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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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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外圍了幾個弟子,手裏頭都握著火把,把周圍映得亮堂堂的。其中一個弟子腳下還跪著個瑟瑟發抖的小少年,那少年半垂著頭,面如死灰。

白菀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地擠到柴房門口,也沒顧上問周圍人是怎麽回事,就沖進門去。只見臟兮兮柴木堆邊上,阿寬正蹙眉站在沈鈺的“屍首”旁,而沈鈺則側躺在地上蜷縮著,雙目緊閉,嘴角掛著血沫。

白菀一個箭步沖上去,半跪在沈鈺旁邊,將他翻了過來平躺在地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頸,還在微弱地跳動著。

白菀松了口氣,也不管旁邊是不是有人,趕緊捏開沈鈺的嘴,把兩只手指探進去,用力地摳了下他的喉嚨。

然而沈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阿寬滿是歉意地看著白菀,“對不住了白姑娘,我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

白菀沒理阿寬,俯身趴在沈鈺心口聽了聽,他胸腔裏已幾乎沒了聲息。白菀趕忙從她的小錦袋裏掏出一顆黢黑的藥丸塞進了沈鈺嘴裏,幫他從喉嚨順下去。

“去拿水來,再給我拿把匕首,要鋒利的,”白菀擡眼看阿寬,神色倒是出奇地冷靜,“還有防風和生姜,能弄來就弄來點。”

阿寬一楞,沒想到眼前這個看去瘦小的姑娘竟然沒哭也沒嚷,隱隱地比他們這幾個男人還穩得住。

“去啊!”白菀皺眉,這救人是刻不容緩的事,他戳在這是幾個意思?

阿寬一點頭,也不計較,就轉身出去了,在外頭吩咐了幾個弟子去準備東西,再進來時候手裏提溜著方才跪在門口的少年。

白菀跪坐在沈鈺旁邊,等著他們百草谷的“救命神藥”起效。以她的水平,也就是能發揮到這個份上了,剩下只能聽天由命,看老天救不救了。

“是他下的毒?”白菀看著那少年問阿寬。

阿寬冷笑一聲,“他下毒之後就躲在柴房後頭,被我抓著了還死不承認。”

“你為何要殺沈鈺?”白菀盯著少年,“是誰派你來的?”

少年別過頭去不吭氣,盡管渾身都抖篩子一樣顫抖著,卻還是不開口。

“他叫小六,是譚彥的書童。”阿寬的聲音裏說不出的壓抑和憤懣,他和白菀的懷疑似乎有了鐵一般的印證,由不得他信還是不信。

小六還是緊緊地咬著嘴唇,像是生怕一個不留神就說出不該說的字眼般。

躺在地上挺屍的沈鈺忽然抽搐了下,白菀趕緊低頭去看,只見他痛苦地蜷縮起來,不斷地咳嗽幹嘔。

白菀一邊給他順氣,一邊道:“這是雲香丸起效了,你得往外吐吐,把毒血吐出來。”

沈鈺喘不上氣來,憋得直翻白眼,但還是擺擺手示意她的話他都聽明白了,趕緊別再拍他了。

白菀有點尷尬地停下手,幹笑一聲,就老老實實在旁邊坐著了。

她從前見了不少次白崢裝模作樣地治病救人,想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原本還成竹在胸,誰知道到真上手的時候,就成了照貓畫虎……

沈鈺咳出幾口黑血之後,氣明顯順了不少,面上那層青氣明顯褪了下去,可見這條命是保住了。

不一會兒,去取匕首和生姜的弟子就呼哧呼哧跑了回來。白菀拿著匕首掂量了下,又看一眼旁邊一臉驚慌盯著她的沈鈺,思量一瞬,還是把匕首還了回去。

一大塊生姜被白菀塞進了沈鈺嘴裏,他給辣的直掉眼淚,想說句什麽,怎奈實在虛的連話都說不出,只得作罷。

“這是白崢從前瞎顯擺時候說的法子,說生姜能解毒。你瞧這地方缺醫少藥,臨時也就能找著塊姜,管用不管用……反正你先嚼著吧。”白菀一見他死不了了,就開始糊弄事,也不管白崢當時是不是忽悠她,就把這辦法給用上了。

