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張滿德卻在春回大地的時候撒手人寰。

張清幾度在她父親的靈位前哭得暈厥，然而蕭懷瑾卻如同一個瞎子，視而不見。

作為軍營裏僅有的兩個還算能說得上話的女人，張清幾乎沒有猶豫地選擇了向白菀哭訴她的痛楚。

“當初嫁的時候就知道……可沒想到他翻臉比翻書還快。”張清滿臉頹敗之色，整個人比剛來時瘦下去了一大圈，越發顯得隆起的小腹突兀。

白菀看著她，很難去感同身受，只覺她如今孤苦無依，實在可憐。

張清輕撫著小腹，“這個孩子來的真不是時候，你說如今戰火連天，蕭懷瑾又、又是這樣，將來我和孩子可怎麽辦。”

白菀把手裏的熱茶和手帕都遞給她，說：“你現在有孕，不能總是掉眼淚，我師兄說這樣對你肚子裏的孩子不好。再者，我想你爹在天上也不願看見你為他如此難過。”

“我一直都曉得我這輩子嫁不到我中意的男人，去年我爹同我說起的時候，我竟然還奢望他把我許配給沈將軍，現在看，真是癡心妄想。”張清自嘲地笑笑，“不過我看沈將軍待你是真好。”

張清的話說了一半，就像是說不下去，眼淚又撲簌簌掉下來。

白菀不算是同情心泛濫的人，尤其在這種時候，沈鈺、秦天佑與蕭懷瑾的關系微妙，她更是不能順著張清的話往下說。

張清從晌午絮叨到日暮西山，直到蕭懷瑾那邊來人催了才離開。她前腳走，涯洛後腳就來了。

涯洛的臉色陰沈，白菀料想是有點什麽事，難得老老實實在方桌邊端正坐著，等他發話。

“如今沈鈺他們已勝券在握，北元幾乎沒有再翻盤的機會，你跟不跟我回南疆？”涯洛開門見山，卻沒多解釋。

白菀一癟嘴，“你都說勝券在握了，我這個時候走跟晚幾月走，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越是這種時候，那些藏在表面下的暗流就越是洶湧。以前還有個張滿德在幾方關系間制衡，他一死，局勢失衡，誰的軟肋多誰就要先倒黴。就你那個比麻雀還小的腦袋，我能指望你審時度勢，游刃有餘地自保麽？”涯洛話音落下，眉頭跟著就蹙起來，“張滿德死的蹊蹺，這軍營裏懂點醫術的哪個看不出來，可為何沒人挑明，你可想過是為什麽？那個秦天佑不是善人，你還是早早抽身為妙。”

白菀神色間倒不顯得多驚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涯洛一會兒，說：“是我爹來信叫你把我弄回去的吧？”

涯洛道：“知女莫若父，他知道你留這兒就必然會傻不楞登往渾水裏蹚。”

“你才傻不楞登，”白菀哼道，“爹既然來信了，那估計你是跑不了了，至於我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涯洛捏捏眉心，“你是個大人了，不能總這樣胡攪蠻纏。”

白菀沈了口氣，“我沒胡攪蠻纏。如果爹娘在南疆朝不保夕，那我就是拼上性命也要回到他們身邊去。可你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在恩州，沈鈺的腦袋時時刻刻都像別在褲腰帶上，一個不小心可能小命就沒了。我和沈鈺是同生共死過的夥伴，我不能這時候撇下他一個人。再說，他那個老奸巨猾的大哥就要來了，沈平川陰險狡詐，指不定要怎麽害他……我不能走。”

“哦？那你現在同我說的是江湖義氣咯？”涯洛不知是給氣的無奈還是怎麽，竟然舒眉笑起來，“這理由未免牽強，我想沈鈺他也不願你陷險境，既然你這說不通，那我就跟他說道說道去。”

話音一落，他站起來就走，白菀伸手撈了一把，也沒把他拉住。涯洛出了軍帳，就徑自找沈鈺去了，白菀坐在小木凳上發呆，想著沈二會不會就聽了涯洛的話，把她趕回南疆去呢？

出乎白菀意料的，沈鈺沒打算讓她先回南疆去。他發揮了自己在狡辯方面的天賦，讓涯洛啞口無言，事後還張羅著準備了一堆北方特產，打算找人把特產和涯洛一道送回南疆去。

一向還算文質彬彬的“小鬼醫”終於發了火，臨走時板著臉給白菀留下了雜七雜八一大包腸穿肚爛的□□。

但涯洛竟然沒再提讓白菀跟他一同回南疆，這倒讓白菀起了好奇，於是他前腳一走，白菀後腳就跑沈鈺跟前“取經”去了。

沈公子沒個正經，送走了來找他的秦天佑，就歪倒在一張硬邦邦的椅子上，看著白菀笑得像只成精的大狐貍。

白菀也不客氣，自己扒拉張椅子坐下來，“你跟涯洛說什麽了，讓他憋著那麽大一口氣，可還是老老實實回南疆去了。”

