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菀趴在屋頂上的時候，被自己蠢得簡直想抽自己兩巴掌。

她迂回到個沒人的地兒，用她那捉襟見肘的輕功躍上了別人家的屋頂，三兩下躥到沈鈺的那間院裏，結果等費勁地趴上屋脊才發現，那院裏站了一撮人，她根本就沒機會下去。

可此時按原路也回不去了，因為從屋頂上看去，正有一行人往這邊來。

頭頂日頭毒辣，白菀覺得她這回要為了義氣被曬成人幹了。

底下人說什麽白菀聽不仔細，就看這一群人匆匆地來，鉆進了屋子裏。

白菀靈機一動，想起從前涯洛跟她講的那些個江湖故事，便有樣學樣悄悄把屋頂的瓦片給揭開了一片，從那個小窟窿裏往下看去。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竟然沒看見沈鈺，而是看見了個眾星捧月般的老太太半倚在軟榻上。

那老太太臉色不大好，黃裏透著黑，面如枯槁，如不是身上的綾羅綢緞，樣子跟外面乞討的阿婆也沒多大區別。

下面人對老太太畢恭畢敬，為首的一個人像是個大夫，正站在榻邊給她號脈。白菀趴在屋頂，心中的疑惑層出不窮。

這老太太什麽人？如果是在沈家頗有地位的人那為何會住在這麽個偏僻的地方？可要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物，這些人又怎麽一個個在她面前都是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白菀思來想去也沒什麽頭緒，忽然腦筋一轉，一個餿主意湧上心頭。又在屋頂趴了會兒，四下一張望，趁著院外人不註意的功夫，把那瓦片蓋上去，哧溜從屋頂上滑下去，悄沒聲地翻過院墻，匆匆往廚房跑去。

忙到腳打後腦勺的秦老板和錢小樓誰也沒想到白菀會回來的這麽快，這人不但回來了，還蹭了滿身土，好在廚房裏人轉來轉去，誰也顧不上看她。

“老秦。”白菀湊到秦淮旁邊，推推他，當她得知秦淮已年近三十的時候，忽然就把“賣飯的”這個不大好聽的外號默默改成了“老秦”，而老秦對著自己一天變三次的稱呼也逐漸趨於淡然地接受。

“找著了？”秦淮掂鍋的間隙瞥她一眼，問道。

“沒，”白菀很實誠地搖搖頭，“不過我在西邊碰上件事，我覺得咱們可以換個辦法光明正大地進來找人……或許還能讓他們自己把人給送出來。”

秦淮一皺眉，直覺告訴他白菀的主意可能不是什麽好主意。

“咱們靠什麽能讓他們自己把人送出來？”錢小樓用抹布擦幹手，眨眨眼看著白菀。

白菀嘿嘿一笑，“靠忽悠。”

秦淮暗自嘆氣，果然不是什麽貼譜的主意。

白菀三人應付完沈宅的事，就回悅來客棧去了，不出所料的，那個被他們捆住的賊已經不知所蹤，秦淮聳聳肩，道：“他該說的都說了，也被白女俠折磨的夠戧，咱們積點陰德，就當放生了只王八。”

白女俠看看“老秦”，這人嘴也夠損的。

錢小樓拉著白菀在一邊坐下，給仨人分別倒上杯粗茶，“阿菀，你有什麽主意，趕緊說說。”

白菀擡眼看看秦淮，又看看小樓，道：“你們倆都跟沈二認識的早，可知道他們沈家有個病歪歪的老太婆？”

錢小樓聽罷，搖頭，“從未聽說過。”

秦淮倒是皺起眉，思量了半晌，才答道：“要是我沒記錯，你說的可能是沈平川的娘。”

白菀和錢小樓齊齊楞住，“沈平川？誰？”

秦淮沈吟一瞬，“沈鈺同父異母的大哥，現在沈家的當家。”說著，他又嘆了口氣，“這些深宅大院裏的糟爛事想必你們也聽過不少，這沈平川是嫡出，沈鈺卻連庶出都算不上，八歲前甚至都沒養在沈家老宅，後來被沈老爺從外頭接回來，過到了沈夫人膝下，這才正兒八經成了現在沈家的二爺。

沈老爺死了以後，沈平川就成了當家。有意思的是，沈鈺回了老宅之後，也沒從沈家平字輩，這就有點耐人尋味。按說沈老爺肯把他帶回府，就應該是承認他娘了，可明裏暗裏卻還是讓沈鈺低了別人一頭，所以這些年他一直都過得不痛快。直到後來機緣巧合遇上他師父，這才有了離開沈宅的機會，只是親緣關系哪裏是說斷就能斷的，沈平川的事，沈鈺不可能不管，這也是他爹臨終前的交代。不過沈平川這人做事很有點手段，我一直懷疑除了他爹的遺言外，他本身也握著沈鈺的什麽把柄，才能讓他這些年不敢真正地離開沈家。”

“這事聽著真憋屈，就像嗓子眼裏堵了塊棉花似的，”白菀托著下巴，面色不善，“涯洛說這世上的後娘就沒幾個善心的，估計沈二小時候受了不少委屈。”

“對了，”錢小樓看向秦淮，“我們遇上秦老板的時候，你說是收到了沈公子的書信才趕來廣陵，那信裏可說什麽沒有？”

