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鈺說走就走，走的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白菀和錢小樓坐在客棧裏喝著大碗茶，白菀滿臉郁悶，看看旁邊的錢小樓，比她好不到哪兒去。

“這個沈二是怎麽回事，就說家裏來了封信，就逃命似的跑了。他什麽時候收著信了？咱們這幾日不都在君山麽。”白菀咽下去一大口茶，咕噥道。

“從認識沈公子的時候起，他對家裏的事就諱莫如深。我和師兄去過的那個‘沈宅’是他在外面的宅子，他從來也不提沈家老宅，我們也從來沒問過。”錢小樓皺起眉來，“總覺得他這麽突然離開，可能……”

小樓沒再說下去，白菀卻也猜到了八九分，沈鈺大概有什麽事瞞著她們，以至於連一直追查的《五毒經註》都放下不查了，轉而回了跟百草谷南轅北轍的廣陵。

沈鈺走的時候交待她們，回到百草谷之後就別往外跑了，老莫的死因也許查的到也許查不到，如果查不到就別為難，人不能為死人活著，日子還得過，勸小樓就跟白菀在谷裏住著，也算在亂世中能得一落腳之處。

沈鈺這話乍一聽跟交代後事也差不多，話裏話外都透著終此一生再不能相見的意思。白菀前後一琢磨，他明明在離開君山的時候就可以啟程回廣陵，卻非要把她們倆送到離百草谷已經不遠的昊城再回去，可見是有什麽糟糕的打算。

白菀和錢小樓倆人這麽一合計，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別的不提，他這麽大費周章跟著白菀天南地北地亂跑不就是為了找著涯洛麽，眼下卻勸錢小樓別執著，實在怪的很。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菀當下拍板，她們得去捉這只“妖”，要不良心上實在過不去。

白菀和小樓打發了馬車車夫，然後又到昊城裏百草谷的醫館去支了點銀兩，請醫館的師兄給她爹捎封信，倆人拿著銀兩去買了馬匹幹糧，就重新上路了。

昊城距離廣陵不算近，白菀她們也不知道沈鈺究竟走了哪條路，反正無論如何，沈鈺都得回到廣陵，倆人一商量，幹脆也別琢磨半道堵上沈鈺了，直接到廣陵找人就是了。

錢小樓說現在朝廷不作為，不少人都落草為寇，東搶一下西搶一下，也不管是窮百姓還是富得流油的商賈，反正搶來的東西和銀兩能讓他們活下去就行。為了安全考慮，她們還是繞行官道好些，免得碰上土匪。

白菀抱著點自嘲的精神，說像他們這樣流年不利的，就算在腦門上貼個符估計也能撞上鬼。

老天爺大概是為了讓白菀這話不落空，果然就讓她們倆“穿著道袍也撞鬼”。

兩人走走停停，相安無事地走了六七日，這日總算到了廣陵城附近。

去往廣陵的途中有一段山路，算不上崎嶇，但比起平坦大道，還是費勁了些。

叫罵聲遠遠傳進白菀和錢小樓耳朵的時候，她們就覺得要不妙，可來回就這麽一條道，真想躲過去就得翻山，那還不知道要耽擱多少時候。

倆人硬著頭皮往前走，老遠已經能看見那群扯著嗓子嚇唬人的糙漢了。

只見這一群人個個都握著不怎麽鋒利的大刀，把一輛看去就特別浮誇的馬車圍在了中間，怪的是，那馬車車夫一點都不慌，把馬鞭一收，就規規矩矩在車邊站著了。

“怪啊，小樓，你見過這樣的麽？”白菀轉頭看看錢小樓，奇道。

錢小樓搖頭，“頭一回見。”

“看這一群劫道的有點業餘啊，雷聲大雨點小，光這麽咋呼有什麽鬼用。”白菀一挑眉，“咱們也去看看？”

錢小樓抿唇一笑，“就知道你要湊熱鬧，走吧。”

兩個姑娘大大咧咧地“自投羅網”，倒把才決心當上土匪的這群漢子給嚇了一跳，見過碰上惡人撒丫子逃命的，還沒見過自個兒往刀口上撞的。

不過他們也都瞧見了白菀背著的那柄劍，知道來人不是什麽閨閣小姐，大概是闖江湖的人要來管閑事。

白菀從來沒正經行俠仗義過，不知道這時候是不是應該拔出“挽君”再大喝一聲，先來點震懾人的聲勢。一邊的錢小樓雖比她多在江湖闖蕩了幾年，但也不曾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助，一時倆人只得勒馬停在原地，都沒什麽表示。

劫道的大漢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倆“女俠”戳在那是在等什麽，是準備路過還是準備動手，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白菀輕咳了一聲，覺得兩方這麽互相相面估計能相到天荒地老，而就像涯洛說的，在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還是得把主動權握到自己手裏頭。

