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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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菀三人在沈鈺的院子裏安頓下來,白菀每日晨昏定省地去給蕭老太瞧病,老太婆服了藥之後,果然一日好似一日。

這回連沈平川也不得不信了白菀這個野路子“神醫”。

蕭懷瑾終於在蕭老太能下地溜達幾步之後,登門道謝。

白菀只在眾人口中聽說過這個“造反頭子”,不免有幾分好奇。按照沈鈺的說法,他大哥沈平川算是蕭懷瑾的幕僚,但沈平川這幕僚做的實在勞心勞力,不光出人還出錢,蕭懷瑾手下這支軍隊基本就是靠沈平川養著的,所以這些年沈家幾乎入不敷出,只能艱難維持表面的風光。

說到這些的時候,沈鈺還透出個不大好的消息——沈平川也一直在找堯山寶藏,並且無所不用其極,眼看就要走火入魔的狀態。

白菀聽完沈鈺的一通話,坐在藤椅上捂著腦袋滿心的惆悵,這到底是怎麽了,怎麽是個喘氣的就想找堯山寶藏,一個個都是被下什麽迷魂藥了,關鍵是……她和小樓身上還帶著要命的兩片鑰匙。

可能沒有比這更烏龍的找死方式了。

蕭懷瑾是個一眼看去就很風花雪月的人。

這麽說不是因為他長了一張很招桃花的臉,而是他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那種浪漫風雅,讓他顯得像個舞文弄墨的騷客。

白菀覺得這人適合在湖心泛舟,望著碧波垂柳吟詩作對,不曉得他是怎麽走上了造反覆國這條打打殺殺的血腥路。

蕭懷瑾皮膚白的沒什麽光澤,舉手投足間就只適合一個詞,孱弱。

白菀在見著他的時候,莫名地對這人產生了幾分同情,她甚至覺得他看向她時,眼中都透著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

人如此活著,真是可憐。

蕭懷瑾腦袋上頂著南梁後人這個大帽子,身份金貴的人,不過這人倒是沒什麽架子,說起話來眼角眉梢始終帶點淡淡的笑意,讓人如沐春風般地舒服。

“起初聽沈先生說起白姑娘,還不知姑娘原是行走江湖的女俠……果然是與書中所說一般,古道熱腸,行俠仗義。”蕭懷瑾看著早被白菀當成身體一部分的挽君劍,說道。

這話實在是說進了白女俠的心坎裏,遙想她從小就以練武為己任,以學醫術為不務正業,可惜一直不得要領,這些年功夫也是稀疏平常,沒什麽進益。在碰上了沈鈺、錢小樓幾個人之後,更是沒她大展拳腳的機會,“白女俠”三個字到了沈鈺、秦淮口中,簡直比調侃還不如。

白菀覺得,“造反頭子”果然不是誰都能當的,蕭懷瑾就比沈鈺那貨有眼光。

沈鈺在旁邊看著兩眼冒光的白菀,心裏感覺有那麽一絲絲的不妙。

“家母纏綿病榻多年,遍訪名醫無效,原本是不抱什麽希望的,卻沒想姑娘妙手回春,將家母救了回來。”蕭懷瑾拱手一揖,“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往後只要姑娘有所求,哪怕赴湯蹈火我也必為姑娘達成。”

蕭懷瑾這話說的真誠,也有幾分血性,只是白菀卻微微蹙眉——他要是知道他娘病情好轉只是假象,會不會派人來捏死我?

白菀裝得一副大尾巴狼的樣子,說:“我爹說,治病救人乃是為醫者的根本,無需回報。我救老夫人是遵從家訓,並不是為了讓公子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我無所求,公子也不必報答。”

蕭懷瑾唇角微翹,想了一瞬,話鋒一轉道:“姑娘從北地來到廣陵,想必還沒能好好地逛一逛,近幾日我恰有空閑,不如陪同姑娘在廣陵看看南城風光,一來算是盡地主之誼,二來也算我聊表感激。”

別人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一個“造反頭子”把姿態拉的這麽低,白菀覺得她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可能就是不識擡舉了,只得暗自愁眉苦臉地答應下來。

蕭懷瑾離開前又跟沈鈺寒暄了幾句,都是些不疼不癢的話,沈鈺面上看著恭敬,實則卻是滿心不耐煩。白菀在一旁瞧著,知道他恨不得立時三刻把蕭懷瑾從他的地盤上拎出去,但礙於蕭懷瑾的身份他又只能裝孫子,白菀看得有趣,最後蕭懷瑾出門的時候,她幹脆把身邊的豆子端過來,嘎嘣嘎嘣一邊吃豆子,一邊看黑臉沈鈺在院裏踱步。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你腦袋被水淹了?答應跟他逛廣陵?”沈鈺從院裏踱回來就沖著白菀發難,“現在是什麽世道,他走外頭那就是個活靶子,張滿德的人恨不得早點弄死他,你還往上湊,你自己說你傻不傻?”