等沈鈺能坐起來的時候,外頭也鬧出了大動靜。

白菀抻頭往外看一眼,就見院子裏明晃晃一片,火把映著數十弟子手裏的長劍,當真是氣派得很。

她轉回頭沖著沈鈺一齜牙,道:“沒勁,‘忍辱負重’小十日,最後居然是同個結果,早知如此,還不如當日就殺出去。”

白菀說著,就把“挽君”橫在了手裏,戒備地看著外頭以譚夫人為首的那一群人。

“你一個小姑娘,怎麽戾氣這麽重?”沈鈺無力地把她手裏的劍摁下去,看了眼旁邊面色不善的阿寬,道,“天塌下來還有阿寬兄弟這個兒高的頂著,你短胳膊短腿的瞎湊什麽熱鬧。”

白菀覺得要不是看在他說兩句話就要斷氣的份上,定要揪住他胖揍一頓,打服為止。

沈鈺話音還未落下,阿寬便對著他倆略一點頭,神色間透出從未有過的凜然。他拎起小六,大步跨出門去,沒有絲毫猶疑地擋在柴房門前,遮去了外頭迫人的氣勢。

白菀心中的熱血被此情此景一激,又莫名地沸騰起來,她握緊了挽君,刷地站起身來,就要沖到阿寬身邊去助他一臂之力,誰知……

“呃,咳咳咳——”沈鈺忽然破風箱似的又喘又咳起來,顫抖的手還好死不死地拽著白菀的衣擺。

她回頭瞪他一眼,沒辦法只得重新盤膝坐下來,把挽君橫在膝頭,瞇起眼睛盯著沈鈺,“看你這樣子分明中毒就不深,再說,那點餘毒撒泡尿就能排出去了,裝什麽癆病鬼。”

“沒聽過清官能斷家務事麽,”沈鈺喘口氣倚在旁邊的柴木堆上,“阿寬管這事叫‘清理門戶’,你橫插一腳叫多管閑事,搞不好就弄巧成拙,不如先靜觀其變。”

白菀輕哼一聲,沒再動彈。她不得不承認沈鈺的話有那麽點道理——江湖上的人大多忌諱“外人”,那些原本可信的事,加上個“外人”就會變得有理說不清。

柴房外來的人不少,除了譚夫人母子,還有兩位族中長老,以及譚霄生前結識的一些江湖人。一大幫人呼啦啦紮起架子,兇神惡煞地盯著這間不起眼的柴房。

“二位長老,各位師兄弟,江湖前輩為證,弟子為追查師父真正死因不得已才讓沈鈺沈公子謊稱當日夜裏瞧清楚了盜劍之人的相貌,沒想到兇手竟這麽快就坐不住,派人來殺沈公子滅口。也多虧有百草谷的白姑娘,方才才保住沈公子一命。”阿寬一字一句緩緩道來,也不急躁,從氣度上就首先讓人信了三分。

柴房裏,白菀看一眼旁邊的沈鈺,這人閉著眼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她用胳膊肘一撞他,道:“你什麽時候跟阿寬合謀的?我怎麽不知道?”

沈鈺疲憊地半挑起眼皮看她,“這事越往後拖對我們越不利,再這麽拖幾天,等譚霄一下葬,我的死期也就到了,自然要想辦法把兇手逼出來。”

白菀卻皺起眉來,“可說不通啊,譚夫人既然敢找人去盜劍,那必是一個不會出賣她,又不容易被指認到她頭上的人,她為何要鋌而走險派小六來給你下毒?”

“因為這事牽扯的不止她一人,她害怕了。”沈鈺嘿然一笑,“你就安生坐著,不用咱們出手,那兇手就會露出馬腳了。”

外面,阿寬已經去繁從簡地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只是把有白菀出謀劃策的部分給摘了出去,只說是自己因疑有他才去查了采買的賬目,又私下找大夫問明了譚霄的病情,這才與沈鈺合謀詐出了兇手。

跟著譚夫人前來“手刃仇人”的弟子裏,也有不少在當日曾覺得沈鈺這個“殺手”來的古怪,但人微言輕,誰也沒敢吭氣,這時聽阿寬一說,疑心自然又被勾了出來,可一時還沒人敢公然站到阿寬那邊。