沈鈺摸摸鼻子，道：“沒什麽，我就說如果你不留在恩州，萬一哪天我戰死了你沒來得及給我收屍，按你這種脾氣很可能就要殉情。”

白菀擡起眼皮來涼颼颼看他一眼，“涯洛給我留了約莫有十多種毒，我不介意一一給你試下滋味。”

沈鈺嘴角又往上翹了翹，“我跟師兄說了什麽那是秘密，怎麽能輕易讓你知道——再者，不管過程是個什麽樣，結果總歸是你要的結果吧？大戰在即，我大哥這一兩日也要到了，咱們還是得先想想對策。”

沈鈺要轉移話題，白菀也不想揪著不放，因為他至少有一句話說對了——結果確實是她要的結果。

“沈平川真是個大麻煩，”白菀輕敲著桌面道，“不過要是沒有了流沙樓，他也不足為懼吧？”

沈鈺不置可否，“他一直把蕭懷瑾當成傀儡，就等著最後一舉得手，不過蕭懷瑾娶了張清之後就在培植自己的勢力，已不像從前那樣受制於他。此番他來恩州，局勢必然會更加覆雜。”

白菀窩在椅子上出神，神游了半天，才回過神問道：“這些日子你和秦大哥忙的腳打後腦勺，我也沒顧上問，老秦和小樓那邊有消息了麽？”

沈鈺點頭，“有了點眉目，情況不樂觀——照老秦的意思，我大哥前幾年的確是找著了我娘，但後來就沒了消息，老秦還在想辦法。”

白菀皺起眉來，總覺得這不是個什麽好消息。

沈鈺道：“當務之急，是不能讓蕭懷瑾和大哥聯手對付秦兄。張清近來不是總找你訴苦麽，我和秦兄商量過了，要找機會透點東西給她，借她之口傳給蕭懷瑾。”

“你是說蕭老夫人之事？”這事白菀還是歷歷在目，老太婆死不瞑目，沈平川卻仗著蕭懷瑾人不在廣陵，睜眼編瞎話。

“除此之外，還有大哥和流沙樓勾結一事，據我所知，蕭懷瑾並不知道大哥手裏還有這麽一張牌。以蕭懷瑾多疑的個性，不必咱們多說，他也會順著張清轉達給他的話多想。”沈鈺說道，“這麽一來，就算他們為了暫時的共同利益，也很聯手，只要他們各自為營，秦兄就有機會了。”

白菀道：“那我得抓緊了，趕在沈平川到恩州前把話傳給張清。”

恩州大營局勢瞬息萬變，蕭懷瑾縱有名義上的統治權，但實際軍權卻大部分掌握在秦天佑手裏，只是一部分將領不服於秦天佑一人獨大，才在張滿德死後向蕭懷瑾示好。

另一邊，北元堅守大都不出，好似只要看住那一把龍椅就還能掌控天下一般。

白菀按計劃向張清一點點透露了沈平川的所作所為，張清壓住心底的驚訝，面上裝作風平浪靜，試圖從白菀口中套出更多細節。

蕭懷瑾在得知老母親死亡背後被沈平川所隱瞞的真相時，真情流露地在軍帳裏痛苦了一場，但隨後“無意間”經過的白菀就聽見了他對張清的惡言相向，無情又刻薄。

三日之後，沈平川大張旗鼓地來到了恩州大營，看架勢比蕭懷瑾這個“正統”都要擺得足。

隨著沈平川一同來到的還有秦淮的一封密信，而這封信也終於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沈鈺決心將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大哥送上絕路。

幾年前，沈平川意外找到沈鈺親娘，原想用她要挾沈鈺，卻沒想這個沈默許多年的女人竟會為了沈鈺自戕而亡，沈平川無奈之下只得找了個替身。

秦淮的信在銅盆裏化為灰燼，沈鈺不發一言地出了軍帳，獨自走上了軍營後的半山坡，站在剛抽了新芽的老樹下望著遠處的山巒出神。

“等咱們打完仗回去，就能去看看她了。”

“娘這輩子都沒享過什麽福，她被人害了我卻還認賊作兄，”沈鈺嘆氣，“是我不孝。”

“你當年年幼，他們一心要騙你，你又能有什麽法子，”白菀道，“既然過去了，就別用這個為難自己。現在仇人來了，就沒有讓他活著回去的道理。”

沈鈺垂眸看著她，“當然，但不能這麽便宜沈平川，一劍殺了他自然容易，可那樣就不能讓他知道娘臨死前那種絕望的痛苦。”

白菀握住他冰涼的手，微微笑道：“就按你和秦大哥的計劃放手一搏吧。”

風裏夾著暖意拂來，白菀卻覺得心中涼意如同凜冽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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