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想在江湖上混出名堂的白女俠不幸在鮮衣怒馬的道路上跑偏，一腳踏進了奪天下的隊伍裏。沈鈺閑的時候就會來給她補補常識，短短小半月，白菀以喜人的成長速度，已經能跟沈鈺正經討論一些問題了。

前幾日，蕭懷瑾像模像樣地給沈鈺封了個將軍，白菀聽來覺得有趣，他們這種草臺班子說到底還是自欺欺人，但架勢總要紮足了，才像話。

蕭懷瑾對沈鈺的不攻打政策一百個不滿意，他急於要奪回湖州，把張滿德的勢力趕出去。張滿德一路北上，勢如破竹，蕭懷瑾只怕讓張滿德先行把北元皇帝從龍椅上拉下來，自己坐上去，到時候他這個南梁後人再有什麽動作倒真成名不正言不順了。

沈鈺對白菀說，他在等一個契機，不過究竟是什麽契機，他卻沒說。白菀暗自猜想，那大概是一個讓蕭懷瑾啞巴吃黃連的機會。

好在老天沒讓他們等太久，很快就把這個機會送上門來了。

這天烏雲壓頂，沒壓片刻就下起了瓢潑大雨，初冬時節，少見如此大的雨，一時把南邊來的兵們都凍得瑟瑟縮縮。

蕭懷瑾的人按著沈鈺的安排，拉開了架勢堵上湖州進出的道路，把秦天佑給圍在了城裏。

秦天佑的人沒打聽出來城外那位“將軍”是哪座廟的和尚，只覺得他這法子簡直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知道意欲為何，暫時倒沒敢輕舉妄動，就是在城裏觀望著。

湖州城門洞開，秦天佑的人攻出來時，白菀正坐在帳子裏圍著紅泥爐子暖手。外面的喊殺聲與戰鼓聲如一道道驚雷劈在耳邊，她騰地從小木凳上站起來，奔到門口揪住一個小兵急問道：“沈將軍呢？”

那小兵一皺眉，邊說著邊往外沖，“迎戰去了。”

白菀心裏咯噔一聲，想起沈鈺近日總說的戰場無情，她手指捏緊了衣裳，望了眼帳外密集的雨勢，暗想，這就是沈鈺說的契機麽？

蕭懷瑾坐鎮後方，無需真的到前面去流血拼命，但他從未見識過何謂兩軍對戰，此時兩方短兵相接，他一時也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沈鈺一個不敵，便叫對方殺到他跟前來。

豆大的雨滴落在沈鈺的鎧甲上，雨水透濕了他的戰袍，寒意刺骨。

一貫不用兵器的沈鈺將一桿長槍舞得如銀龍上下翻飛，在敵軍的包圍之中左沖右突，游刃有餘。

倘若此時有明眼人在場，那麽一定就會發現，沈鈺的打法並非豁出性命的硬戰，只是他那身姿和氣勢，足以唬過身後的趙光等人。

趙光在暗自心驚的同時手下也不敢遲疑，揮舞著長刀跟隨沈鈺殺向敵軍首領。

秦天佑坐於馬背之上，被護在戰陣中央。

雨勢漸弱，他遠遠望見那蕭懷瑾軍中大將竟勢如破竹，如一柄利劍向他刺來。秦天佑虎目微瞇，只覺得這人莫名地眼熟，可看身形卻不知在何處見過。

直到他逼至近前，擡眸時那粲然一笑，才讓秦天佑如遭雷劈般地呆楞住。

曾經的救命之恩，他沒齒難忘，怎敢在此時取恩人性命？

秦天佑當機立斷，立刻傳令停戰。

兩方正打的難解難分之際，主帥忽然偃旗息鼓，秦天佑麾下將士無一不面面相覷。而沈鈺這邊未得他令，誰也不敢再動，一時間對陣雙方僵持下來，只得任由稀稀拉拉的雨滴拍打在臉上，在雨地裏幹站著。

沈鈺對秦天佑的舉動也大感意外，他原想或許秦天佑會用什麽迂回的法子，卻沒想到他有如此魄力竟然在此時叫停。

沈鈺提著長槍，一拱手，“秦將軍。”

秦天佑從馬上下來，大步走到沈鈺跟前，神色間有著難掩的喜悅，“沈兄弟，別來無恙啊。”

趙光跟在沈鈺後面，一見這情形，心中立時翻過數個念頭，便打起哈哈來，“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

沈鈺瞟他一眼，沒言語，回首看著秦天佑，沒頭沒尾地道：“今日這雨下的可真是不湊巧。”

秦天佑稍一楞，繼而笑道：“可不是，倒還真應了後面兄弟那句話，大水沖了龍王廟啊。”

沈鈺又拍拍秦天佑的肩，“天不好，改日再戰吧。”

“甚好。”秦天佑抹了把被沈鈺拍過的地方，轉頭就吩咐下去，收兵回城。

趙光皺起眉來，眼前這倆人打的什麽禪機？他怎麽覺得有點不對勁呢……

沈鈺命趙光清點傷員，回營休整，趙光猶豫了下，感覺有些話此時要是不問，往後就更沒法問了。

“二爺，小的實在沒看明白，咱這仗究竟要怎麽打啊？既然是您的老熟人，那咱是攻，還不是不攻呢？”

