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鈺看一眼手裏的碎布片，苦笑，他本來是想把白菀拽回來的，沒想到她那衣裳忒不結實，楞是扯下塊布也沒把人給揪住。

罷了，這就是命啊，得認。

沈鈺扒拉著旁邊的柴木從地上爬起來，一走三晃地從柴房裏挪了出去，也多虧阿寬眼疾手快，在他差點摔個狗吃屎的時候一把把他給扶住了。

前面不遠處，譚夫人被圍上來的人七手八腳地給救下，一向矜貴的女人如今像是失了所有光彩般，呆楞著癱坐在地上，直勾勾盯著被人奪下、遠遠拋開的那柄利劍。

她的死本可以了結此事，可到頭來，不過是把別人所有的猜疑都印證罷了。

白菀看看面如死灰的譚夫人，思量一瞬，便退回到沈鈺和阿寬身旁，扮演好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看著這場鬧劇。

“你這又是何苦，只為癡兒的怨行便搭上性命，當真要家破人亡才算滿意？”始終未發話的另一位長老搖搖頭，風霜遍布的臉上似乎又多了幾道深刻的痕跡。

譚夫人既驚又恐地看著面前的老人，聲音顫抖著，“九叔，你……都知道？”

“我發現之時，”老人忍不住再嘆一聲，“為時已晚啊，大錯終究鑄成。”

在場諸人多數都聽得雲山霧罩，僅是個別眼明心亮的從這短短幾句話裏聽了些端倪。

有幾個臉上已擠滿不少褶子的江湖“大俠”此時都把兵器收了起來，原本是來為老友報仇雪恨，卻沒料變成看家長裏短。一時間狀況扭轉的太快，無心攪進糟爛事的這幾位，紛紛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回自個兒的住處去了，只待這廂有了結果，再知會他們一聲便是

有頭有臉的都走了，剩下人就算有心聽一耳朵八卦也拉不下臉來，只好跟著前人的腳步，各自散了。

霎時間，院裏就剩下阿寬、二位長老及譚夫人母子，另有幾個譚霄的嫡傳弟子遠遠地守著。

白菀和沈鈺對視一眼，彼此都發現對方沒要走的意思，倆人一拍即合，腳下都黏在地上一般，沒挪窩。

被稱為“九叔”的長老側目看看這倆厚臉皮的“倒黴蛋”，很有些無奈地開口道：“此事確是我等冤枉了沈公子，待明日老朽再攜禮向公子賠罪如何？”

話到此處已經是下逐客令了，白菀和沈鈺就算臉皮比城墻拐角還厚，也沒道理硬著脖子當真站成一道豐碑。

當下二人便各自告個禮，由小弟子攙扶著沈鈺，一搖一晃回他們暫時落腳的別院去了。

等到了別院，目送那小弟子離開後，沈鈺就忽然跟打了雞血一樣精神矍鑠起來。他先是問了問白菀他那柄浮誇的劍如今躺屍何處，得知劍已被折成兩段後，還著實長籲短嘆了一番，說那劍是與人打賭得來的，來的很是不容易，比自己打一柄還要難。

白菀見他又要胡說八道，趕緊岔開話茬道：“其實方才就裝作聽不懂，死皮賴臉地在那賴著也不是不成。”

“當然不成，”沈鈺看她一眼，“你想想，要是你爹揍你的時候，你會希望認識不認識的人都圍成一圈，看你挨揍？”

白菀伸手掂了掂桌上的胖肚茶壺，果然是一點茶水都不剩，她悻悻地把壺放回去，道：“話是沒錯，可這事畢竟牽扯到我倆了，他們不該有個交代？”

“交代不交代的你心裏頭有數，你不過是這些日子憋屈壞了，想出口氣罷了，”沈鈺滿臉狡猾，道，“其實你方才也發現了吧，真正毒死譚霄的，並不是譚夫人，而是他兒子，譚彥。”

“猜是猜到了，可有點琢磨不透，”白菀蹙起眉，看著沈鈺，“他的動機是什麽？為他娘出氣？”

“八九不離十，約莫譚夫人憋悶時同這孩子說了不少這這那那，小孩子心思都直來直往，初聽大約只是情緒上的憤懣，聽的多了弄不好就生出什麽扭曲的心思來，這個你我是不得而知了。但另件事，我猜你還不曉得。”

白菀求知若渴地湊上去，“說說，什麽事？”

“那日來盜我佩劍的人，是林靜。”沈鈺難得的話裏帶了幾分認真，道，“我先前也不知那是林靜，黑燈瞎火沒怎麽看清，直到那日晌午他們一群人來將我綁了，我才確信那個偷摸進我房裏的人就是他。”

白菀眨眨眼——你怎麽認出的？

沈鈺接著道：“林靜來盜劍，事先放了迷香，但我這人吧，體質與眾不同，那迷香沒立刻把我迷倒，所以他摸進來的時候，被我用暗器傷了手。”

“原來林靜是因著這道傷露餡的，他綁你時八成也在賭，賭你會不會當眾揭發他。”白菀輕哼一聲，大約也把裏頭的彎彎繞扯了個明白，“這林靜與譚夫人不管是舊相識還是新結識，總歸他倆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所以譚夫人今夜此舉不但要保譚彥，還要保林靜？”

