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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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滿德是被人用擔架擡回大營的。

他大腿上中了一箭,但沈鈺和秦天佑都對此事三緘其口,誰也不提這箭是怎麽越過了親兵,直接射向一軍統帥的。

涯洛看過傷勢之後沒說什麽,眾人自然以為並無大礙,諸將暫時安下心來,安排進駐恩州事宜。

溫行遠在對戰中同樣受了重傷,白菀到關押他的地方給他服了傷藥,包紮了傷口,溫行遠有氣無力地扯了下嘴角,“沒想到你們竟能從九華派的圍攻下逃生。”

白菀盯著他看了許久,才道:“等你能站起來了,我帶你見一個人。”

溫行遠冷笑,“什麽人?我憑什麽要見?”

白菀俯視著他,“憑人活著,就得有點良心。”

說完,白菀就收拾起藥箱走了,留下溫行遠楞在原地。他覺得這個小姑娘似乎跟幾個月前有些不一樣了,可究竟是哪裏不一樣,他卻一時也說不上來。

白菀在心裏已經盤算好了,如果溫行遠不肯救溫行知,那幹脆就敲暈他直接讓涯洛給溫行知換血。

這兩個人,孰輕孰重在白菀心裏早就掂量清楚了。

沈鈺忙裏抽閑來找了白菀一趟,說他們稍後會繼續前進,爭取最短的時間吞掉溫行遠的勢力。而蕭懷瑾和張清也會從陽川趕來恩州,對張滿德而言,秦天佑和沈鈺是比蕭懷瑾更外人的外人,所以這個時候,他寧可選擇相信他一直提防的女婿,也不會相信秦天佑。

白菀以為按照沈鈺的說法,他會和秦天佑一起出戰,卻沒想到這倆人齊齊留在了大營,只派了副將率兵前往餘下的城池。沈鈺和秦天佑的打算白菀心裏隱隱有所察覺,但一來她並不關心這爭權奪利之事,二來只要身邊幾人平安無事她也別無所求,所以就拉著涯洛專心照料上一戰的傷員。

溫行遠傷重,但好歹還有口氣在,白菀咬咬牙狠狠心,把人給帶到了溫行知“躺屍”的帳子裏。

溫行遠看見溫行知,並不算意外,神色略帶嘲諷地看了白菀一眼,“怎麽,什麽時候跟流沙樓的人沆瀣一氣了?”

白菀默了一瞬,道:“他快死了,只有你能救他。我見過溫小妹,也知道她……等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你一個人,你就是再後悔也沒用了。”

白菀說完就走了,溫行遠張張嘴,想叫住她再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沒開口,對著直挺挺躺在木板床上的溫行知出神。

白菀從帳子裏出來,沈鈺正在賬外等著,白菀一擡眼看見他,勉強扯了扯嘴角,“大半夜的你也不去歇著,聽秦大哥說你們近來都累壞了。”

沈鈺掃了眼身後的軍帳,“現在到了關鍵時候,累也就是這一陣子了。對了,裏面怎麽樣?”

“我看有戲。溫行遠能那麽巴心巴肺地給溫小妹治病,未必會看著溫行知就這麽死了。何況……溫行知到今天這步,跟他溫行遠也脫不開關系。”

沈鈺笑笑,“盡人事,聽天命吧。”

白菀:“倒是很少聽你說出這麽宿命的話來。”

“我估計大哥過陣子就會到恩州來,畢竟成敗就在最後一搏了。”沈鈺嘆了口綿長的氣,“再等等,我想不出半年,就能塵埃落定了。”

白菀踢開腳下的兩塊碎石,“是啊,國不安,何以安家呢。”

沈鈺轉頭看看他,隔著她的袖子輕輕握了下她的手,沒再說什麽。

溫行遠在軍帳裏磨了一個時辰卻不知道做了些什麽,一個時辰之後,他把涯洛叫了進去。

然後就是一晝夜漫長的等待,白菀從來沒覺得自己有這樣好的耐心,竟然就這麽熬著、等著,直到涯洛疲憊不堪地頂著下巴上的一圈胡茬從裏頭出來。

帳外的小兵第一時間去通知了白菀,她匆匆趕來,聞見軍帳裏飄出的血氣,知道溫行知有救了。她抓著涯洛,猶豫了一瞬,卻問:“溫行遠還活著麽?”

涯洛垂眸看著她,良久,搖了搖頭。

白菀感覺心頭有那麽一剎那似乎空落落的,說不出的無力感,她有種錯覺,她仿佛就是那個把溫行遠送上黃泉路的劊子手。

“他掙紮著一口氣就想等溫行知睜眼,可到底是沒挨過閻王爺的催命符,沒等著,可惜了。”

白菀站在軍帳外,躊躇半晌,還是沒進去,轉身走了。

溫行遠沒說出口的話再沒機會說了,憑著一腔仇恨苦苦撐到今日的溫行知忽然沒了恨的理由,原本蓄滿的力一下子就沒處撒了,他會怪她自作主張麽?