沈鈺看看他，“強攻湖州，你有幾分把握能拿下？”

趙光一琢磨，“至多五分。”

“你這五分的把握拼的還是要魚死網破才能拿下，廣陵王手下一共多少人可用你比我清楚，要真把人都調到湖州來，其他地界一時空虛，難保不被張滿德趁虛而入。”沈鈺邊說著邊往前走，順道查看了下傷員的情況。

趙光道：“可咱們總耗在這，張滿德一路向北打過去，到頭來還是咱吃虧。”

“是啊，前面有老虎，後面有豺狼，趙大哥說說，究竟該怎麽辦呢？”沈鈺慢悠悠呼出口氣，說完這句話就直接回營了，似乎也根本不想知道趙光的“辦法”。

趙光看著在雨幕裏漸行漸遠的沈鈺，悶得直嘬牙花子，他確實是越發看不明白，這個二爺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不過就像大爺說，沈鈺不可不防。

白菀早早燒好了一大鍋熱水，等沈鈺一回營，就讓小兵給他搬了過去，囑咐要趕緊換下濕衣裳，再喝碗濃濃的姜湯。

片刻之後，沈鈺泡在熱氣騰騰的水裏，一只手端著據說是白女俠煮的姜湯，雖說辣的他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可還是樂得簡直要合不攏嘴。

沈鈺這邊樂不思蜀，蕭懷瑾那裏卻是愁雲密布。

蕭懷瑾一聽說沈鈺跟那守城的秦天佑是舊識，就恨不得立時三刻要與他商量對策，可無奈帳子外的小兵說將軍一回來就泡熱水澡去了，蕭懷瑾來了一趟，卻根本就沒見著人。

此時的蕭懷瑾腦袋上雖頂著南梁後人和廣陵王的名頭，可誰都知道這玩意就是自己給自己壯膽用的，有人捧，你自然是王，沒人搭理，那就狗屁不是。他蕭懷瑾靠的是沈平川的財力人力，而沈平川是什麽心思，他也不是不知道，明裏他是“王”，暗裏卻是沈平川在把控全局。

至於沈鈺和沈平川之間的糾葛，他不用打聽也能猜出來八九分，只是眼下就連沈平川都要仰仗著沈鈺，可見這位“二爺”的確是有些本事。

眼下大事未成，所以無論沈鈺要鬧什麽幺蛾子，他都得忍下來。

蕭懷瑾回到自己的帳子，發現他的親兵正端著一大碗冒著熱氣的湯等在裏頭，他一皺眉，“什麽東西？”

“是白姑娘讓人煮的姜湯，煮了好幾大鍋，說是讓大夥都喝點，暖身子的。”親兵端著碗姜湯好似端著什麽金貴的東西，答的字正腔圓。

蕭懷瑾失笑，這個白菀自打治好了他娘的病，那醫術就被傳的神乎其神，結果一傳十十傳百，倒真給她傳成了個神醫。

想到白菀，蕭懷瑾不禁又琢磨起來，這個姑娘明明跟沈鈺什麽關系都沒有，卻偏偏跟到了前線來，但他幾番試探又沒試出什麽，不過沈鈺倒是把她捧在手心裏頭生怕磕著碰著，那她……算是沈平川說的軟肋麽？

蕭懷瑾坐在自己帳子裏暗自揣測的時候，白菀正在自己的帳子裏用紅泥小爐煨著一小鍋湯藥。

泡完澡，解了乏的沈鈺溜溜達達到了白菀帳子外，剛走到門口，就聞見一股似有似無的藥味從裏頭飄出來。

沈鈺挑起帳簾進去，眉頭也跟著皺起來，哪知道白菀看見他卻是眉心一舒，對他招招手，“誒，沈二，你來，把這藥給喝了。”

“我喝？”沈鈺走到她跟前坐下，狐疑看著她，“還以為是你哪兒不舒服了。”

“這是我化了顆藥煮的，涯洛說這樣藥效更快些。”白菀說著，手裏墊塊布把那小砂鍋拿了下來，可砂鍋柄短，在火上時間又長了點，還燙的她齜牙咧嘴。

沈鈺還沒松開的眉又緊了緊，伸手翻開白菀的掌心，見燙紅了一片，忍不住低斥道：“多大個人了，怎麽還老是虎了吧唧的？知道這玩意燙手，就不知道叫我幫你拿？”

白菀瞪他一眼，把手抽回去，“兇什麽，燙一下有什麽要緊，小時候挨燙挨的多了去了。喏，你趕緊喝，涯洛說這藥是著了風寒的能治病，沒病的能防著，當強身健體把吧，喝了它。”

沈鈺滿臉無奈，把藥接過去，吹了兩下就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完嘆口氣，看著白女俠，“我在你眼裏就這麽弱不禁風？”

白菀這回倒挺實誠地搖了搖頭，“涯洛說有備無患，你就是鐵打的也禁不住風裏來雨裏去地折騰吧？再說，你們生在南方，這都入冬了，越是往北就越冷，誰知道你禁不禁凍。”

沈鈺聽完，看著白菀紅撲撲的臉頰，就覺得心裏那軟綿綿熱乎乎的感覺像是要把他給淹沒一般，眉眼間不經意透出漫天漫地的喜悅。

白菀擡眼看看他，奇道：“沈二？你傻樂什麽？糟糕，這藥我是不是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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