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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東昌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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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鈺和白菀重新上路,繼續往南走,打聽涯洛的消息。

沈鈺越琢磨越覺得白菀這人有趣,她明明除了他姓甚名誰外其他的一概都不曉得,竟然還當著他的面把譚霄幾乎以性命囑托的東西拿出來,也真不怕他是個居心叵測的人。

白菀卻自己的論調,她說“咱倆無頭蒼蠅一樣大海撈針地去尋一個人,這本身就有點問題。你如果要害我,你能害我百八十次都不帶重樣的。信任這東西不能輕易給,可一旦給了,就不能摳摳縮縮的不大氣。”

沈鈺只能送她倆字,服氣。

這日,白菀和沈鈺倆人到了東昌府,白菀原以為是個富庶之地,沒想到沈鈺給她潑了頭冷水,說現在朝局動蕩,四處都破落衰頹。去年一場叛亂讓皇帝蒙塵,從大都跑了出來,前些日子才將將坐回他大都裏冰涼的龍椅。

眼下九州四分五裂,看似還是北元的天下,實則已支離破碎,就看哪方勢力能將北元徹底打垮了。

從前人都說江湖兒女快意恩仇,白菀倒覺得也不是那回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國之不安,活在王土上的江湖人,難道還能躲過去不成?

東昌府確實如沈鈺所說有些破敗,但也沒想象中破成什麽不堪的倒黴樣,街道還是寬敞的,只是來往行人不多,顯得寂寥了幾分。

他們找了間還算寬敞明亮的客棧進去,夥計熱情地迎上來,“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一宿,”沈鈺微微笑著,一指外頭白菀牽的兩匹馬,“把我們的馬餵飽,再安排兩間房,酒菜來點有特色的。”

“得嘞,您先歇著,小的這就去安排。”夥計手腳麻利地抹了張桌子,然後三兩步出去接過白菀牽的馬,做個請的手勢把她讓進了店裏。

白菀樂呵呵進來,在沈鈺旁邊坐下,“這夥計倒喜慶。”

“這年頭生意不易做,為了糊口自然要勤快些。”沈鈺用茶水洗了瓷杯,給白菀沏上粗茶,隨口道。

“那個拿著藥囊來送信的人說他同鄉在南邊,可祁雲山位置偏北,這南邊的範圍實在大的沒邊沒界的。咱們從歷陽一路過來,是個醫館都沒放過,可還是沒涯洛的消息。”白菀說起來倒生出幾分悵然,這世道亂哄哄,涯洛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兒去了。

沈鈺一笑,覺得這姑娘大約是乏了,也許要鬧脾氣,便道:“說起來,你算是從谷裏偷跑出來的,這都一個多月了,不給你爹去封信?”

“去了,”白菀垂著頭,“要不去早就被逮回谷了,還能在外頭晃悠?我們百草谷在大一點的府鎮是有醫館的,不然那一山谷的人,光靠天吃飯早就餓死了。我怕你笑話我,就趁你不註意的時候,偷偷把信塞給出來歷練的天璣師兄了。”

沈鈺看著她,不言語。

白菀知道他想問什麽,眉峰一挑,道:“涯洛不會去找天璣的人幫忙,他們那些人原本就看不上我們蒼卯,在谷裏時追著笑話我倆還來不及,涯洛又怎麽會上趕著去找倒黴。”

沈鈺低笑,看來師兄妹倆的逆鱗真是都長在同個位置了。

客棧裏的夥計利索,後廚也手腳快,沒多會兒,一葷一素兩盤熱菜並一盆酸辣湯就擺在了沈鈺和白菀面前。

白菀這兩日餓的狠了,看見盤子裏的燉肉就忍不住吞吞口水,隨口招呼了沈鈺一句,自己就半點不含糊地拿筷子直取最大的那塊肉。

沈鈺對她的行徑早就習以為常,自己慢條斯理地從肉菜旁邊的盤子裏夾了個塊豆腐放在米飯上,道:“你這個飲食習慣像是有點問題,有肉就不吃菜,挑食啊,怪不得你個頭小。”

白菀瞪他一眼,把肉塞進嘴裏狠狠嚼了幾下。

倆人正邊聊邊吃間,忽聞外頭一陣騷動,一個女人尖叫著直喊救命,然後就是一群男人的叫罵聲。

白菀探探頭向外看去,只見三四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正在追趕一個女子,那女子懷裏還抱著個摔壞的琵琶,頭發散發,逃得十分狼狽。

“當街欺負良家婦女,還真當這王法都被狗啃了不成?”白菀把嘴裏一口肥瘦相間的肉咽下去,啪地一拍桌面,連猶豫都沒猶豫就拿起挽君便沖了出去。

沈鈺雖然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但也沒攔她,只是把一旁看熱鬧的夥計叫過來,問道:“這外頭鬧事的是什麽人?”

夥計嘆了口氣,“這是咱們東昌府出了名的惡霸,他爹是黃員外,家財萬貫,平日裏為非作歹,也沒人敢惹他,這不,近來愈發折騰了。” 說著嘬了嘬牙花子,伸出個大拇指,道,“沒想到那位姑娘看著瘦不拉幾的,竟還是個拔刀相助的女俠,厲害!”

