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那些你沒有說的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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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充滿寒意的新年,風吹在院子裏的樹葉上帶著森冷,周明凱穿著單薄的外衣站在冬日裏,心是沈默地冰涼。

堂妹的話像是冷硬的冰刀,劃在了他的心口,一刀一刀地留下血痕,但是那裏早就已經千瘡百孔,不在意這一點點的疼痛。

良久,周明凱把手裏的煙扔在地上,碾滅,然後擡起頭看著堂妹的眼睛,回答她:“這是我的事。”

他看到堂妹瞬間又想要發怒的眼神,制止她,重覆道:“這是我的事。”

“這是我父母之間的事情,是我父母和她母親之間的事情,但是唯獨,和她無關。”

男人的聲音在天寒地凍的這個下午,一點點的陽光灑在院子的一角的這個下午,像是帶著無盡的思念和心痛,緩緩地彌漫開來。

“我媽她抑郁的原因是她懦弱,我爸自殺是因為他知道事情敗露他害怕擔責任,貪汙的對他自己,收受賄賂的也是他自己,他敗掉了爺爺秉持的的烈骨清譽,這些都和陳皎皎沒有任何關系。”

“我娶她,和這一切沒有關系;我們離婚,和這一切也沒有關系。”

是啊,其實和這一切都沒有關系。

那個時候的他,明明有很多種辦法可以留下那個時候的陳皎皎,但是他都沒有。

外面是寒風刺骨,但是屋子裏卻是暖意橫生。

陳西西小朋友一到樓上,陳皎皎就把她放在了地上,小姑娘一點也不怕生,朝著屋子裏坐在書桌前的老爺爺走過去。

這裏是周至仁的書房,小時候陳皎皎來過,從她有記憶起,那個老爺爺就已經退休,每天養花養草寫字看書,活得溫柔而愜意。

陳皎皎站在那裏,有些忐忑,但還是弱弱地叫了一聲:“周爺爺。”

周老爺子仿佛沒有聽到,他朝著陳西西小朋友招招手,叫她:“小丫頭,來太爺爺這裏。”

陳西西在木質的地方是溜達了一會,並沒有發現什麽有趣的東西,然後一個老頭子朝她招手,要她走過去。

陳西西小朋友於是歪著頭看著他,思索了一下,還是跑到了他的面前。

周至仁看著小紅帽“蹬蹬蹬”地朝他走過來了,於是很開心地張著手等她跑到自己的懷裏。

但是下一秒,小丫頭跑到他的面前,伸出手,狠狠地拽了一把他的胡子。

“嘶啊—”

周老爺子痛得叫了出來。

陳西西小朋友也被嚇哭了。

小姑娘“哇”地一聲哭出來,往媽媽那裏跑著,然後一下子撲進媽媽的懷裏,控訴道:“哇—媽媽!他的胡子是真的!好可怕啊!!!!老妖怪!!”

陳皎皎:“……”

陳皎皎朦朦朧朧地想起來,之前聖誕節的時候,陳少季買了很多聖誕老人的假胡子回來,和兩個小朋友互相揪胡子玩,於是…

陳皎皎忍住笑意,然後把小姑娘抱起來,走到周老爺子面前,再次叫了他一聲:“周爺爺。”

周老爺子好不容易從被拔了胡子的撕裂般的痛苦中緩過神來,然後狠狠地瞪了一眼小丫頭的媽媽:“皎皎丫頭,你現在,都不叫我爺爺了?”

陳皎皎小時候天天追著周明凱跑,為了討好周家老爺子,“爺爺”“爺爺”地叫得比葫蘆娃還歡快。

陳皎皎嘆口氣,拉了拉陳西西小朋友的手,對老爺子說道:“西西,這是周…這是周叔叔的爺爺,你叫他太爺爺就好了。”

小女孩第一次看到這樣有著真胡子的老人,於是怯生生地伸出手,鼻子還是剛剛哭過的紅紅的:“太爺爺對不起,西西不知道你的胡子是真的。”

小女孩的聲音因為剛剛哭了一下子,還帶鼻音,寶裏寶氣地讓人心悸。

她的媽媽抱著她,眼神是溫柔又體貼,周至仁一下子有些眼睛發酸。

他緩了緩,才開口道:“皎皎丫頭,我還總想著,你還是那個長不高的小姑娘,每天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路過我們家院子,明明不順路,還是每天都要來,然後跟我打招呼旁敲側擊…”