溫小妹人在何處,是否還活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白崢從自己的軍帳出來,就看見個小小的人影在半山坡上晃悠,背上還背著柄長劍。

白崢驀然發現自家妹子從沒心沒肺變成有心有肺真不是個值得慶賀的事,於是搖頭晃腦地帶著他那柄華而不實的佩劍也上半山坡去了。

“阿菀。”

“哥。”

白公子一怔,好懸沒從坡上滾下去——她發什麽病了?從前可只有辦壞事才舍得喊聲“哥”。

“坐吧,別客氣。”白菀挺大度地讓開她旁邊的一畝三分地,揚起了一片塵土。

白崢狐疑地看看她,“有事說事,你這樣瘆得慌。”

白菀呼了口白氣,“爹娘要是知道你慫成這德行,得有點失望吧?”

“果然啊,三句話就原形畢露了。”白崢扯開一個無奈的笑,“你小丫頭原本是想鮮衣怒馬,仗劍江湖來著,沒想到攪進亂世裏來了,是不是也挺失望?”

“摸著心窩子說,是。可我琢磨著,這江湖和朝堂,幾時也沒徹底斷幹凈。堯山寶藏的事,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說,不過就我知道的那些,也足能讓我推測出一個結果了。從我離開百草谷那一刻開始,就不可避免地一腳踏進了旋渦裏。或許譚霄會給我那半枚鑰匙,就是因為我姓白。而我被流沙樓追殺,也不止是因為‘懷璧其罪’,多半還是幕後人察覺到了這諸多牽扯後面的關系。堯山寶藏的關鍵,就在百草谷吧?”

白崢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爹從前叨叨家史的時候你老人家是神游去了?敢情你一路顛沛流離到現在,能悟出其中關結不是因為爹的教誨,而是因為吃虧吃出了經驗?別瞪我,瞪也沒用,你眼睛沒我大。對,堯山寶藏就藏在百草谷裏,只不過沒爹和娘在,誰也打不開那密道。”

白菀覺得胸肺間悶了口老血——原來她身體力行地證明了兩耳不聞窗外事會得到怎樣的下場。

白菀摸摸眉毛,“所以呢?爹把你支到北邊來,為的是什麽?”

白崢道:“天下總要一統的,如遇明主,該讓的總要拱手讓出。就像你方才說的,‘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當初誓死效忠南梁的先祖早已仙去,後世子孫堅守這百多年,已足矣。”

白菀聽罷了齜牙一笑,站起來拍拍衣裳,揚了她哥滿臉土,“知道了,你是來送錢的——真闊氣。”

白崢看著他不修邊幅的妹子,一時竟覺得無言以對了。

此後的幾日,溫行知在涯洛和白崢的輪番照料下,已日漸大好。只是白菀沒再踏入過那頂軍帳一步,溫行知也沒問起過她來。

小半月之後,沈鈺和秦天佑對溫行遠的殘部收編完畢,同時迎來了姍姍來遲的蕭懷瑾和張清。

纏綿病榻的張滿德見到閨女和女婿,被病痛折磨到蠟黃的臉上也綻放出不同的光彩來。白菀眼見著只覺唏噓,她此番歸來,聽聞張滿德膝下幾子死的死,殘的殘,連同她曾經有過幾面之緣的那個張拓,也在陽川一戰中犧牲。

白菀覺得張滿德也許是兒女緣薄,才會落得如此淒涼的光景,可涯洛卻似不讚同,待到白菀再追問時,他倒不肯細說了。

二月裏的一天,白菀正站在凜冽的寒風裏感慨嗅到春的氣息時,不察旁邊竟然悄沒聲地冒出了一個人。

正是她躲了多日的溫行知。

溫行知裹著厚實的狐裘,乍一看去像個哪來的貴公子,也許是狐裘毛毛絨絨的緣故,白菀覺得他身上那股說不清的陰冷氣似乎淡了不少。

“我要回流沙樓了,來跟你告個別。”

溫行知的話幾乎被吹散在東北風裏,但白菀還是勉為其難地聽清了。

白菀瞇起眼來偏著頭打量他,“你是眷戀殺手的生活,還是又找著了新的打擊報覆目標?”

“都有吧,”溫行知低了低頭,聲音就不大清楚了,“這一別估摸著也沒來日了……我救你是因你於我而言與他人不同,你不欠我什麽,也不必因溫行遠愧疚。”

可惜後一句話徹底散在了呼嘯的風中,溫行知說罷轉身就走,並沒有給白菀再叫住他的機會,以致她終此一生都不知道,那個最後以嗜殺成性而惡名遍布江湖的人,曾給過她一分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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