然而還沒等她躍下馬，那馬車裏一直沒露面的人倒說話了，“諸位是要財還是要命？”

這人的嗓音很柔，好似個唱曲的名伶，叫人聽來說不出的舒服。

“當然是要財，咱們要你這條命作甚。”大漢中為首的一人喝道。

“我問的不是我，是你們。要財呢，就把命留下，要命呢，還是趁早散了吧。”慢悠悠的一句話，可言語間透出的涼意卻叫人不寒而栗。

白菀皺起眉，估摸車裏這人怕不是善茬。

人在有所倚仗的時候，就連脊梁都會多挺直幾分，對這些大漢而言，手裏的刀就是他們的倚仗，面對這車裏人這種半點實質摸不著的威脅，他們打從心底裏並不當回事。

外面人的態度無言地在“要財還是要命”之間做出了選擇，當車簾微動，那一柄鋥亮的銀刀射出來時，迅疾的速度甚至讓人都來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麽，就丟了性命。

為首的大漢應聲倒地，死不瞑目。

剩下人在片刻的怔忡之後，忽然都嚇掉了魂一樣，手裏的鈍刀再也握不住，劈裏啪啦地扔了滿地，緊接著就連滾帶爬地逃命去了。

不知何時才湊到一堆的土匪，頓時“樹倒猢猻散”。

不過片刻，那馬車周圍的人就跑了個幹凈。

沈默了半天的錢小樓轉頭看看白菀，猶豫了下，道：“阿菀，這馬車的人，我恐怕認識。”

“啥？”白菀瞪瞪眼，半路碰劫道都能碰出個熟人來，這朝廷的地盤是不是也忒小了點。

還沒等小樓答她，那馬車裏的人就已經打起車簾跟她們招呼了，“小樓姑娘，真是巧。”

白菀呼了口氣，敢情還真是熟人啊。

車裏的人裹了身一看就貴得嚇人的衣裳，光袖口那用銀線密匝匝繡的的繁覆花紋就不是普通繡莊繡的出的，就別提他腰間那塊連半點雜色都找不著的碧玉佩了。

這人皮膚白得透亮，愈發顯得瞳仁幽黑，鼻梁不算挺拔，兩片唇薄得驚為天人，白菀暗自一咂摸，唇薄的人都刻薄又薄情，果然不是善茬。

錢小樓叫他“秦老板”，他說他就叫秦淮的那個秦淮，開了家小飯莊，是個小老板。

白菀對這鬼話自然不買賬，哪有小老板能殺人殺的眼都不眨的——除非他開的是賣人肉包子的黑店。

不過她覺得也沒必要站到什麽人性道德上去批判秦淮，畢竟他是為了自保，不是為了殺人，何況他還叫車夫刨個坑把那死了的劫匪給埋了，又把那堆破刀都給清到了另一個坑裏，美其名曰不願有人再重蹈覆轍。

三人閑聊了一陣，白菀才得知，秦淮跟沈鈺是十多年的老相識，他這回也是收到沈鈺的消息，才匆匆趕去廣陵城。

就這樣，秦淮跟倆姑娘從狹路相逢變成了結伴上路。

夜裏在廣陵城外農家借宿的時候，錢小樓才跟白菀說了這個秦淮到底是何方神聖。

“阿菀，你知道落日居麽？”

落日居，當然知道，一個酒樓，裏頭的菜可謂賣出了開國以來的天價，但仍是門庭若市，日日都有人哭爹喊娘卻等不來一盤菜。

錢小樓說：“秦淮就是落日居的老板。”

“……”白菀不禁一陣唏噓，他說開了個小飯莊，是個小老板的話果然是鬼扯。

感慨完了，白菀又想起個事， “他那模樣還真不像個會做飯的——他會做飯麽？”

錢小樓竟然很誠懇地點點頭，“你一直覺得沈公子廚藝不賴吧，他是從秦老板那偷師的。”

“……”白菀覺得小樓給她打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他也挺心狠手辣的，其實今這事他只要出手就能嚇跑那群土匪，殺人麽，似乎是過了點。”白菀道，“只不過現在這世道麽，沒什麽道理可言，強者就是道理。”

錢小樓望著跳動的燭火嘆了口氣，亂世之中，人如飄萍，沒有根，也沒有歸途。

第二日一大早，三人就乘著馬車進了城。

他們在廣陵城頂有名的悅來客棧落腳，秦淮說找沈鈺的事急不得，先住下來再作打算。

白菀對廣陵不熟悉，錢小樓對人事不精通，只能聽秦淮安排。但白菀也不是個坐以待斃的人，歇了倆時辰之後，就拉上錢小樓說是出門看看廣陵城的景兒，結果還沒等秦淮表態，就腳底抹油跑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