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菀初到軍營裏，看什麽都有點稀奇，但沈鈺囑咐她別在軍營裏亂走，她也就老老實實地在自己的軍帳裏呆著。

沈鈺一到成陽縣，就忙的腳打後腦勺，白菀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麽，就覺得這人早出晚歸，有時候回來還灰頭土臉，好不狼狽的樣子。不過他總能趕上跟她吃一餐飯，甭管早中晚，反正哪天也沒落下。

白菀不懂行軍打仗，可她也不想拖沈鈺的後腿，只好偷摸地把他的作戰圖照葫蘆畫瓢描了一遍，然後又從趙光那找了幾本兵書，臨時抱佛腳地刻苦鉆研起來。

白菀發現沈鈺之前嘗試了幾種推演，結果都不甚理想，最後的結論是以他們的兵力根本不適合打攻城戰。

她盯著面前那張粗糙的贗品作戰圖發楞，沒註意沈鈺挑開帳簾走了進來。

白菀手指搭在桌邊無意識地噠噠敲著，沈鈺覺得從她後腦勺都能感覺到這姑娘滿臉苦大仇深的樣子，要不怎麽能連他進來都聽不見，虧她也是個練武的。

沈鈺把手攏在嘴邊輕咳了聲，果不其然嚇著了面前的白女俠。

白菀從圓凳上蹦起來，回頭怒視著沈鈺，“好端端嚇唬我做什麽！”

沈鈺笑呵呵坐下，仰首看她，“怕你成日無聊，憋在這帳篷裏給憋壞了。別氣了，說說看你這幾日都琢磨出什麽了？”

白菀還是氣鼓鼓地瞪他一眼，不過看沈鈺似乎是瘦了點，神色還透著疲憊，心裏一軟，坐下撈過旁邊的大肚茶壺，給沈鈺倒了杯半溫不涼的水，說：“那個蕭懷瑾不是只晚了咱們兩日出發，怎麽磨磨唧唧到現在還沒來。”

白菀這話裏抱怨多過了詢問，沈鈺輕輕一笑，道：“他是正兒八經的公子哥，從‘造反’那一日起，就沒真正地上過戰場，也沒嘗過行軍的苦楚。這種人玩權術是一把好手，可要到真刀真槍的這個時候，就未必能行了。只不過現在的局勢讓他也沒有多餘的選擇，如果他不跟將士們共進退，士氣上就會弱別人一截。他跟張滿德不一樣，張滿德是靠自己一拳一腳闖出來，蕭懷瑾……還是不行。”

白菀目光沈了沈，看著自己那張贗品作戰圖，“明白了，他就是個吉祥物唄，擺在軍中穩軍心的是不？”

沈鈺笑著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那這仗你打算怎麽打？”白菀眨眨眼，以她的水平，還想不出什麽門道來。

“湖州城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當時能被張滿德那麽快攻下是因為咱們這邊人心渙散，不少人都沒了守城的心思，所以別人一打，自己就先撤了。如今要再搶回來，實在不易。好在湖州城進出就這麽一條路，等著蕭懷瑾的人到了，就圍城吧。要麽逼得裏面人出城來戰，要麽就這樣幹耗著。”沈鈺道，“經這幾日打探，倒還有個讓人意外的消息，你要不要聽聽？”

白菀磨磨牙，“都這時候了，還賣什麽關子。”

沈鈺面上笑容一斂，“還記得秦天佑麽？”

“當然記得，你不是還讓他去投奔……”白菀一頓，眉心又蹙起來，“難不成秦大哥就在湖州城裏？”

“不止如此，他現在還是張滿德賬下的一員猛將，很得張滿德賞識。張滿德一走，眼下湖州城裏，就是他說了算。”

白菀楞了楞，一時驚訝得說出話來，半晌才道：“那你的意思是說，咱們要跟秦大哥打仗了？”

沈鈺沈吟一瞬，搖頭，“也未必，此事天時地利，就看人和不和了。”

白菀覺得沈鈺從廣陵出來以後說話更是九曲十八彎，回回都說一半藏一半，別說是她這個門外漢了，就連趙光那樣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十餘年的人也是一腦袋霧水。

白菀琢磨了一會兒，惆悵得直嘆氣，沈鈺覺得她這回出門頭頂就像罩了層烏雲，他忽然出手，快且輕地捏了把白女俠明顯瘦下去一個小坑的臉頰，實實在在吃了回豆腐。

白菀還不及反應，沈鈺一個閃身就到了帳子外，然後他挑起一個角賊兮兮道：“多吃點，你要再瘦下去就真成豆芽菜了。”

白菀又羞又惱，差點把面前不大結實的方桌拍成兩半。她拎起“挽君”追出去，本想揍那姓沈的一頓，誰知道他溜的倒快，一轉眼就沒了影兒。白菀懊惱的哼了聲，看在軍營裏人來人往的份上沒沖到隔壁沈鈺的軍帳去“大開殺戒”。