白菀眨眨眼,覺得從沈鈺的話根本沒聽出什麽因果關系,不過他咄咄逼人的態度有點氣人,還說她腦袋被水淹?

白女俠重重哼了一聲,翻個白眼扔給沈公子,“我跟誰去哪兒跟你有什麽關系?少仗著自己功夫好就瞧不起我,我還沒找你算賬,你還敢沖我嚷嚷?你說,你為什麽瞞著不告訴我你是七佛山的弟子?說啊。”

錢小樓和秦淮對視一眼,默契地一前一後出了門,末了秦淮還很貼心地把門給掩上了。

那意思,你們倆就打吧,我們當看不見。

沈鈺覺得白菀這腦袋真不是個一般的腦袋,他們倆說的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他怕她出門遇上不測,她卻以為他嫌她功夫弱。

沈公子頓時偃旗息鼓,好脾氣地給她把豆子又遞過去,說:“我的師承你從未問過,要真巴巴地跟你說了,十有八九你要說我胡說八道,往自己臉上貼金。起初在百草谷遇上的時候,你不一直以為我是個小毛賊來著?”

白菀一聽,一時倒想不出什麽話來反駁他,畢竟沈鈺說的是實話,他要一上來就自報家門,以她當時的看法,必然要以為這慫貨是在拉七佛山整門給自己當墊背的。

“老莫呢?你應該知道是老莫盜走了八寶玲瓏匣吧?”白菀瞇瞇眼,她就不信這事他還能怎麽糊弄。

沈鈺順手給她倒了杯白水,然後才道:“老莫在北上前曾留給過我一封信,他說自己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囑咐我如果他回不來這就當是遺書了。後來老莫死在一刀客棧,等我從漠北回到廣陵,那封信竟然不翼而飛,這就說明要麽是我宅子裏有內鬼,要麽是有人一直在監視我。所以在我動身去百草谷前我就一邊查過老莫這幾年的動向,一邊遣散了宅子裏的人。後來碰到你和追來的小樓,確定鑰匙在你們手裏,我就猜測老莫拿的八成是九駿圖。直到咱們去君山,見到君前輩和你娘,我才確定,老莫當年盜走了八寶玲瓏匣。”

白菀聽完難得沒跟他掐起來,反倒是皺皺眉,她知道沈鈺說的大部分都是事實,可他一定還隱瞞了一部分。按照秦淮和錢小樓之前所說,那宅子沈鈺住了很多年,比起沈家老宅,那裏似乎才是他的“家”。在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就因為丟了封信而把自己家都給“拆”了,這根本不合常理。

何況這個人還是沈鈺,白菀相信只要他想,就算一百個內鬼他也揪的出來,可他為何選擇了把自己連根拔起?

“八寶玲瓏匣十有八九落在了追殺老莫的人手裏……只是我一直沒想明白,他死前為何要執意北上,如果他肯留在廣陵,或許還能保住一命。”沈鈺緩緩嘆息,“還有之前咱們遇到那個來偷鑰匙的人,應該就是溫行遠的胞弟。照理溫行遠不該知道鑰匙在你和小樓身上,所以那人到底是受何人所托?這回你們在悅來客棧捉住的那個毛賊,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浣花堂的人,卻始終未吐口背後之人。按照目前已知的線索推測,這兩人應該跟天門山莊和九華派脫不開關系。那麽……會不會八寶玲瓏匣就在就在他們其中一派的手中?”

白菀郁悶地咬著嘴唇,大眼睛也愁成了一條縫,看著沈鈺,咕噥道:“咱們現在是坐以待斃,只能一天到晚地瞎猜,好像被蒙著眼睛過河。”

沈鈺輕輕一笑,“別著急,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的。”

白菀又愁了一會兒,覺得這事靠想是想不明白了,幹脆扔一邊不琢磨了,話鋒一轉道:“說起來,沈平川到底用你娘威脅你幹什麽去?”

“這個你還是別知道了,”沈鈺笑著,手擡起來湊近她,猶豫了一瞬又頹然放下,“等蕭老夫人恢覆的差不多,我就讓秦淮送你回百草谷去,往後無論外面有什麽事,都別管了。只要你回到百草谷,不管是九華派還是天門山莊,都會有所忌憚。日後……如果有一天這天下定了,我再去百草谷找你,如何?”

白菀楞了楞,這人怎麽變臉比翻書還快,前一刻那話還說好像他們同仇敵愾,後一刻就要把她踢出門外。

“我師兄說,臨陣脫逃、獨善其身的都是不講義氣的小人,”白菀直視著他,“我不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我也不會做小人。”

說完,白菀就起身出去了。

廣陵城上壓著厚重的黑雲,沈鈺枯坐在圓凳上,看著門外雷雨將至,想著白菀方才的話,心緒翻騰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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