“這才多久啊,你都當媽媽了…”

“我還在叫著你小丫頭,這裏都有一個更小的小丫頭了。”

陳皎皎沒有爺爺奶奶,趙馨瑤和她的外公關系不好,周家老爺子是這一圈子裏除了許家爺爺奶奶之外最和善的老人家了。

陳皎皎每天放學跑到他家的院子裏打探周明凱的去向,周家爺爺什麽都知道但還是每天慣著她,護著她,連家裏的好吃的都要給她留一份。

陳皎皎低下頭,眼眶有些紅,她低聲道:“對不起,爺爺,是我不好…”

她還像是小時候做錯事情那樣,低著頭委屈巴巴地認錯,周至仁看著她和她懷裏的小丫頭,一下子五味雜陳,懷中的那個小東西還睜著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他們,和小時候的陳皎皎一模一樣。

周至仁嘆氣:“皎皎丫頭,我的孫子我是知道的,他向來都是那樣的,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什麽都不說,因為沒有人聽他說,他媽媽性子冷,他爸爸又不管,我這個老爺子哪裏懂他在想什麽?他長大的環境就是這樣的。”

“他冷僻慣了,只有你天天追著他跑,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是開心的。你們為什麽…”周至仁看了一眼她懷裏的小姑娘,還是沒有把“離婚”兩個字說出來:“爺爺不知道,但是他真的特別後悔。”

“之前他和白家那個丫頭訂婚,你別怪他,是爺爺逼他的,我裝病裝了半個月他才松口,但是還是連訂婚那天兩家人一起吃個飯都沒有來。——他還把這件事告訴了許嘉恒,指望著菀菀那丫頭能告訴你,你能回來看看,但是你楞是沒回來。”

“爺爺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是爺爺能保證,他是真的喜歡你的,更不可能不喜歡這個小丫頭,皎皎丫頭,算是爺爺替他求個情,行嗎?”

陳皎皎把懷裏的陳西西放下地,任由她自己去跑,她並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些什麽,只是玩著陳皎皎的衣服領子,然後軟綿綿的小腦袋在媽媽的脖子裏蹭來蹭去——那是滿心依賴的感覺。

剛剛上來的時間,周明凱領她們進來,陳西西小朋友看都沒多看他一眼,老爺子忍不住在心裏“嘖嘖嘖”。

陳皎皎站在那裏,對著周家老爺子說道:“爺爺,您知道的,我真的喜歡了他很久,在那段很長很長的時間裏,我沒有等到他的哪怕一句挽留。所以您剛剛說的這些,在我這裏是不成立的。”

時間是一條很長很長的棉線,被火苗燒掉的長度是已經走過的人生,在那段過往裏,周明凱從未挽留過她,或者說,他從未愛過她。

“爺爺,雖然我年紀小,但是我也見過很多愛情。不是電視劇裏的霸道總裁和灰姑娘,而是生活中的我見到的愛情:他們可能是一對分著一碗綠豆湯的老人,也可能是正在鬧別扭的情侶,但是我想,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不會任由對方離開的不是嗎?”

即使我們可能都不完美,畢竟誰都不可能生來契合,但是即使我們在生氣、或者在彼此嫌棄中走過了漫長的人生,我們誰都沒有放對方離開。

如果你連挽留我都做不到,所有的為愛情而說出的借口,我真的能夠相信嗎?

“爺爺,其實我也很糟糕的,我脾氣不好,很喜歡和人吵架,連您以前也總說我像個刺猬——連您都知道的這些,周明凱都不知道。他了解的是我呈現給他的表面,他從來沒有走過來認識過我,從來都是我走到他的面前告訴他:你看,我是這樣的這樣的這樣的。”

“但是其實,我根本不是這樣的。”

女人都是騙子,她們挑著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給愛的人看,女為悅己者容。

“是我的錯,爺爺,是我給他表演了一個假的我,然後我無理取鬧氣他不能接受真的我,他做不到。所以我沒有怪他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太累了,我不能給他演一輩子他以為的那個陳皎皎,所以我逃跑了。”