沈鈺點頭，“的確沒什麽比以死謝罪更有說服力，可她卻沒料到，譚九叔早就撞破了譚彥所行的大逆不道之事。可惜當時譚霄已是回天乏術，為著天門山莊的香火和顏面，他沒法把這個‘兇手’揪出來。當譚夫人把我變成‘兇手’，譚九叔自然順水推舟，這也就是為什麽當你胡扯我有同夥時，他會領頭同意的原因，他是要我死的‘合乎情理’，讓眾人‘心服口服’。”

白菀“嘖”了一聲，“人心隔肚皮，果然猜不透。說到底，無辜的還是譚大哥，莫名其妙死在了兒子手裏。”

“孰是孰非，不是咱們兩個外人說得清的。”沈鈺伸了個懶腰，此時倒半點看不出他中過毒的樣子，“咱們點到即止，不攪進去摻和了。”

白菀托腮看著堪稱“活蹦亂跳”的沈鈺，感慨：“別人中毒，怎麽也要躺上一日半日，你老人家半個時辰就能四處蹦跶，讓其他中毒的人情何以堪。”

沈鈺得意一笑，“在下天賦異稟，迷藥迷不倒，毒藥也毒不死。”

說罷，將他那把不知藏在哪處的折扇又抖了出來，一面搖著一面閑庭信步地回他房裏去了。

白菀拖著下巴看夜幕上的星河，璀璨地鋪滿了天際。想起蹤跡不明的涯洛，她又摸摸那個破藥囊，嘆出口綿長的氣來。

翌日，白菀和沈鈺默契地賴到天光大亮才從床上爬起來。

他們住的別院“偏安一隅”，除非是有人特地往這跑一趟，否則不管山莊前發生什麽事，他們這都是一概不知的。

阿寬是個重諾的人，當初應了要讓這倆人全須全尾地離開山莊，自然不會食言。是以一大早就巴巴地過來，卻被告知倆人還在睡著，無奈他只得坐在天井裏跟一方碧空大眼瞪小眼。

白菀和沈鈺一前一後從房間裏伸著懶腰出來，就看見正盯著一樹翠綠發怔的阿寬。

“阿寬師兄？”白菀身上總少了幾分少女的嬌嗔，她一開口，阿寬總覺得是平日裏教養的師弟又從哪兒冒出來了。

阿寬起身行個禮，眉眼間的陰郁似乎已散去不少，“原本長老要親自來為你們賠罪，但我想他老人家年紀大了，這等事一再重提對他也是折磨，不如由我來給二位一個交代。”

沈鈺輕叩著桌面，輕笑了聲道：“我們對別人家門裏的秘密沒興趣，阿寬兄弟只要能把沈某頭上這個惡名摘掉就行。”

白菀這回倒沒跟他唱反調，也在旁邊點頭道：“再隨便給他配柄劍，少俠行走江湖，沒有兵器如何唬人？”她嘿嘿一笑，“歷陽的糯米團也實在好吃，不如多給我包兩包，讓我帶著？”

阿寬聽罷，感覺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他們都是聰明人，怎麽會不知道此間道理。於是緩緩松了口氣，滿口答應下白菀連吃帶拿的要求。

“那你們打算何時動身？”

沈鈺看一眼白菀，道：“要是阿寬兄弟能立時就給我找來把劍，再給她包上糯米團，我倆午後便可離去。實不相瞞，我與白姑娘還有要事在身，耽擱這許多日已是不妥。”

“是啊是啊，既然這樣，那阿寬師兄再給保只燒雞如何？”白菀眉心微蹙，掂量了下錢袋，“出門時我爹摳門，就給了塞牙縫的盤纏。”

阿寬忍俊不禁，知道白菀是好意，他們要什麽都不拿，就這麽離去，一來天門山莊顏面掛不住，二來有心人還會諸多疑慮，如此正好，兩廂都安心。

阿寬辦事，穩當得很，還不到晌午的時候，就把良駒、寶劍、幹糧全數備齊，連帶著還有一小包盤纏。

白菀樂得合不攏嘴，非拉著阿寬和他倆又在別院用了頓午膳，才腆著溜圓的小肚美滋滋跟沈鈺倆人下山去了。

天門山莊後山山澗的翠竹林裏，譚九狠戾地瞪著跪在他面前的林靜，聲音陰沈，“那東西當真沒了？”

林靜低垂著頭，卻掩不住心中的恐懼，“他死的那日弟子便去找了，不翼而飛。”

譚九一雙三角眼微微瞇起，神色莫測，不知在琢磨些什麽。

沈鈺和白菀在路邊的茶棚歇腳，白菀從她的小錦袋裏拿出個形狀怪異的“鐵棍”翻來覆去地看。沈鈺皺皺眉，“你又撿了什麽古怪東西？”

“不是撿來的，是那日我為譚霄診脈時他塞進我手裏的，”白菀納悶地看著手裏的“鐵棍”，“你瞧，這東西上的凹槽像是要跟什麽拼插起來。”

沈鈺湊過去一看，果然，在那“鐵棍”的另一端，有著高低不齊的凹凸，切口很是規整，而“鐵棍”本身也不大，寬度不過半根竹筷，長度還不及一指，壓根看不出什麽端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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