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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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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菀學不來醫,在谷裏一直被掛了個蠢字招牌,成年累月的被人笑話。年覆一年,她自然而然地也認為自己腦袋不靈光,跟白崢那種上進分子進不了一家門。

所以白菀一向都很踏實,住在臨江仙裏兩耳不聞窗外事,養成了個不急不躁的性子。

沒事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何況像現在這種事都找到頭上的,更不能第一步就往後退。

白菀從包圍圈裏擠出來,譚夫人倒是頗意外的樣子,似乎沒想到這個平日裏瞧去挺耿直的丫頭居然三兩下就把同伴給拋棄了。

白菀向著譚夫人不疾不徐地揖個禮,道:“嫂夫人既然有證據在手,那就把這個江湖騙子給抓了吧,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人,騙的我團團轉。但……咱們先不能殺他,萬一他有同夥埋伏在附近伺機襲擊,咱們這樣拿住他,好讓他的同夥投鼠忌器,說不定還能引蛇出洞。”

白菀說罷,還不等譚夫人表態,周圍兩三個族中長老便紛紛附和,說這個賊人還不能殺,要留著細細審問,看是何人派他來謀害譚霄。白菀暗喜,看來他們天門山莊也跟百草谷差不多,只要有人牽頭說出句看似有點道理的話,就會有人跟著人雲亦雲,也算她運氣,或者說沈鈺命不該絕。

想到這,白菀還瞄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沈鈺,他微微擡頭,給她遞過來一個讚許的目光。

白菀頓時覺得這兵行險招沒行錯,就又把腰桿挺直了幾分。

譚夫人皺起眉來,手指緊緊地捏著裙擺,不停琢磨該如何把沈鈺“就地正法”,可一時竟想不出什麽來反駁眾人的話,只得一揮手,讓弟子們把沈鈺先關到柴房去看管起來。

白菀暗暗松了口氣,挪一步湊到譚夫人身旁,道:“嫂夫人,可否讓我去為譚大哥上柱香,一盡哀思?”

譚夫人瞇起眼來看看她,一時摸不透這丫頭究竟有何打算……只是院裏這麽多雙眼睛看著,這麽多只耳朵聽著,她總不能在此時不許白菀去祭拜。

“當然可以。”譚夫人一點頭,不再說讓白菀速速離去的話,就好像方才疾言厲色的人不是她一般。

擠進小院的一群人烏央烏央地撤了出去,只有幾個小弟子在離去時又將信將疑地打量了白菀一番。

白菀從小鬥智鬥勇的經歷都集中在白崢身上,此時要讓她把那點小機靈抖在天門山莊幾百人身上,她還真是沒把握。

可就算沒把握也得硬著頭皮往上頂,要不沈鈺那條小命就得莫名其妙地交代在這了。

話說回來,他要不是跟她一塊來送藥,也遇不上這麽個倒黴事。

白菀打定主意,轉身回屋去換了身素白的衣裳,然後把“挽君”往身後一背,出了別院就向守門的弟子打聽譚霄是如何被殺,如今又停屍在何處。

守門弟子看去年歲也不大,被方才那一番動靜給嚇得瑟瑟縮縮,都沒敢正眼看白菀,半低著頭道:“莊主是昨個兒夜裏沒的,今兒清晨才在後山山澗裏找著屍首,一劍穿胸,聽師兄們說死的可慘……這會兒正忙著設靈堂呢,大約停在前頭吧。”

他這一個晌午都跟著大夥滴溜溜轉,猛一下經歷了莊主被殺這種事,腦袋裏現在還是懵的,壓根沒往深裏想這個方才還跟兇手在一塊的姑娘為何要問莊主的死因。

白菀道聲謝就往山莊前的聚賢廳去了。

她邊走邊暗自思量,照這個說法,譚霄該是被人拋屍在山澗裏,偽造成被沈鈺先劫持再殺害的樣子。她摸摸下巴,按她昨兒個查的脈象來看,譚霄能轉醒的可能簡直微乎其微,但她半吊子的水平實在連自己都不能信服,所以默默地還是把這個列為了一種可能。

白菀覺得譚夫人是整個山莊裏嫌疑最重的人,她也說不清什麽理由,就是單純地懷疑這個“嫂夫人”。

也許是她在他們到來時的反常,也許是她恨不得馬上手刃“仇人”的言辭,白菀覺得腦袋裏的線搭成了錯亂的一張網,兀自往聚賢廳走著,壓根沒留意到身後一個黑影躲在假山後,怨毒地盯著她。

楠木棺置於靈堂之中,仿佛早有準備似的,在白菀踏進聚賢廳的時候,裏頭的白幡、白燭、靈位等等都碼得整整齊齊,一股悲涼的肅然感撲面而來。

譚夫人攜子在一旁守靈,低低地啜泣著。譚霄膝下子嗣單薄,只有一個獨子譚彥。

譚彥僵硬地跪在母親身旁,置於腿上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一動不動地盯著膝蓋下的蒲團。

白菀從前也只匆匆見過這他一面,印象裏是個安靜懂事的孩子,譚霄總說他平日裏話少的可憐,也不知是隨了誰。她憑著這點僅有的記憶又多看了譚彥兩眼,只覺得他跟譚霄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面容都是棱角分明,眼窩都微微凹陷。

白菀借口想再送譚霄一程,繞到了棺材旁,想抓住這僅有的機會查看他胸口的傷勢,然而弟子們已給譚霄換上了整潔體面的壽衣,將那慘不忍睹的致命一擊給粉飾在了表面的太平之下。

白菀暗自嘆了口氣,看來她想直面真相是不大可能了,只能從旁入手,可她到底該從哪開始呢?

