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人兒站在那裏，她從頭到腳的全部，沒有一星半點是周明凱所了解的，他沒有參與過她的人生的任何一個步驟。

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麽味道的糖果，不知道她喜歡什麽顏色的花裙子，不知道她喜歡動畫片裏的哪個公主，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麽口味的汽水和蛋糕。

這些他都不知道。

愧疚、無助又痛苦。

這樣的認知像是一把很重的錘子，砸在周明凱的胸口，小女孩懵懂而無知，但她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在狠狠地擊垮著周明凱，令他潰敗。

小女孩松開了握住他手指的手，轉過身把糖紙丟進垃圾桶，再轉過頭才發現周叔叔還是那樣蹲在那裏。

陳皎皎走過來，幫小女孩的衣服領口拉到最高，然後抿了抿唇，對周明凱說：“可以走了嗎？”

周明凱站起身，想要問的話語像是梗在了心口和喉嚨口，讓他不能開口說一句話。

他平息了半天，回答道：“可以，走吧。”

周明凱把車子從院子裏開出來，傑斯本來沒精打采地趴在院子裏，看到小女孩出來了還“汪”了幾聲。

陳西西小朋友費力地從帽子裏探出小腦袋，然後伸著戴手套的小手朝院子裏的那只大狗擺了擺手。

陳皎皎抱著陳西西坐進了後排的座位，周明凱一言不發地坐在前排開著車，陳皎皎只能隱約從後視鏡裏看到他發紅的眼眶。

陳西西小朋友上了車之後就把帽子手套全都摘掉了，她爬到了媽媽的懷裏和媽媽面對面坐著，然後抓著媽媽的頭發卷來卷去。

小女孩白嫩嫩的臉蛋因為在車廂裏被哄得紅彤彤的，湊近陳皎皎的時候嘴巴裏是濃濃的奶味。

小女孩故意地朝著媽媽“哈”了一口氣：“媽媽！西西好聞嗎？”

陳皎皎給她把摘帽子弄亂的頭發理好，溫柔地回答她：“好聞呀，但是陳西西，你剛剛是不是偷偷吃糖了呀？”

陳西西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立刻甩鍋，她小手指著駕駛座上的男人：“是周叔叔給我的！”

甩完鍋之後小女孩又覺得有點抱歉，她嘟著小嘴巴弱弱地辯解道：“可是舅舅說了啊！今天是新年第一天，糖果可以隨便吃的！”

陳皎皎給小女孩重新紮了一個小辮子，然後捏了捏女兒的臉：“舅舅這樣說了嗎？他騙你的，皎皎今天就回去揍他。”

小女孩最喜歡看舅舅被媽媽教訓得吐舌頭了，於是開心地鼓掌：“好哦。”

小女孩玩了一會有點累了，於是懶洋洋地靠在媽媽的懷裏哼呀哼。

周明凱坐在前面的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的手越來越緊，心就像被什麽東西揪起來，又狠狠地摔下。

她們在他面前展現的是最真實的生活狀態，但是於他來說全然陌生，這是他親手放棄的。

是的，無論他怎麽去辯駁事出有因，無論他怎麽解釋不是這樣的，走到這一步絕非我本意，但是沒有辦法，他所有的言語在已經造成的事實面前蒼白而無力。

是他放棄了皎皎，又放棄了西西。

這一路對於周明凱來說太過煎熬，他懷抱著歉意、愛意、以及無盡的痛意——對這車上的兩個女人。

無從辯解。

開到她們的家門口，陳西西掙紮著小腿要下去，然後飛快地伸手對周明凱拜拜：“叔叔再見！謝謝你送我們回來！”

小姑娘快樂地和他招手，大概是因為家裏有什麽好吃的點心在等著她，她絲毫沒有因為和他的分離而難過。

周明凱壓抑著眼裏的熱意，蹲下身，拉拉她的小手，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有說，只是從大衣的口袋裏，把剛剛才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抓的一把奶糖遞給她：“拿著吧。”

陳西西小朋友羞澀地朝他笑一笑，但是也只是節制地從他的手心裏拿走了一顆：“不用啦！西西家裏有好多呢！叔叔拜拜！”

小女孩撅著屁股往家裏跑，還不忘了叫媽媽：“皎皎快點！”

陳皎皎看著女兒已經跑回去的背影，抱緊了懷裏她落下手套帽子，朝周明凱點點頭，就打算往家門口的石子路上走。

但沒有走離他的身邊，手腕就被一道力度拉住。

陳皎皎有些詫異地擡起頭，看到了男人的眸子。

紅著的眼眶，連鼻尖都帶著一點點的紅，眉頭是皺巴巴的，眉梢是說不出的難過和低落。

周明凱握著她的手腕，手心裏是久違的柔嫩觸感，他嘗試著開口，聲音裏帶著嘶啞：“我們能談談嗎？”

陳皎皎沈思片刻，回答他：“可以。”

……

周明凱因為過年期間住在了周家老宅，連傑斯都帶了回去，所以這個小區的房子很是冷清，打開屋子還有些冷。

他去燒了一壺開水，然後泡了茶，放在茶幾上。

陳皎皎沒有接。

她有些冷淡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他今天實在有些古怪，像是在對她示弱，雖然這確實不像是周明凱會做的事情。