秦淮苦笑一聲，“那信裏什麽也沒說，甚至都沒要求我來廣陵，但這事實在不對勁，他像交代後事一樣交代了一摞事讓我替他去辦。其中有件還是讓我跑一趟百草谷，幫著你們追查老莫之事。另外就是讓我到七佛山，替他向他師父賠罪。”

“七佛山？他是七佛山的弟子？”白菀驚呼一聲，要不是手托著下巴，恐怕下巴都要被她弄脫臼。

反觀錢小樓和秦淮，卻一副淡定的樣子，倆人點點頭，秦淮奇道：“怎麽，你不知道麽？”

白菀沈著臉——她上哪知道去？

自知捅了馬蜂窩的秦老板不敢再多嘴，打個哈哈岔開話題，“你怎麽問起那沈老夫人了？”

白菀磨磨牙，一面想著要見著沈鈺必然得敲打他一頓，免得他日後再誆她，一面把她怎麽潛進沈宅西院，又怎麽瞧見那沈老夫人的事說了一遍。

秦淮聽罷，手指噠噠地敲著桌子，眉峰一挑，“所以？”

“所以咱們扮成神醫，去給那老太婆瞧病去。”白菀得意地一撫掌，“不管怎麽說，我也是正經八百的百草谷弟子，狐假虎威總還是行的。”

見識過白女俠醫術的錢小樓抿唇輕笑，旁邊秦淮一見這架勢，就知道，白菀這醫術恐怕連路邊的江湖郎中都不如，那他們要如何蒙混過關呢？

按照白菀的計劃，先讓秦淮收買了一批人，四處散播百草谷神醫前來廣陵的“謠言”，然後又通過秦淮的關系，讓廣陵幾個還算有頭有臉的人證實神醫的醫術，緊接著又放出風聲說神醫馬上要啟程離開廣陵。

白菀說，大凡家裏有重病的人，一般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病急亂投醫”的機會，就算像沈家這種財大氣粗的，也免不了俗，她在百草谷的時候，實在見了太多來求醫的“貴人”，個個都是一樣的。

秦淮將信將疑，但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把白菀這個缺陷滿滿的計劃給實施了。

可惜一連八日過去，沈宅那邊竟然連半點動靜都沒有，這回連白菀也跟著坐不住了。

就在她考慮要不要舉個包治百病的招牌到沈宅門口晃悠時，悅來客棧迎來了一位稀客，這位稀客許多廣陵人都認識，也有許多人都怕他，背地裏叫他笑面虎。

這人對悅來客棧夥計的問候充耳不聞，徑直走向二層，走到白菀的房門前，不輕不重地扣了三下。

房門吱呀一聲洞開，這人審視著屋裏坐著的仨人，最後對著秦淮一揖，“在下陸慶仁，奉我家大爺之命，來請神醫為老夫人診病。”

秦淮輕輕一笑，讓出旁邊的白菀來，“陸兄認錯人了，這位姑娘才是百草谷谷主的傳人，在下不過是陪同姑娘而已。”

陸慶仁面上稍顯驚訝，不過一瞬之後就恢覆了常色，又向著白菀深深一揖，“在下有眼無珠，還望神醫莫怪。”

白菀忍著心裏幾乎要蹦出來的歡喜，面上裝出十分淡然的模樣，道：“這些都是虛名，不打緊。正所謂醫者父母心，還是先看望病人要緊。”

陸慶仁也算得上閱人無數，此時見白菀，只覺得還是個沒長開的丫頭，不禁對她的本事有幾分懷疑，可這些年所經之事，也讓他明白人可不貌相的道理，當下便不再做多想，只想先把這百草谷的弟子請到府裏為老夫人看診，如她真沒那本事，那就像往常一樣給些銀子打發走就是，他們也損失不了什麽。

就這樣，“道貌岸然”的白菀跟著陸慶任回了沈宅，而秦淮和錢小樓因那日與許多人都打過照面，所以便找個借口沒有前去，只讓白菀一個人“深入虎穴”去了。

她為了怕被那日門口守門的小廝認出來，特地多抹了點胭脂，結果一下沒控制好量，讓人看著像被日頭曬傷了般。

陸慶仁心裏納悶，嘴上卻不便多問，徑自領著白菀到了老夫人住的偏院。

那老夫人的屋子光線晦暗，白菀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像是浸進了屋裏每一寸木頭的中藥味，藥味裏還摻著幾分辛辣味道，讓人聞著就十分不愉。

老夫人仍舊像那日一樣在軟榻上躺著，白菀走近了一看，心中禁不住驚詫，原來這老太婆的模樣比她在房頂上看著還要慘點。

老太婆顴骨很高，高的好似要戳破臉皮，兩邊的腮幫子深深凹陷著，嘴角不自然地向下耷拉，看樣子像是整張臉皮都掛在頭骨上一般。

白菀皺著眉，探手過去就想給那老太婆把脈，卻沒想到她剛一靠近，那老太婆卻忽然睜開眼來，渾濁的眼珠直勾勾盯著她，下滑的嘴角牽起一絲莫名其妙的笑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了大家，最近更新比較不定時，過段時間等家裏事情處理好就恢覆日更，非常抱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