“一擊得手”的沈公子美滋滋在他的軍帳裏偷樂，看得旁邊趙光心裏直犯嘀咕。這幾天他是見識傳說裏“軟弱無能”二爺的鐵腕，想起來他收拾逃兵的手段仍是心有戚戚，怎麽才一晃眼的功夫，就又換上了這麽一副人畜無害的面孔，他到底是咋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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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蕭懷瑾和他的大隊人馬姍姍來遲。

只是他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白菀一見就覺得這位“貴公子”滿臉菜色，看去像是水土不服，上吐下瀉給鬧的渾身虛浮。

蕭懷瑾這邊也不含糊，知道白菀跟著沈鈺來了成陽縣，立馬就說要讓神醫姑娘給瞧瞧，說是從頭到腳沒一處舒服的。

白菀有幾斤幾兩重沈鈺是知道的，原本想搪塞幾句打發軍醫給他開副藥對付過去，誰知道蕭懷瑾不依不饒，非是要白菀來瞧才作罷。

無奈之下，白女俠只得扛著臨時從軍醫那征用的藥箱，到了蕭懷瑾的“中軍帳”。

白菀仔細打量打量他，發現這人比在廣陵時候似乎瘦了一圈，益發顯得眼睛黑沈沈的，不曉得在轉什麽心思。

蕭懷瑾自嘲地一笑，“又要勞煩白姑娘了，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副身子骨的確是不如沈二爺。”

白菀擡眼看他，心說要不是你死乞白賴地叫我，哪用得上“勞煩”，胡說八道起來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自打錢小樓給白菀灌輸了諸如“蕭懷瑾跟沈平川是一丘之貉”“蕭懷瑾是笑面虎”之類的論斷後，白菀對這個溫雅公子的印象就一落千丈，現在見著他就跟見著沈平川差不了多少，仿佛面前就是個帶著□□的毒蛇猛獸，隨時要摘掉面具吞了她一樣。

“公子是路途勞頓，所以虛了些，修養幾日應該就無大礙了。”白菀隨口扯了幾句，她這個醫術不昌的也就能看出來蕭懷瑾離死還遠，其他的小毛病是不曉得了，只能靠猜。

蕭懷瑾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白姑娘為什麽會跟到這前線來？都說刀劍無眼，就算不上戰場也會有危險，姑娘就不怕有什麽不測麽？”

白菀偏頭看看他，覺得真是搞不懂這個男人，他說的話每一句都沒頭沒尾不著邊際，大約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他問某句話的目的，對付這種人，撒謊是沒用的，只能用有眼人都看得見的大實話來跟他兜圈子。

“刀劍確實無眼，但我也不是養在閨閣裏的閨秀，殺敵說不上，自保還是行的。”白菀把藥箱收拾起來，站直了居高臨下看著蕭懷瑾，“我不是來著給沈鈺添堵，也不是想拖你們後腿的……要真有什麽萬一，我還有兩條腿能跑。”

蕭懷瑾不置可否，唇角一翹道：“軍營裏不許女人出入，白姑娘在這住著，還方便麽？”

白菀楞了一瞬，才道：“沒什麽不方便，來了以後就換上隨行軍醫的衣裳了，沒跟什麽人碰過面。”

蕭懷瑾低低笑起來，“白姑娘還真是，與眾不同啊。”

他這話說的頗感慨，像是發自內心的稱讚，又像是別有他意，白菀只覺得後背都冒了層雞皮疙瘩，當下也不再久留，找個借口說是去煎藥就轉身離開了。

白菀回到她的帳子，沈鈺正在裏頭等著，眉眼間透著幾分陰沈。

“怎麽樣？”見她挑起帳簾進來，沈鈺問道。

“不曉得，大約是細皮嫩肉吃不了苦吧。”白菀放下藥箱，坐在桌邊撈了口水喝，“起初還覺得這人像個只會吟詩作對的文人，現在麽……”

沈鈺一挑眉，“怎樣？”

白菀撇撇嘴，道：“有點像戴著面具的毒蛇。”

沈鈺失笑，“你這是什麽形容——不過也算貼切。到了現在這個時候，裝模作樣的人都懶得裝了。也許是怕吧，怕到最後自己手裏的刀被人奪去，反倒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白菀托著腮看他，“沈二，你最近有點高深莫測啊，聽著你的話裏暗藏機鋒，估摸著得道高僧也不過如此吧。”

“怎麽，盼著我出家啊？”沈鈺滿臉“不懷好意”地湊過來，白菀警惕地看著他，把自己的臉護的死死的，“姓沈的，你要再占我便宜，我就餵你吃毒蟲毒草毒雞湯，保管讓你腹瀉三天三夜，腿軟腳軟渾身軟。”

沈鈺見她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樂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白菀飛起一腳踢過去，卻被他閃身躲過，不但躲了，還正正捉住了她的腳踝，捏著不放手。

白菀氣的簡直要爆炸，剛想擡手拿“挽君”的劍鞘懟過去，就聽見帳外有人輕咳了一聲，然後道：“二爺，廣陵王請您過去一趟。”

白菀拍拍腦門，這才想起來，那個蕭懷瑾為了造反造的有聲有色，特地自己給自己封了個王，廣陵王。

聽著倒霸氣，只是不知道能霸到幾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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