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菀和沈鈺被帶到了天璣的正和堂。

白菀她爹白荊山在上頭坐著，她祖父白江在旁邊撚著胡子滿臉高深莫測。

白荊山冷著臉，白菀在下頭跪著也不敢吭氣，沈鈺一個外人站在一旁更是沒說話的餘地。

“遠房表哥？”白荊山聲音渾厚，不大的正和堂裏回聲嗡嗡響，“長本事了啊，還給你娘認了這麽個大外甥。”

白菀垂著頭，還是不吱聲。

沈鈺一想，這禍是他闖的，要再這麽舔著臉在旁邊看戲，也說不過去，張口道：“白谷主，其實……”

誰知白菀截口道：“那又怎麽了，沈少俠就過我一命，為報救命之恩我才收留他，知恩圖報，不是你教我的麽？”

早就從暗哨口中得知事情來龍去脈的白江轉頭看一眼白荊山——你閨女胡攪蠻纏的本領是見長了。

白荊山在自己爹眼中解讀到這麽一重意思，說不想揍白菀那是假的，但找她來畢竟不是為了揍她，還是為的別的事。

強壓下火氣，白荊山道：“不管你有什麽理由，私帶生人入谷就是犯了谷規，罰你去抄寫谷規一百遍，就算是小懲大誡，抄完以後交給戒律堂的師兄，然後你去一趟天門山莊將譚霄的藥送去。至於這位‘救命恩人’，你既然救了小女一命，我便不追究你闖谷之過，但還請少俠自行離去。”

白荊山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完了這句話，當然，他也沒看漏自己兒子白崢貓在門口的身影。

這兄妹倆從小就跟一對冤家似的，見面說不了三句話就吵，後來長大點幹脆就拔劍開打，白荊山頭疼得不得了，可這回他卻覺得白崢是怕他揍白菀才跑過來巴巴貓著的。

旁邊的白江也跟白荊山是一個心思，此時倆人想到一處，都不由得嘆了口氣。

白菀一聽不用挨打了，高興得簡直想蹦起來，可一擡頭看見祖父警告的眼神，又趕緊低下頭去，裝作很悲傷的樣子。

她和老谷主白江的小動作都收在沈鈺眼底，沈鈺禁不住一樂，看來這姑娘是老谷主的心頭肉啊，明裏是跟著自己兒子白荊山一塊收拾她，其實暗裏不知道多慣著這個小孫女。

罵完白菀，白荊山也不想看見她了，生怕自己繃不住下去抽她一頓——她怎麽能連腦子都不動就把一個男人留在臨江仙裏，雖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但她真是不知人心叵測四個字是怎麽寫的麽？

白荊山一甩手氣哼哼地走了，白江笑瞇瞇地下來拍拍白菀的頭頂，然後笑容一斂看向旁邊的沈鈺，眼神如鋒。

沈鈺不退不讓，規規矩矩地向白江揖了個禮，白江面色一沈，沒說什麽，塞給白菀一袋銀兩後就出去了。

沈鈺被白荊山要求“自行離去”，當然不能再賴在百草谷裏不走，他跟白菀從正和堂出來，就打算跟她辭行，暗自琢磨等尋著空子再想辦法把《五毒經註》弄到手。

倆人回臨江仙的路上，白菀才想起她前一趟跑到天璣去幹什麽，不免有點遺憾地對沈鈺道：“方才白崢說《五毒經註》被我師兄涯洛拿走了，現在書在涯洛身上。所以你要非得找《五毒經註》的話，還得先找著我師兄才行。看在咱倆也算共患難的份上，我勸你還是直接去找涯洛，你說呢？”

沈鈺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麽一出湊巧的事，訝然失笑，思量一瞬道：“《五毒經註》事關我一個老友的生死，不能不借。既然書在你師兄手裏，你師兄又落了難，就算我送佛送到西吧，我跟你一同去搭救他，救了人，再借書也不遲。”

白菀眨眨眼，沒料到這沈鈺是要拿《五毒經註》去救朋友，可她現在也是愛莫能助，只得一攤手道：“可我先得去歷陽的天門山莊給譚大哥送藥，你也同去麽？”

沈鈺不大在意地笑道：“我原本就是來求人幫忙的，哪有空手套白狼的道理，跟你走一趟又何妨。只是你師兄落難，瞧你也不是火急火燎的樣子，就不怕他有性命之憂？”

“他敢隨便找個人來送消息，就說明沒什麽大礙，說不準又是欠別人銀兩了，”白菀想了想，又道，“也許他根本就沒指望那人能把消息送到。”

沈鈺幹笑一聲，想想知兄莫若妹，白菀都不著急，他就別瞎摻和了，還是先出谷找個地方，等白菀抄完一百遍谷規，再匯合上路去歷陽。

沈鈺走了以後，白菀就回臨江仙去抄她的谷規，抄了一半，鬼畫符了一半，最後也沒臉拿去給戒律堂的師兄，自己拿硯臺往上頭一壓，背起小包袱和“挽君”，堂而皇之出谷去了。

沈鈺在谷外的村莊借宿了兩宿，才等來一臉做賊樣的白菀，禁不住納悶道：“你正大光明地出門就是了，怎麽還‘賊眉鼠眼’的？”

