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沈鈺覺得人還是得有點自我欺騙的精神，在這方面他倒挺擅長。

譚霄的夫人是個美人，只可惜美人遲暮，再說是風韻猶存也掩不住歲月流過的痕跡。她有著當家主母該有的矜持和端莊，連嘴角噙著的笑都不多不少把握在客套又親切這個範疇。

白菀捧著茶碗哧溜溜喝茶，沈鈺在一旁察言觀色。

“你譚大哥的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總要勞煩你們大老遠地送藥來。”譚夫人寒暄之後便面露愁容，“這回更是雪上加霜，不知怎的一下就病倒了，請了七八個郎中，也沒瞧出什麽毛病。正巧你來了，那就去給你譚大哥瞧瞧病？”

白菀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瞧病？她不行啊，一瞧就要露餡，一瞧就要砸了百草谷的招牌。

但白姑娘面上還是端的很像樣，也不管譚夫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底細，就很大尾巴狼地點了點頭，然後悄悄給沈鈺遞了個眼色，那意思，待會兒要有什麽事，你得幫我兜著點。

沈鈺哭笑不得，就她那半桶水都沒有的水平，估計譚夫人也是知道的，這會兒八成是病急亂投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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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鈺和白菀並肩跟在譚夫人後頭走著，感覺白菀頗有種要赴刑場的悲壯，忍不住悄聲打趣，“白壯士，你到底有幾分把握？”

白菀瞥他一眼，“再不濟也能治個頭疼腦熱吧。”

沈鈺失笑，“要是頭疼腦熱就用不著你了。”

白菀真想拿針把這貨的嘴給縫上。

不過天下間的事有時候的確是說不出什麽道理來，那些莫名其妙的巧合，總是會發生。

蒼卯一支擅毒，白菀雖然醫術不昌，但她師父徐渺為了讓她去糊弄她爹，還是多少教了她幾分本事，只是白菀個人在這上面不下功夫，心思總花在劍術上，所以成了個半吊子。

白菀原打算唬他們這些白丁幾句，然後就修書給她爹，派幾個百草谷的得力幹將過來，她要趕緊去找涯洛了，可沒想到她才往譚霄床邊一湊，就一眼瞧出不對勁來。

白菀自己都被自己犀利的目光給嚇了一跳，趕緊上手搭在譚霄腕處為他把脈。沈鈺看白菀面色愈發凝重，怎麽也不像裝出來的，心裏頭那點不妙的預感又跟著鉆了出來。

片刻之後，白菀神色一松站了起來，對譚夫人道：“譚大哥是痼疾纏身，近日歷陽多雨潮濕，想來是舊疾急發，致氣血堵塞，才會昏睡不醒。嫂夫人把我這回帶來的蜜丸按一日兩回給譚大哥服上，有個五六日，應該就能下床走動了。”

昏迷多日的譚霄此時仍沒有轉醒的意思，譚夫人頗擔憂地望著丈夫，一時竟有些出神。

旁邊管事的婆子是個眼明心亮的主兒，一見這情形，趕忙賠笑道：“咱們夫人前些日子是食不下咽寢不安眠，這不，聽白姑娘說莊主有救了，一顆心才算收回肚子裏。二位這一來就光顧著咱們莊主了，連熱飯都沒吃上一口，方才夫人就交代了，讓老仆備下酒菜和幹凈的臥房，老仆這就領二位去歇著吧？”

白菀有點納悶地看了一動不動的譚夫人一眼，這才和沈鈺一前一後跟著管事婆子出去了。

白菀和沈鈺倆人白天裏只顧得上就著涼水啃了塊幹餅，此時對著桌上四碟精致小菜，兩人肚子裏的饞蟲都被勾了出來，再也顧不上假模假式地互相客套，拿起筷子來就大快朵頤。

管事婆子把他倆送到廂房之後就找個由頭走了，只剩下門口一個粗使的丫頭等著收拾碗筷。

沈鈺喝了口粥把嘴裏的饅頭咽下去，瞟了眼旁邊瞄準手撕雞不放的白菀，問道：“你就把了下脈，還真看出一二三了？”

白菀似不經意地掃了眼外面的婢子，說：“我師承百草谷，哪有摸不準的道理。”

沈鈺也不傻，見她這一番做作，就知道眼前這“半吊子”大夫大概是真看出什麽端倪了，只是隔墻有耳，說不得。

“譚大哥那是舊疾覆發，沒大礙，只要服了藥，自然能好起來。”白菀邊說著，邊用手指沾了水在桌面上寫道：慢性毒，毒已入骨。

沈鈺眉心一蹙，一直壓抑的那股不祥之感更甚。

白菀伸手抹掉了桌面上的字跡，沒事人一樣繼續啃饅頭，沈鈺又有點不相信地看看她——就這麽瞎看一眼，能準麽？

白菀翻個白眼，愛信不信。

吃飽喝足，婢子進來收了碗筷，白菀和沈鈺各回各屋休息。

白菀大概是記恨沈鈺笑話她醫術不昌，在他臨出門時，戳戳他懸在腰間的那柄浮誇程度跟白崢有一拼的劍，道：“我一直沒鬧明白，你是因為劍術不行，所以掛柄寶劍當護身符用？”

沈鈺聽罷竟然還很認真地想了想，說：“不能算是護身符，算個裝飾吧，行走江湖哪有不帶兵器的。這就跟貴公子非得在腰上懸個玉佩是一個道理。”