她站在靈前鞠躬時,偷眼打量了譚夫人一番,見譚夫人還在哀慟地抹著眼角湧出的淚,可白菀心底那股說不出的怪異之感卻隨著她的動作又一次升騰起來。

如果不是沈鈺莫名蒙冤,白菀根本沒立場去管天門山莊裏頭的彎彎繞,就像涯洛從前說的,別人家的事是管不清的。

白菀出了靈堂,正打算到後山山澗去逛逛,卻忽然瞥見站在廊柱後頭的譚霄嫡傳弟子阿寬跟她悄悄擺手,看樣子很是謹慎小心,生怕被旁人瞧見。

白菀避開周圍人遠遠跟著阿寬走到一片翠竹掩映的假山後,在距阿寬半丈遠的地方站定,戒備地看著他,“不知阿寬師兄找我何事?”

阿寬苦笑一聲,自己又後撤了兩步,才皺著眉低聲道:“白姑娘不必驚慌,我是實在沒法子了才出此下策。姑娘有所不知,我師父自病倒已有個把月都未清醒了,偶爾醒來也是神志不明,要說是師父自個兒下地走動,那我決計是不信的。可要不是自個兒走到後山,以師父的身量,那賊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人搬到後山,並無可能。”

白菀沒言語,阿寬說的這些疑點她也曾想過,但始終沒有頭緒。

“賊人的劍很特別,那劍鞘華貴,劍柄上還懸著玉劍穗,要說這劍是個裝飾品倒像,要說是拿來殺人的還真可笑。咱們天門山莊也算用劍的行家,明眼的一看就知那劍雖價值不菲,卻不是殺人的利器。何況,一個人要刺殺別人,是不會用這麽顯眼的東西,那等於是把自己暴露了個徹底。”阿寬搖搖頭,嘆氣,“我瞧姑娘是個明白人,晌午捉拿賊人時知道明哲保身,是因心底對此事也有所懷疑吧?”

白菀一時摸不清阿寬的用意,只得微微一笑,不答反問,“阿寬師兄說了這麽多,無非是猜測這事另有內情。可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你說這話有什麽真憑實據?”

阿寬露出個異樣的表情,左右看看,這才壓低聲音道:“師父的屍首是我和大師兄收斂的,那柄劍拔下後,我偷偷查看了傷口,劍傷很淺,並不致命。奇的是血跡也沒有大量噴濺,只有少許地沾到了傷口四周的衣襟。白姑娘,我知道你師從百草谷,又為我師父診過脈,你可有看出什麽異常?”

白菀暗暗心驚,面上卻不敢有一絲松懈,佯作驚訝地看了阿寬一眼,繼而茫然搖頭,“並無異常,譚大哥確是舊疾覆發。”

阿寬又看看白菀,似乎是想從她臉上找出點撒謊的痕跡,可白菀嘴角繃得緊緊的,看不出絲毫痕跡。阿寬失望地嘆了口氣,“既然如此,也許是我多慮了。”

“阿寬師兄還是放寬心,既然賊人已被拿住,只待他供出同夥便可為譚大哥報仇雪恨。”白菀微微一笑,寬慰道。

“白姑娘說的是,”阿寬神色間透著不易察覺的苦楚,道,“是阿寬唐突,讓姑娘受驚了。”

白菀點點頭,“無妨。”

說罷,她便趁四下無人繞出了假山。阿寬看著她方才站過的位置,眼中露出點痛苦的茫然。

白菀被心裏那一重重迷霧壓得喘不過氣來,照阿寬所說,譚霄極有可能是死於那種慢性毒,而兇手怕被人察覺異樣,才想出“沈鈺就是殺手”這個辦法。

劍傷很淺,並不致命——意味著有很大可能是在譚霄死後才有人盜走沈鈺的劍,匆忙插在他胸口。

白菀拍拍腦門,總覺得這假設並不成立。下毒之人應該不是怕她這個“半吊子”察覺什麽不對勁,而是其他的什麽事讓他害怕了。

不知不覺間,白菀就走回了別院。她看著沈鈺那間被人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心知現在是刻不容緩。

她得趕在兇手殺沈鈺滅口前……或者說是譚霄下葬前,在這偌大的天門山莊內找到下毒之人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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