周明凱捏著手裏自己的茶杯，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燙一樣，滾燙的水溫透過玻璃杯滲透進他的掌心。

他最終還是無力地說道：“皎皎，你不要這樣。”

陳皎皎沒有去看他，她的指尖交錯，按壓著像是給她一點安全感。

房子裏的溫度在慢慢上升，冬天總是天黑得有些早，剛剛進屋的時候還有些亮的，現在的窗外已經一下子暗了。

陳皎皎回答他：“我沒有什麽多餘的話好和你講，你有什麽事情要和我談，就快點說吧。”

周明凱沒有去在意她的冷淡，固執地道：“皎皎，雖然我已經說過不止一次，但是我確實，想要告訴你的是，我很抱歉，對你和西西都是。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要補償你們…”

“周明凱，”陳皎皎微擡眼皮，她咬了咬下唇，打斷他說道：“你已經說過太多次抱歉了，如果只是為了表達歉意，我希望下次我們可以不要進行這樣的談話。”

女人的聲音在房間裏氤氳開來，就像是杯子裏的水汽，一點一點地灼燒著他的掌心。

“我說過了，陳西西過得很好，我不是那種帶著孩子艱難生活著的單親媽媽。我有自己的工作室，我有個做明星的弟弟，哦對了，我還有個雖然很垃圾但是有錢的爹，物質生活上我沒有虧欠過她，所以你更談不上。”

“她每天都活得很開心，像個小天使，她沒有覺得自己缺少了什麽，沒有爸爸的這四年她都這樣成長過來了，以後她也一樣可以。我會把她教成一個溫暖的、善良的、樂觀的、但也很任性的女孩子，我會好好的保護她，這些都不需要你。”

“所以你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子，好像是在後悔著什麽…”

“你知道嗎？你現在向我展示的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很諷刺。”

是啊，你在放開我的手的時候，都不曾紅過眼，現在事過境遷，這一切都讓我感到諷刺。

周明凱沒有說話，掌中的熱水杯已經將他的手掌燙紅了一片，他終於松開了水杯，將水杯放在了茶幾上。

她看向他的眼裏不再是迷戀和信任，他唯一的籌碼都已經沒有了，他再也可以辦法去抱著他的小姑娘。

周明凱擡起眼皮，他伸手，輕輕地撫過她的額角：“皎皎，所以呢？你打算接受江家那個小子是嗎？”

“陳西西不需要我，你也不需要我，你是想說這個嗎？是這樣嗎？我不可以，江祁澤就可以了是嗎？”

他緩緩地靠近她的眉眼，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陳皎皎察覺到他的異常，伸手推拒著他的靠近，但是男人的力氣大得出奇，輕松地靠近了她的身體。

他靠近她的眼，手指順著她的額角一點一點地按壓，帶著一點點的誘惑，像是在哄騙著未成年的少女：“陳皎皎，你說過的，你會永遠只喜歡我一個的…你說過的啊…”

他喃喃地像個孩子：“你明明說過的啊…”

陳皎皎的淚意一下子洶湧而來，她把手從他的鉗制中解放開來，她強忍著不哭：“是啊，我說過的，我什麽都說過，可是你不喜歡啊！我做什麽你都不喜歡，我生的孩子你不喜歡，我做你的妻子你不喜歡，憑什麽啊…你憑什麽現在又這樣…”

她努力地讓自己有條理一點：“周明凱，你是王八蛋嗎！你不喜歡我我就和你離婚，你不要孩子我就一個人養大她，你現在跑過來給我表演你有多後悔，說要補償我，可是你欠我什麽了？”

她終於還是沒有控制住眼淚：“你什麽都不欠我的啊，除了一場婚禮和沒有看完的電影，你從來沒有許諾我過我什麽，所以你不需要補償我啊，你就這樣當陳西西生命的陌生人不好嗎？你不要對她負責，開心了就去哄一哄，陪一陪，其他的不需要你任何的精力和時間，你還可以去結婚，去有你自己的孩子，你可以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是啊，你說抱歉，你說想要補償我們。

可是你根本不欠我什麽啊。

是我一廂情願，那我活該受著啊。

但是我後悔了，我不想要繼續了，我迷途知返。

在我那很長那一段時間的喜歡裏，你連輕易的許諾都沒有給過我，你連讓我質問你的資格都沒有。

我愛得那麽可笑又可悲，所以我憑什麽要去面對那樣一個讓我現在想來都無法面對的自己？

似乎是從來都沒有好好說過離別，不論是對於年少時候的他們，還是對於後來的那一段荒唐的婚姻裏的他們。

他們似乎連再見都從未好好說過。

周明凱在這個經歷了太多的隱忍和痛苦的下午，看著那個眼睛裏的眼淚流得停不下來，又固執地看著他的陳皎皎，心裏一片荒蕪。

我真的很抱歉，我親愛的女孩。

我實在是自私又該死，到了這一步，才能去面對那個時候年輕又狂妄的自己：我沒有好好愛過你，我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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