夠準,往德江東南方向走的路上,災情肉眼可見地重了起來,最後開到烏江決堤的河段,所有路都封死,車子果然寸步難行了。

有不少艄公在岸邊招攬生意。

楊剪從後備箱裏拿出折疊拐杖,幫李白撐好,又打開工具箱挑了幾件趁手的放進背包,水和食物也拿了,藥也拿了,就是沒拿刀,這車就和刀子一塊被他留在岸上。一邊收拾著,他還掛著點招人喜歡的笑容,一邊跟艄公用帶點本地味的腔調商量行程。

最終說定下來,從這裏到一個叫做“玉人谷”的地方,一個多小時的水路,兩個人,三百塊錢。去那種地方做什麽哦!艄公大概是這麽問的,李白答不出來,他也不知道玉人谷到底是什麽“風水寶地”,幸好在搪塞人方面,楊剪素來是專家。

他說:“看一個老朋友。”

走下臨時搭的碼頭,他們就順利地出發了。

那不是李白第一次坐船,卻定然是最美的一次,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江流,小船一如柳葉劃開山水,進入水墨的褶皺。坐在船頭,背朝破水前行的方向,聽著艄公吆喝“小心”時滿嗓子的粗糲,他也能把自己擱在一旁的傷腿忘掉。長江一脈、十萬大山,被他經過就化成霧,化成波紋,化成動蕩漂浮的一切,唯獨有楊剪在船中央,在青色的濃霧和水波中,抽一支煙,望向遙遠的一座山丘,是永恒矗立的影子。

“再看那麽遠就要變成石頭了,”李白逗他,“你看看我呀。”

沒想到楊剪真的看了過來,這一看,還不把目光挪開了,直瞧得他別過腦袋,企圖在艄公眼皮子地下掩蓋自己的不軌。楊剪就笑,梨渦淺淺地蓄了兩點,眼裏也被這青綠的江潤出了一層清亮的水殼,滿臉都是無辜的樣子。而他身後的艄公不知怎的也笑出了聲響,遠沒有那麽含蓄,笑完了還要高聲唱上兩曲苗歌,抹一抹臉上千溝萬壑的汗。

“這段水,三彎六險七座峰喲!”他們聽到這樣的提醒。

兩個彎過去了,四塊暗流湧動的險灘也是,艄公的水性確實是好,熟悉水段情況,十分懂得避險,該順流加速時也絕不含糊,卻在第五險過後陡然平靜的水流中撐住桿子,放緩了船速。

“那兒有個什麽?”李白也發現了端倪,指向靠近河流東岸聚起的一堆石塊,它們就像是上一秒鐘才從旁邊的懸崖上剝落,卻還卡住了一點別的東西,“白的,有反光。哥你看到了嗎?”

“去看看吧,麻煩您了。”楊剪說。

“好嘞——”艄公已經眺望了半天,答應得痛快。

然而橫穿水流過後,隔了兩米多遠,眼中所見卻是他們誰也沒想到的。李白揉了揉眼睛,他不敢相信能在這裏看到一只竹排,一個用紅線綁在上面的、已經被浪頭打得面目全非眉目暈染的紙人,還有他身上未曾丟失的銀飾和黑發。

銀飾正好卡在紙殼內部的竹制框架上,而頭發夾在中間,也就剩下不少。

“可能嗎?”李白問。

“水路不用繞遠,”楊剪放下煙支,“順流而下,當然可能。”

這對話艄公聽得雲裏霧裏,但熱情依舊,大概是了解這習俗,他跟兩人解釋這是冥婚的洞房船,誰家的小夥死了,姑娘卻放不下,就這樣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栓給他,兩人的魂可以從烏江一直漂到先祖休養的故土。而李白默默聽著,和楊剪一樣安靜,他只覺得那人唇邊的煙蒂已然蔓延開來,在自己的眼中,浮起昨夜的夕陽和炬火。

“師傅,”眼看著船馬上就要撐走,李白開了口,“他們卡在這兒,是不是就去不成祖先那裏了啊。”

“再近一點,我拿撐子給它搗走,就是有旋渦,水急,”艄公爽朗道,“你們兩個旱鴨子城裏娃兒,怕不怕嘛!”

“我會游泳,我哥也會!”李白揚起臉來。

艄公哈哈大笑。

李白拖著傷腿,在水流的顛簸中挪到楊剪身邊,聲音也變得小小的,“我總覺得是他們在等我們,昨天晚上認識我們了,現在就等我們救一救他們。”

“噓。”楊剪掐滅了煙。

“什麽?”李白一個激靈。

“說謝謝呢。”楊剪提起他的耳垂,輕輕揉了揉,竹排也被船桿撥下,先他們一步漂入湍流。李白的耳朵被揉燙了,他和楊剪一同遠望,看那片銀光漂遠,漂下一個水坡就再也看不見,謝謝,不客氣,祝你們好。耳畔有幹燥的煙草味,也有艄公唱起的長長的調子。苗語鏗鏘悠揚,啼鳴一般,在青天之下又顯得古老而孤寂,與昨夜同寨的送別不盡相同,卻又像一首長歌的不同段落,能在耳中銜接起來。

銜接,銜接,銜接得更遠。李白不斷地想,再往遠看,就是他們的故鄉了吧,他們靈魂的歸處?那更遠呢?直到長江盡頭?直到大海的盡頭。我的故鄉,我們的故鄉……

有嗎?在哪。

他本想擡頭看看太陽,卻又覺得不必了,歪過腦袋,靠上了楊剪的肩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