白菀邊說著還邊伸長脖子往後看看，“那一百遍谷規我瞎抄的，不是錯字就是漏寫，後來幹脆胡畫一通，否則哪能這兩天就跑出來。”

“你膽子挺肥的。”沈鈺由衷地誇獎她，末了還給她扔來個讚許的目光。

“有這功夫少說幾句，你有錢，去買兩匹馬。”白菀拿著“挽君”的劍屁股捅捅沈鈺，沈鈺嘆口氣，認命地買馬去了。

說是天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白菀可能是兩種都占了。

白菀從小在百草谷長大，除了偶爾去歷陽給譚霄送送藥，基本上就沒出過門。從前去送藥也有涯洛和白崢跟著，雖然白崢這個人不怎麽靠譜，但出門在外還是人模狗樣挺能唬人的。這回就剩她一個，還帶著“拖油瓶”沈鈺，心裏多少有點沒底。

出發的頭一天夜裏，白菀和沈鈺投宿在一個破破爛爛的客棧，倆人就著饅頭夾牛肉片喝著碗稀粥，邊吃邊閑聊。

白菀問：“你說你要用《五毒經註》去救一個朋友，你又不懂醫，就算拿到《五毒經註》能頂什麽用？”

“不是，不是救人，”沈鈺把嘴裏的饅頭咽下去，幹饅頭直拉嗓子，“我朋友死了，一個江湖郎中說死因要查過《五毒經註》才能知道。”

“死了？”白菀手裏的小半個饅頭通一聲掉進了她的米粥裏，她皺皺眉，又用筷子紮出來，“那你查明死因是要替他報仇去？”

“是也不算是，”沈鈺搖搖頭，嘆氣，“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你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準不愛聽這些糙爺們的無聊事，不說了。”

白菀撇撇嘴，不想說就不說，還把原因按到她腦袋上，真本事。

“不說我，你又是怎麽回事，好像跟你們谷裏的人都不大對付的樣子。”

白菀掃他一眼，那意思，你還挺愛打聽事啊，沈鈺雲淡風輕地一笑，裝作沒看懂。

“我爹說我資質差，小時候跟著他讀書，讀半頁就能睡著，後來經常將草藥弄錯，把治病的搞成要命的。我祖父怕我再在天璣呆著就要被我爹打傻了，幹脆把我送到北冥去學點偏門，可惜北冥那套易經八卦更玄乎，我才沒學兩天，就讓北冥的陳大頭把我扔給了上璇的孫叔。

孫叔說女娃娃練武可苦，教了我兩年基本功，說什麽也不教了，然後我就被師父徐渺給領到臨江仙去了。不過師父他老人家一貫閑雲野鶴，帶我走大概也是看我可憐，沒盼著我成什麽大才。後來師父隔三差五就出去雲游，是涯洛一手把我帶大的。可惜兩年前涯洛也出門游歷去了，臨江仙就剩下我一人看房子。”

白菀說的很平實，就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沈鈺聽著卻覺得這姑娘怪可憐，於是沒眼色地問了句，“那你娘呢？”

“娘走了，我五歲那年，讓爹給氣跑了。”白菀低著頭，也不出是傷心還是氣憤，反正那樣子看著挺失落的。

“我也沒娘……都說沒娘的孩子過得苦，但你還有祖父和師兄，所以也不算多苦。”沈鈺冒著被白菀揍的風險拍拍她的肩，說，“人就怕自怨自艾，不過我看你成長的挺好，挺出息。”

白菀長這麽大第一次有人說她出息，她驚訝地擡頭看看沈鈺，發現他只是在安慰她，瞬間的郁悶之後又無謂地釋然起來，大力地回拍了下沈鈺的肩，道：“江湖兒女哪來的那麽多矯情，我的那些不高興早就撒在我哥白崢頭上了，算他倒黴，嘿。”

沈鈺幹笑著看她一眼——跟她一母同胞，也是不容易。

當夜無話，二人次日晨起再次上路，趕往歷陽。

百草谷所在的祁雲山距離歷陽只有不到三日的路程，白菀和沈鈺一個惦記著涯洛，一個惦記著他手裏的《五毒經註》，是以倆人咬咬牙，路上只歇了兩三回，總算趕在第二日入夜前到了天門山莊。

天門山莊是江湖上一個很正統的門派，但它出名卻不是因為擁有什麽驚天動地的絕學，而是因為山莊上下多是剛正不阿的大俠，以鋤強扶弱為己任。

白菀對莊主譚霄還是挺敬佩，她覺得能像譚霄這樣數十年如一日地保持著俠骨，的確不容易，所以每回被她爹派出來送藥，她都挺樂意。

山莊外守門的弟子都認識白菀，一見她來了，趕忙撒丫子就往裏頭跑，剩下另外兩個差點就要喜極而泣。

白菀一下子感覺很稀奇，她從前可沒受過這等待遇啊，這幫人是怎麽了？激動過頭了吧。

沈鈺在白菀後頭牽著馬，見這情形卻覺得不妙，可還沒拉住前面的耿直姑娘提醒一二，她就已經跟著別人往山莊裏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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