說完,又狐疑地看了眼沈鈺,然後快步走回到櫃臺邊上,跟掌櫃咬耳朵,“掌櫃的,你瞧見沒,那邊那位弱不禁風的公子,是個吃軟飯的誒。嘖嘖,人不可貌相。”

掌櫃順手拍了他一巴掌,“你小子,整天不知道幹活就知道打聽些有的沒的。”

練武之人,耳力都不差,沈鈺自然也是其中之一,是以夥計的話一字不落地都飄進了他耳朵裏。

沈少俠覺得他雖不是幹大事業的大俠,但離著吃軟飯也還有段距離要努力,思量一瞬,幹脆拿上那柄從天門山莊弄來的中看不中用的“寶劍”出去給白菀幫忙去了。

沈鈺出了門,就看白菀連挽君都沒出鞘,直接拿著劍鞘懟翻了倆壯漢,眼下正跟另一個過招。

沈鈺收住腳步,抱臂看著。他從沒見過白菀跟人動手,現在看去,她的基本功倒很是紮實,只是內力不足,招式套路又沒什麽規律,連使的哪派功夫看不出來,說的好聽點,就是自成一派,難聽點,就是胡捶亂打。

白菀醫術不咋地,但在武學一路上還是有點悟性,沈鈺覺得她這些年大概是給耽誤了,也沒個正經師父給領進門,否則現在也該小有所成了。

沈鈺一個晃神間,白菀那邊已經結束了戰鬥。再定睛一看,誒,她什麽時候多出個幫手?

“幫手”是個挺溫和的男人,一副公子哥打扮,腰上懸著沈鈺口中拿來“裝腔作勢”的玉佩。面部線條柔和,劍眉星目,整個人看去是溫潤裏又透著股剛毅的俊朗。

只是從地上半天爬不起的惡少看來,這位出手也沒留情。

白菀對著這位不知名的義士點了點頭,然後把那癱倒在地上的姑娘扶起來,拿過了姑娘手裏的琵琶,說:“你這琵琶摔壞了,估計使不了了。”

姑娘擦幹了臉上的淚,把砸爛的琵琶接過去,對著白菀和那半路殺出的義士行了個禮,道:“多謝姑娘與公子搭救……只是這琵琶是我娘留下的,縱使摔爛,也要留著做個念想。”

白菀一聽,心底裏一直紮的那根刺就仿佛被什麽撞了下,有點不舒服。

“姑娘,你可是在哪處唱曲討生計?”沈鈺走上前插了句問道。

那姑娘垂目,“就在前面的鳳棲樓。”

沈鈺點點頭,轉身看看那位幹脆拿腳踩住惡少的義士,抱拳道:“多謝兄臺助舍妹一臂之力。只是……在下與舍妹並非東昌府的人,救得了這姑娘一時,卻救不了她一世。不知兄臺可否有門路讓這姑娘往後免遭惡霸打擾?”

那人露出個和煦的笑來,“不是難事,自然可以。”

那抱著琵琶的姑娘一聽,又吧嗒掉下淚來,哽咽著說了句含混不清的話,便要跪下磕頭。

還好白菀眼疾手快,一把把人給撈住了。眼看四周人越聚越多,三人都知這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當下彼此低聲問了名號,便由那義士領著姑娘,幾人分頭離開了。

白菀和沈鈺轉身回了客棧,她拍著腦門冥思苦想,想一陣還要問問沈鈺,“他叫溫行遠——溫行遠,溫行遠,怎麽這麽耳熟,我在哪兒聽過?”

沈鈺裝著沒聽見的樣子,任她在旁邊神神叨叨。這時候倒是店裏的夥計挺熱心地跑過來,還多給白菀端了兩個大白饅頭並一碗紅燒肉,“姑娘好身手啊,看得痛快!掌櫃說這饅頭和肉是送給姑娘的,還請姑娘慢用。”

白菀跟掌櫃的遙遙道了聲謝,便不客氣地拿起饅頭咬了一口,結果燙的她齜牙咧嘴。

“那啥,”夥計欲言又止,“女俠,你就不怕那黃大少來報覆?”

“哦……對,”白菀把饅頭擱回去,在自個兒隨身帶的小包裏翻了翻,拿出個仍然很醜的小陶瓶遞給他,笑瞇瞇說,“等我們走了,那惡霸就會上這來拿這個,你到時候給他就是了。”

夥計楞了楞,“啥玩意?”

“這事還是不知道為妙,否則怕那惡霸到時還要為難你,”沈鈺說著,拿起饅頭夾了塊肥肥的紅燒肉遞給白菀,“喏,多吃點。”

夥計一聽,那趕緊還是別問了,轉身前,又偷偷瞄沈鈺一眼——這吃軟飯的怎麽說起話來比那姑娘拿劍揍人還嚇人啊。

“你給那惡霸下什麽藥了?”沈鈺哂笑,他倒是沒看漏白菀假裝去威脅別人,實則給人嘴裏硬塞顆藥丸的行為。

白菀邊嚼著香噴噴的肉夾饃邊咕噥道:“唔,不大知道,要摸對了,就是軟筋散,摸錯了,保不齊就是斷腸散。”

沈鈺也不再追問,這些日子他倒摸出些門道來,白菀這姑娘看似總心不在焉,實則心裏卻很有準頭,她說軟筋散,那就斷不會是斷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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