“阿寬,你抓住小六來給那賊人下毒,那可是要指認你師娘是謀害你師父的真兇?”一直沈默不語的長老撚著稀疏的幾根胡子,瞇起眼來看著阿寬道。

阿寬拱手躬身一揖:“弟子不敢,弟子只是將所查到的證據據實告知各位,究竟真兇是誰,還要請長老和諸位前輩為師父做主。”

阿寬一句話把這顆要炸的雷又給不動聲色地推了回去,一面表明了立場,一面又逼得“做的了主”的人不得不給個交代。

“你這一字一句都是在把臟水往我頭上潑,我且問問你,難道我與你師父這些年曾苛待於你麽,為何你要在他屍骨未寒之時就來汙蔑於我?”譚夫人聲音顫抖,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與屈辱般不能自已。

阿寬對著譚夫人的指責無動於衷,只微微一笑道:“師娘錯怪阿寬了,弟子此舉實是為還原真相,並無中傷於誰的意思。”

阿寬的一副做派坦坦蕩蕩,反倒譚夫人這一番怨懟的話落了下乘,況且這一群人裏誰也沒明著把話說出來,就算暗暗將矛頭指向她,但只要她不出聲,便能暫時躲過“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猜忌。

譚彥站在他娘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六,仿佛是看著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阿寬師兄既然抓到了這個下毒的人,為何不一劍殺了他?想必是他記恨著我父親,所以才盜了姓沈的劍,殺死他。”

譚彥神色間翻湧的厭倦和陰毒讓透過縫隙望向他的白菀不寒而栗,好似是一條冰涼的毒蛇纏上手臂那般的毛骨悚然。

“看來阿寬師兄是不敢動手了,那不如讓我替父報仇吧。”譚彥說著,手中劍應聲出鞘,寒光一閃間直取小六首級。

小六滿臉驚恐地盯著那急速刺來的劍鋒,短衫下的粗布褲上霎時濡濕一片,隨之便連跪也跪不住,整個人如一團軟面癱倒在地。

“且慢!”一桿堅實的龍頭拐自旁裏橫出,擋在阿寬和小六面前,卸去譚彥滿是殺意的招式。

出手之人正是先前發話的長老,老爺子雖年逾古稀,可身形卻半點不拖泥帶水,這一動一擋間,便讓譚彥蹬蹬後退了幾步。

“既然阿寬說的句句在理,何不請仵作來驗一驗,如當真就是斃命於那當胸一劍,再處置小六也不遲。”老爺子聲如洪鐘,撞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都嗡嗡作響。

此番變故下來,原本是跟著譚夫人來收拾殘局的諸人此時也不敢吱聲了,畢竟有族中長老發話,就算這事沒道理,他們也得硬著頭皮說有理,何況老爺子說的都在理上。現在不管是沈鈺還是小六,都在他們手裏,要殺人,的確不急在一時。

獨是請仵作來驗屍一事確實對死者不敬,可既然宗族裏的人都沒吭氣,他們這些外姓人和小輩就更沒資格開口了。

“是我、是我,”譚夫人忽然瘋魔了般推開一旁的婢子沖過來,一下將譚彥拽到了身後擋住,滿眼淚水地盯著在場之人,“是我殺了譚霄,是我殺了他。我受不了了,他整日就是惦記著那個女人,二十年了,他還是忘不了她。他養著跟她模樣肖似的女人,一養就是十多年……我就是要毒死他,讓他不得好死。”

譚夫人說到此處,形態已近癲狂,泉湧般的淚水掉在臟兮兮的土地上,和卑微的沙礫混為一談。

她顫抖著奪過了譚彥手裏的劍,一把把譚彥推得老遠。她無比眷戀地望著與她骨肉相連的孩子,撕心裂肺的痛苦幾乎要將她吞噬。可譚彥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母親,嘴角向下彎著,不知是悲還是懼。

譚夫人忽然橫劍在脖頸旁,便要揮劍自刎。剎那間,許多人都撲了上去,甚至連柴房裏的白菀都蹦起來,一把推開阿寬躍了過去。

白菀腦海裏只有一個聲音不斷回蕩——她不是兇手,她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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