那個時候的她想呀,但凡你能接受一點點的我,那就拜托你,拉住我的手告訴我,你不能沒有我。

但是他沒有。

那個時候的周明凱,沒有對陳皎皎做過任何一次的挽留。

那個時候的陳皎皎每一天都在心裏祈禱:拜托了,我已經走不動了,求求你拉起我的手,哪怕只有一下,哪怕只有一秒,至少不要讓我覺得,我過去的那麽多年,都像個笑話一樣。

但是他沒有。

現在年輕的女人站在這座紀念著她的童年、她的成長、她的初戀的房子裏,面對著這個見證著她曾經全部的愛情的這位老人,她平靜而坦然。

她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一個合格的媽媽、一個溫柔的姐姐,所有的身份她都沒有愧對,她活得勇敢而無畏,她在一點一點證明著,她曾經以為的沒有周明凱就昏天黑地的日子原來只是她的幻想。

周家老爺子嘆口氣:“也罷,隨便你們吧。”

周家老爺子從抽屜裏摸出一個盒子,把小姑娘拉到面前,把裏面的玉拿出來,給小姑娘戴上:“這是太爺爺的見面禮。”

小姑娘摸著那塊剔透的玉石,擡頭看媽媽,陳皎皎在心裏嘆口氣,但還是對女兒說:“戴著吧,謝謝太爺爺。”

……

陳皎皎抱著小姑娘從書房出來,周明凱已經在門口等了很久,他看上去比剛才見的時候面色又蒼白了一點,他清了清喉嚨:“我送你們吧。”

陳皎皎今天沒有開車來,是陳少季送她們到小區門口的,然後陳少季帶著陳北北去商場裏玩碰碰車了。

陳皎皎看了一眼懷裏的小丫頭,還是點點頭,沒有拒絕他。

周明凱套上大衣,回過頭看到小女孩正在費力地把毛線帽套上去,他猶疑地伸出手,拉出了帽子的一角,然後幫小女孩弄正帽子。

被幫到了,小女孩亮晶晶的小眼睛擡起頭看他,然後甜蜜蜜地說:“謝謝叔叔。”

周明凱的手還搭在她的小腦袋上沒有松開,小女孩肉嘟嘟的小臉在紅色的毛線帽的襯托下可愛不得了。

小女孩突然伸手,抓住了周明凱還沒來得及離開的一只大手,小小的手指握住他冰涼的大拇指,帶著期盼的小眼神問周明凱:“叔叔,我剛剛看到桌子上有奶糖,我可以吃一顆嗎?”

那一瞬間周明凱沒有辦法形容內心的酸澀,愧疚像是翻山越嶺而來,在他的心口一刀一刀地刻著,他輕輕地碰了碰小女孩抓住他的小手,然後勾起一個很難看的笑容:“可以啊,叔叔拿給你。”

陳皎皎本來就是故意留一點時間和空間給他們的,等到她回轉身來看的時候,才發現那個男人蹲在地上紅了眼眶。

他伸手越過茶幾,胡亂抓了一把新年招待客人的糖果,遞到小女孩的面前:“諾。”

小女孩很乖巧地從他的掌心拿走了一顆奶糖,然後很有禮貌地對他說“謝謝。”想了想又對他說:“新年快樂叔叔。”

周明凱把手掌裏的糖果繼續攤開在她的面前,問她,聲音裏是滿滿的苦澀:“沒有別的你喜歡的糖果了嗎?”

陳西西小朋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很有禮貌地搖搖頭:“這些我都不喜歡的。”

小姑娘已經把那顆奶剝開了糖紙放進口中,吮吸著甜甜的奶味,再擡起頭是才發現周叔叔的眼裏竟是有了濕意。

小姑娘有些慌了手腳:“周叔叔你怎麽了?西西吃了你家的糖果你不開心了嗎?”

周明凱的手已經有些顫抖,他壓抑著內心的情緒,然後嘗試著伸手,握了握小女孩溫熱的手心:“對不起啊,周叔叔只是在想,叔叔居然不知道你喜歡什麽糖果…”

面前的女孩是他的女兒,他本應該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最依賴的人,可是他連她喜歡什麽口味的糖果都不知道。

一想到這裏,愧疚和痛苦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山石,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然後讓他不停地被困在其中,動彈不得,也掙紮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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