白菀愕然，怎麽歪理邪說一到他嘴裏就總能冒出三分道理來？騙子果然是騙子，非同凡響。

沈鈺留給白菀一個飄飄然的背影，白菀磨磨牙，砰一聲關上門，凈了面就躺床上睡覺去了。

白菀出神地看著床幔，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裏凈是譚霄那個形容枯槁的樣子。

她對譚夫人說的話是隨口胡謅的，到底能不能對上病癥她根本不知道。要是白崢在場，八成得戳穿她的屁話。

真相到底是什麽？

譚霄中的是什麽毒，她看不出來，她只知道這是慢性毒發作時的癥狀。譚霄脈象虛浮，細如銀絲，指尖透著不易察覺的烏青。

能下毒的，只有在旁伺候的人，或者從無防備的枕邊人、親人，白菀不願再往深想了，這世上大多數的真相都是赤/裸/裸的冰冷。

她自小在百草谷長大，沒見過世面也沒經過風浪，早年就算被谷裏的弟子排擠，被白崢冷嘲熱諷，那也都是家門裏頭的事，誰鬧得過了，還有人出來主持公道，什麽都不用怕。

可眼下卻不一樣，她雖知道譚霄被人陷害，可以她這個外人的身份到底尷尬，她該如何開口？恐怕一個弄不好還要打草驚蛇，適得其反。

白菀下意識摳著床單，陷入到從來沒有過的迷茫中。

翌日晨起，白菀一臉黃不溜丟的菜色，沈鈺卻神采奕奕，白菀覺得他倆眼都亮得都能冒光了。

“小白，你這是怎麽了？”沈鈺湊上來，幸災樂禍地明知故問。

“小白……”白菀幽幽地擡眼看他，眼睛下頭那一圈烏青真是好不嚇人。

“叫你白菀，顯得生疏了，叫你阿菀，估摸你會揍我，”沈鈺摸摸下巴，“小白二字親切又不失尊重，你覺得呢，小白？”

白菀雙眼無神地等著他——親個屁，跟師兄養的狗一個名！

可還不等她反駁，天門山莊忽然像是被濺了一串清水的油鍋，炸開似的亂了起來。

白菀和沈鈺住的別院離著主屋還有段距離，是個不管從前門出還是從後門出都顯得很彎彎繞的地方。所以這會兒倆人雖然聽見遠處有人喊叫，有鬧哄哄的慌亂感，但實際他們跟前還算清靜。

白菀疑惑地遠望了一眼，然後又疑惑地看了看旁邊嘴角噙著笑的沈鈺，感覺他這笑真是挺詭異挺莫測的。

“有人耐不住寂寞，把狐貍尾巴露出來了。”沈鈺看了眼自己半掩的房門，輕笑道。

白菀皺皺眉，他是看出什麽了？

沈鈺垂首在她耳邊呵氣似的道：“等著看戲吧，保準精彩。”

白菀只覺得耳朵癢癢的，一擺手，趕小蟲似的把沈鈺揮到了一邊去。

不一會兒，山莊的弟子就呼啦啦從前面來了一大群，把白菀他們這個小別院給團團圍住，看那架勢，好像生怕他們生出翅膀來飛走一樣。

譚夫人分開眾人，從人墻後走了過來，面色不善地盯著沈鈺。

沈鈺摸摸鼻子，很無辜地被周圍人用目光殺了一百八十遍。

譚夫人臉頰邊猶自掛著淚痕，雙眼通紅，顯然是剛大哭過一場。白菀心裏咯噔一聲，看這架勢，難不成譚霄大哥已經……

“這賊人便是害死莊主的兇手，還楞著幹什麽，將他拿下！”譚夫人大約是哭得力竭，聲音已有些沙啞變音。

說話間，周圍十餘名弟子便提劍攻上來，把白菀和沈鈺困在中央。

“等等，”白菀越過擋住她的山莊弟子，看向悲痛難抑的譚夫人，“嫂夫人，譚大哥蒙難我也一樣痛心，可這位沈公子的確不曾踏出別院半步，又如何殺人，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你旁邊這賊人的劍就插在我夫君胸口，還能有什麽誤會？”譚夫人抹了下眼角不自覺淌下的淚，道，“白菀，我念在你少不更事，被惡人蒙騙，便不與你計較，你速速離去吧，此後我天門山莊與你百草谷再無瓜葛。”

白菀後退一步，回首看著沈鈺，壓低聲音急急道：“到底怎麽回事？”

沈鈺倒一點也不急，攤手道：“昨兒半夜有人用迷香迷倒我，偷走了我的劍。”

“那你方才怎麽不說，這下可好，別人要把你紮成馬蜂窩了。”白菀說著，就反手去摸她的“挽君”，結果什麽也沒摸著，只摸上了自己的後背。

沈鈺很淡定看她一眼，好心提醒，“你說在這安全的很，所以你的劍還在房裏。”

白菀悻悻把手收回來，不動聲色道：“那你先委屈幾天，等我消息。”說罷，就頭也不回地從圍著他們的弟子中間擠了出去，看似是與他一言不合之後就劃清了界限。

沈鈺沒反抗，被撲上來的人拿麻繩捆成了個粽子。白菀輕哼一聲，虧得他還算聰明，知道不還手，否則就他那三腳貓的功夫，不被人給揍成豬頭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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